加利福尼亚十一年,九月,新赛季

老大回到原来的俱乐部,兄弟俩同时开始了一个新的赛季。多场比赛集中在九月,有些时间点很早,有些地方超级远,周末的许多时间都花在了球场或前往球场的路上。有一次起得比上班时间还早,轻云布满低空,一团大雾笼罩着山谷,开车穿越过去,迎面泼来一瀑刺眼的阳光。
球场上画了好几副速写,有阴天,有晴天,光影变幻莫测。

忘了带水彩的话,就写写小说。一只秃的铅笔,写在速写本上,感觉特别。
这是个短篇,名字叫做《关于南京的回忆》。完成的时候数了下,12000字。故事是虚构的,但总会有自己以及友人们的影子。以前一直不愿动笔,怕人们对号入座。现在,我渐渐想明白了,这世界上没那么多人读书。如果有朝一日,这故事能被友人们读到,那估计已经足够流行,我便是货真价实的作家,即便被人说也不怕了。
短篇终究是要写一些的,因为长篇很难做到完美。我计划先写九个故事,是《九故事》让我理解了什么是短篇小说。

“红衣女巫”画完了。从图书馆借来一本萨金特的画册,下一个目标是《洛克农的阿格纽爵士夫人》。

工作方面,发布了一个新工具,可以帮助开发者一站式创建并部署多种视觉模型的推理服务。

这个月美国发生了件大事,就是查理·柯克遇刺。我对此人不熟,但此事在媒体上引发的风暴让我觉得,社会的分裂几乎不可调和。除此以外,另一个有意思的社会现象是《猎魔女团》在中小学校园的爆火,又让我觉得小孩子们脑袋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那么,二十年后,世界会变好吗?

九月算入秋,天气上不易感觉得到,但几样食物准时上市了:南瓜土司,凤梨酥以及北海道新鲜的秋刀鱼。都是最爱。

加利福尼亚十年,六月,短暂的假期

六月节和公司的Free Days撞到了一起,拼出三天假期,正好小孩子也在夏休中,便趁机回了趟国,待了大概两个星期。时间并不宽裕,没敢乱跑,仅在南京小住了十来天,湖南四、五天,然后赶紧跑回来上班。
大概因为去年刚回去过一次,此番再无先前那么深刻的感受。
在南京的时候照例见了几个老同事,爬了爬紫金山,挑了几个有名的景点带小孩子们转了一转。另外还找了个乒乓球辅导班,让老大集中训练了一下。他打球的时候我就去附近的大众书局里逛,在那里看到了好多少男少女,都在认真地看书。他们或蹲坐在地板上,或趴在书架上。这情景让我觉得欣喜,同时又有些艳羡,既羡慕这些年轻的读者们,也羡慕作品能摆到书架上的作者们。
对于我来说,南京似故乡又非故乡。我曾把人生最宝贵青春的一大半耗费在这城市里,原本就不是心甘情愿,所以,每次重游时心中能激发出来的仅仅是种熟识的感觉,却不十分怀念。过往的那些岁月也没有多少特别亮眼的片段,在记忆中也尽显模糊。这样比起来,湖南乡下的那所旧宅所承载的回忆还更清楚些一些,我会回想起许多年前的热闹场景,继而,面对当下的空荡和冷落,也会深深地感受到宿命的无情。

不管是南京还是湖南,那几日里天气都不错。都是南方,有点潮,有点闷,但算不上极热。满眼望去是没有边际的绿——那种我在加州看不到的绿,因为没有太阳,它单纯而缺乏层次,以一种统一的调子铺天盖地。
总之,除去蚊子,我没有多少可抱怨的,何况还好吃好喝。尤其是在南京,我极少在家做饭,一家人动辄打车去城里下馆子。经历了美国的通胀之后,很难不为国内的物价动心。

我们还去了南京博物院。
虽然是工作日,里面依然人山人海,就跟过节一样。这地方我好几年前去过一次,印象里是没有几个游客的,完全不是如今这番景象。
不只是博物院,总统府、灵谷寺,这一两年都是人满为患。还有北京的那些博物馆,热门的,冷门的,也是挤破了头的。
我确信十年前不是这样子的,但完全找不出背后的原因。

新小说写完了一半。
怕回国后没空更新,我争分夺秒地码字,提前屯了一大堆草稿。结果,有一天去城里吃饭回来晚了——就晚了几分钟,连载资格便被豆瓣取消了。

偶尔我会觉得在国内待着也甚好,但马上意识到是因为不用上班,要上班的话还是苦逼如从前。

北京三年,九月,择一城终老

连续数周,我和妻往返奔波于四环边的某个角落看房子。那是一个在所能承受的价格之内还看得过去的小区,08年的板楼,一梯两户。我差一点就以为要栖身于此了,可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受制于一直以来都无法摆脱的犹豫,最终放弃作罢。
随即又到了搬家季,我和妻迁到了东四环外的一所公寓中,以牺牲交通便利的代价,来换取更多的空间,为即将降临的生命做些许准备。而每逢此刻,择一城终老的想法总会重新浮上心头。

老实讲,北京并不是那么的令人反感,只是自己已经失去了最佳的落脚机会。虽然早已习惯于年复一年的漂泊,然而落地生根的念想也因此而被渐渐冲淡,于是越发地预感到在此城的身份终不过是过客而已。
记得初到南京和水原的时候,都曾将自己在社交网络上的昵称分别改为“外地来宁务工人员”和“外地来韩务工人员”,那是因为一直有回到北京的打算。那时候CSR辞职去北京,我还曾和他讲“在北京又多了一个熟人”。现在辗转着回来,却又开始寻思着走。

南京不是那座城,降帆萦绕在心头久久不去,破败的衣冠即使沉埋于地下千年,仍会散发出腐朽的气味,消沉而压抑。
水原也不是,虽然那里有辽阔而美丽的属于北方的天空,可是到处都是千篇一律的建筑,千篇一律的人。

又想起了CSR,他现在生活在北欧的一个小城隆德,挈妇将雏,还刚刚买了自己的房子。我和他探听经验,希望也能有个什么机会,得以逃到英格兰或者什么地方的一个小城。

金秋在我记忆中向来都是最好的时光,只是近两年总是伴随着漂泊,没有了闲暇去欣赏。
也往往会和同学小聚,互相感慨这一年来的变迁,即便心情是压抑的,几杯酒下肚也舒畅开来,言语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的年代。

我不埋怨人生的短暂,却十分觊觎那虚妄的轮回。人至少能够活两次,哪怕每次少上一半的寿命,也才更合理。

北京三年,八月,老之将至

青奥会终于开幕了,许多年来,这几乎是我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城市的唯一寄托。为此,全城的工厂停工,弟弟也因而得以回一趟家乡,返程时途径北京,给我们捎了两只老母鸡。肉老难炖,吃完之后便开始牙疼,之后连续两三个周末都小恙缠身,牙疼只是个开头,接着口腔溃疡,然后发烧、感冒。而且蹊跷的是,每到周一状态迅速好转,充沛的精力竟然能够持续数日,直至周五疲态再至。
“如此以往,恐怕要去看心理医生了。” 有一天我和妻子这么讲。
时过境迁细思量,当下能撑得住理想的或者仅剩工作,彷惶间环望四周,所见者不过平庸之海洋,不由暗叹“老之将至”。

转眼又到搬家的时节,妻子为我那些装书的箱子犯愁。
“你那么多有房子的朋友,都没有人愿意帮你寄存一下!”
“因为你于他们没有价值,你知道吗?”
曾经听说,三十岁是一个人朋友数量最多的时期。此后,如果忽然有朋友找你,大半是请你帮忙。
也偶尔有人请我帮忙,大约都是求推荐一些新的机会。于是,我请他们帮忙寄存我的箱子?
想到这里不禁苦笑。
也许我真得该考虑买所房子了。

开始给宝宝想名字,我觉得中字必须为子,因为我会想起子瞻,子由,以及迷恋苏词的那些旧时光。
“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那日,午饭后回公司的路上,无意中想起了这几句,随之脑中浮现的画面却大迥乎从前:左手牵狗,右手架鹰,花帽子一戴,貂皮大衣一披,前呼后拥,群起出猎……
这哪里是那个少年得志,才华横溢的苏子,全然一游手好闲、声色犬马的八旗子弟呀!

年岁的增长总会异化对某些事物的理解。
时值熙宁变法,王荆公坐镇中央,处心极虑,欲挽狂澜于既倒,扭转帝国之颓势。苏子则恃才自傲,坐而论道,处处讥讽,终因言语不和而外放。无论是“亲射虎,看孙郎”,还是“西北望,射天狼”,不过是少年凭空之想象,多少豪言壮志,在错综复杂的社会环境面前均苍白如纸。

“伊吕两衰翁,历遍穷通。一为钓叟一耕佣。若使当时身不遇,老了英雄。”
最终,荆公失败了,帝国则一败千年。

既美日之后,欧洲央行正式准备启动QE,一个可以肆意发钞而不会引发通胀的年代。

北京二年,十月,收官、换季

收官,围棋术语,指双方经过中盘的战斗,地盘及死活已经大致确定,从而进入揭晓胜负的最后阶段。
我的人生中,以十月收官居多。因此,每到十月都会有些怀旧,譬如会想起几年前刚刚辗转至南京,深秋之际长江南北往来的情形。那时涉世尚浅,觉事事皆挑战,而事事确然皆挑战;如今,仍觉事事皆挑战,事后却往往“不过如此而已”,只是这次为凭空的压力所迫,苦了身心,加上因换季而感风寒,小恙不已,寝食难安。

“换季”,来自南京某报的头条。
收了官,自然该换季,与己如此,与国家亦如此,一语双关。

北京元年,十月,别了,南京。

故乡异常缓慢地变化着,如果不是走在仅有的那几条大街上,可以说十年如一日。正因变化之缓慢,故能看出岁月流逝的痕迹,从老墙的青砖上、从小院的李树上、从洇着锈迹的电线杆上。
携妻去看悬空寺,那座经历了一千五百年风雨的建筑,门票居然涨到了130元,令我不得不放弃,只得倚在桥边眺望鱼贯而上的人流,企图从中找到妻的影子。我之认识这古寺几十年相比于古寺之存在上千年,如此微不足道。古寺几乎没有变,而其承载的岁月之痕,又岂是瞬息即灭之物所能企及?
不变中接近永恒。

我有超过两年时间没有回过家乡,有一阵子,我的家人和我都寄居在南京,南京成为名副其实的故乡。而我终于决定离开,数月后父母也回去了,而今妻子北上,我便与这座城市彻底没有了关系。
和W兄在玄武湖边散步,秋色正浓,像林风眠的油画。我对W说:“我打心底里不喜欢这座城市,所谓不利于职业发展、生活过于安逸也并非真正的原因,主要是没意思。”
没意思便离开也无可厚非,却不该强加与我的家人。

有一阵子我极端迷恋于对大学时光的追忆,咀嚼着每一篇日记,辨识着每一个同窗。这纯粹源于一场意外,一天我从群中偶然得知她的死讯——那个军训时领唱的女孩,媒体上有许多关于那场空难的报道,但极少涉及到细节,顶多提及遇难者中有多个中国人,但还是有细心的同学注意到了她的名字,随即确认了这不幸的消息。
那天,我乘地铁去参加她的葬礼,恍惚中就跟寻羊一样。我没有意识到路途之远,终于迟到了。葬礼上的人不是很多,看到几个久未谋面的同学,我们几乎没有讲什么,只是相互默默点了下头。
她和我一样大,还没有成家,父母哭得如同泪人一样。
我于是沉迷在回忆中了,有一天,我忽然想起,在我即将离校的时候,我最后一个见到的就是她,我们打了个招呼,挥手道别。

记忆就像一块糖,时不时拿出来添一添,而今添都不舍的添了,因为终于有一天它会消失掉。

它就要消失掉了。

北京元年,五月,初夏的感觉

初夏就是风和日丽,微风拂面,蓝天白云,不冷不热。
五月即如此,事情很多,烦恼却很少。

努力进入竞技状态,接受挑战,转换角色,开阔思维。

人生充满悖谬,在南京时,和北京的朋友交往更多,到了北京,频繁联系的反成了南京的朋友。双城记仍在上演,想它落幕,却又焦虑于下一场戏将会是什么样。

拖延不只为庸人所爱,更为精英们所喜欢。
我在拖延,你在拖延,公司在拖延,政府在拖延,中央在拖延,欧洲在拖延,世界在拖延。
我曾拖延,你曾拖延,公司曾拖延,帝国曾拖延,欧洲曾拖延,世界曾拖延。

“现在是初夏,这个时节真好,气温宜人,瓦蓝的天空遍布着云朵,棉花糖一样,阳光柔和,槐树叶摇曳在微风中,金子般闪闪发光,疾行的女子裙角飞扬。我喜欢这样的时节,却同时感到莫名其妙的悲壮。”

北京元年,二月,双城之间

我可能要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往来于北京与南京之间。这段距离在高速铁路上大约花费四个小时,刚好够翻翻新闻,过一遍微博,读完一篇短的小说。无论自身的生活多么平淡,网络上总有轰动一时的热点,韩方骂战也罢,高官叛国也罢,林书豪也罢,总有一阵能够刺激一下凡人的神经,促起短时的兴奋,最终以淡忘收场,回头再看时才发现与己全不相干, 不禁黯然。
印象深一些的倒是那几部小说。

I thrice presented him a kingly crown,
Which he did thrice refuse. Was this ambition?
Yet Brutus says he was ambitious,
And sure he is an honorable man.

古人的生活是否真的如此波澜壮阔,或者同样平淡无奇,不得而知。

通常情况下,人到中年,稳定成为最迫切之需求,人们都小心翼翼地缩在米缸里,不敢轻举妄动。这是合情合理的,某种意义上讲个体的生命至此已经结束,之所以仍有存在的必要,只是需作为后代的附庸以保证种群的延续,其回报抑或激励大约便是那丝通过其他方式难以获取的特别的快乐了。从前曾与友人讨论过这一话题,发现所谓人生不过是某个大系统中精心设计的一环,个体的意义仅在于推动其为着某个未知的目的持续地运转,人体化学系统所诱发的甜蜜、快乐和幸福激励着他或她相恋、成家、生子……如是而已,一切均是设计好的,情节不异乎倪匡曾经讲的一个故事,关于“玩具”。
后来,玩具陶格逃脱了,不久之后才发现,这不过是一种新的玩法而已。

“活到25,”她说,“然后死掉。”

人们热衷于给自己讲的故事增加这样的情节,不是媚俗,而是无奈。

如果不考虑经济原因,我就可以每周回南京过周末,这是多么完美的折衷,同时享受着两个城市的长处,却摒弃掉两个城市的缺陷。
一直有一个梦想,就是居无定所,这在他人眼中相当滑稽,以至于我只能将其藏在心底。完全摆脱人生之环是不可能的,但并不代表不能游离更远,相对于其他玩具,陶格一家总是更有意思一些——我不愿使用幸福或者快乐的字眼,而喜欢说“有意思”。

若干年前的一个中秋夜,奔波中曾经作小诗一首,不久便忘掉了,最近重翻日记,摘抄如下:

落寞中秋夜
仓惶定影踪
无端空浪荡
一意作从容
故旧依稀散
新朋别处逢
年年人相似
岁岁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