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十二年,六月,刻舟求剑

趁着暑假,全家回中国休假两周半。在有限的时间里,辗转了三个城市,尽可能多地见一些亲戚朋友。

航班直达武汉。我们并未做逗留,吃过热干面,马上飞往北京。

我和北京没剩多少干系,那既不是故乡,也没有家,充其量不过是我的户口所在地。这一次去我创造的借口是带着孩子们看看故宫——三年前那次碰上暑假旺季,没约上。而实际上,无论是我自己,还是孩子们,都对在中国旅游怯魅了:到处都是人,拍不完的队。可我还是把行程定了下来,我总是还想看看这个城市。
许多年前,我还是个穷学生的时候,和另外几个穷学生一起蹲在建国门外的马路牙子上看大街。那时候我感到很幸福——比我在县城十字街头看大街幸福得多。这里是使馆区,道路很安静。虽然时值盛夏,槐树荫下,我们一点也不觉得热。眼前的街景平实而迷幻,像梦。我们看见光膀子下棋的大叔,戴草帽卖瓜的老农,穿戴时髦牵着小狗的法国小姐(那时候我固执地认为她来自法国),挂着不同国旗的黑色轿车,列队而过的武警士兵……年轻的我一度为这样的世界而着迷,就好像自己也成了那世界的一部分。
机缘巧合,内人为了用掉运通卡的福利,定了建国门外的瑞吉酒店,临着日坛路,对面就是捷克和斯洛伐克的大使馆。多年前,我难道不就是坐在那儿的马路牙子上,做着我的白日梦呢?

我们那一批同学有很多留在了北京,一半在体制内,另外一半大多已经不上班了。在和他们聊天的时候,我表达了打算回国养老的想法,一时忘了自己怕人多,怕冬天冷,还怕夏天热。大家纷纷赞成:回来吧,我们这里现在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好到你不敢相信。

也许我真该回去了,但不在会选择北京。

也不会选择南京,虽然那儿有我的家人。

我们全家在南京呆了一周,住在江北父亲的老旧小区里。趁着没有饭局的间隙,我烧了好几个菜:豆角、茄子、土豆排骨、红烧带鱼……

我打车带小朋友们去吃比格披萨,去弘阳广场的未来世界玩碰碰车。三年前第一次回国,这两个地方都曾让他们觉得很惊艳。但这一次,他们毫无兴致。水果披萨在他们眼里再不新鲜,至于未来世界,游乐设施破损严重,项目关停了一半。
唯一让他们兴奋的活动变成购物,低廉的价格让本来不起眼的零花钱含金量大增。兴头上买到的东西行李箱放不下,只能最后海运回去。

看着堆在地上的玩具和图书,我忍不住自嘲,觉得一直企图刻舟求剑。

在湘潭的几日更是捱过去的。
长辈们面对不吃辣的小孩子们毫不客气。
“不吃辣怎么可以?”
“我们这里没人不吃辣地!”

我笃定这两个孩子不太可能像我自己一样,被说服回中国生活了。这些天里,他们已经忍耐了无处不在的人群,二手烟,炎热,蚊子叮咬……我无法,也不忍强迫他们去吃辣。那样的话,下一次可能低廉的价格也没办法勾起他们回国的欲望了。

但对于我自己,此行依旧如一顿畅饮,既有飘飘然的满足,也有宿醉后的阵痛。再来一次?现在?不。等等?当然。

回家以后。用了一周的时间在倒时差。
没怎么工作,但翻译和写作还在进行。微信上新加了几个编辑朋友。

周末照例去小岛散步。久违的加州阳光打杂身上,远方的云拂过山麓。
撞见了野鹿,发现了一棵新的墨西哥樱桃,摘了些晚熟的桑葚。

思考AI。应对办公室政治。

加利福尼亚十一年,九月,新赛季

老大回到原来的俱乐部,兄弟俩同时开始了一个新的赛季。多场比赛集中在九月,有些时间点很早,有些地方超级远,周末的许多时间都花在了球场或前往球场的路上。有一次起得比上班时间还早,轻云布满低空,一团大雾笼罩着山谷,开车穿越过去,迎面泼来一瀑刺眼的阳光。
球场上画了好几副速写,有阴天,有晴天,光影变幻莫测。

忘了带水彩的话,就写写小说。一只秃的铅笔,写在速写本上,感觉特别。
这是个短篇,名字叫做《关于南京的回忆》。完成的时候数了下,12000字。故事是虚构的,但总会有自己以及友人们的影子。以前一直不愿动笔,怕人们对号入座。现在,我渐渐想明白了,这世界上没那么多人读书。如果有朝一日,这故事能被友人们读到,那估计已经足够流行,我便是货真价实的作家,即便被人说也不怕了。
短篇终究是要写一些的,因为长篇很难做到完美。我计划先写九个故事,是《九故事》让我理解了什么是短篇小说。

“红衣女巫”画完了。从图书馆借来一本萨金特的画册,下一个目标是《洛克农的阿格纽爵士夫人》。

工作方面,发布了一个新工具,可以帮助开发者一站式创建并部署多种视觉模型的推理服务。

这个月美国发生了件大事,就是查理·柯克遇刺。我对此人不熟,但此事在媒体上引发的风暴让我觉得,社会的分裂几乎不可调和。除此以外,另一个有意思的社会现象是《猎魔女团》在中小学校园的爆火,又让我觉得小孩子们脑袋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那么,二十年后,世界会变好吗?

九月算入秋,天气上不易感觉得到,但几样食物准时上市了:南瓜土司,凤梨酥以及北海道新鲜的秋刀鱼。都是最爱。

加利福尼亚十年,六月,短暂的假期

六月节和公司的Free Days撞到了一起,拼出三天假期,正好小孩子也在夏休中,便趁机回了趟国,待了大概两个星期。时间并不宽裕,没敢乱跑,仅在南京小住了十来天,湖南四、五天,然后赶紧跑回来上班。
大概因为去年刚回去过一次,此番再无先前那么深刻的感受。
在南京的时候照例见了几个老同事,爬了爬紫金山,挑了几个有名的景点带小孩子们转了一转。另外还找了个乒乓球辅导班,让老大集中训练了一下。他打球的时候我就去附近的大众书局里逛,在那里看到了好多少男少女,都在认真地看书。他们或蹲坐在地板上,或趴在书架上。这情景让我觉得欣喜,同时又有些艳羡,既羡慕这些年轻的读者们,也羡慕作品能摆到书架上的作者们。
对于我来说,南京似故乡又非故乡。我曾把人生最宝贵青春的一大半耗费在这里,原本就不是心甘情愿,所以,每次重游时,心中能激发出来的仅仅是种熟识的感觉,却不十分怀念。过往的那些岁月没有多少特别亮眼的片段,在记忆中也尽显模糊。这样比起来,湖南乡下的那所旧宅所承载的回忆还更清楚些一些,我会回想起许多年前的热闹场景,继而,面对当下的空荡和冷落,也会深深地感受到宿命的无情。

不管是南京还是湖南,那几日里天气都不错。都是南方,有点潮,有点闷,但算不上极热。满眼望去是没有边际的绿——那种我在加州看不到的绿,因为没有太阳,它单纯而缺乏层次,以一种统一的调子铺天盖地。
总之,除去蚊子,我没有多少可抱怨的,何况还好吃好喝。尤其是在南京,我极少在家做饭,一家人动辄打车去城里下馆子。经历了美国的通胀之后,很难不为国内的物价动心。

我们还去了南京博物院。
虽然是工作日,里面依然人山人海,就跟过节一样。这地方我好几年前去过一次,印象里是没有几个游客的,完全不是如今这番景象。
不只是博物院,总统府、灵谷寺,这一两年都是人满为患。还有北京的那些博物馆,热门的,冷门的,也是挤破了头的。
我确信十年前不是这样子的,但完全找不出背后的原因。

新小说写完了一半。
怕回国后没空更新,我争分夺秒地码字,提前屯了一大堆草稿。结果,有一天去城里吃饭回来晚了——就晚了几分钟,连载资格便被豆瓣取消了。

偶尔我会觉得在国内待着也甚好,但马上意识到是因为不用上班,要上班的话还是苦逼如从前。

北京三年,九月,择一城终老

连续数周,我和妻往返奔波于四环边的某个角落看房子。那是一个在所能承受的价格之内还看得过去的小区,08年的板楼,一梯两户。我差一点就以为要栖身于此了,可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受制于一直以来都无法摆脱的犹豫,最终放弃作罢。
随即又到了搬家季,我和妻迁到了东四环外的一所公寓中,以牺牲交通便利的代价,来换取更多的空间,为即将降临的生命做些许准备。而每逢此刻,择一城终老的想法总会重新浮上心头。

老实讲,北京并不是那么的令人反感,只是自己已经失去了最佳的落脚机会。虽然早已习惯于年复一年的漂泊,然而落地生根的念想也因此而被渐渐冲淡,于是越发地预感到在此城的身份终不过是过客而已。
记得初到南京和水原的时候,都曾将自己在社交网络上的昵称分别改为“外地来宁务工人员”和“外地来韩务工人员”,那是因为一直有回到北京的打算。那时候CSR辞职去北京,我还曾和他讲“在北京又多了一个熟人”。现在辗转着回来,却又开始寻思着走。

南京不是那座城,降帆萦绕在心头久久不去,破败的衣冠即使沉埋于地下千年,仍会散发出腐朽的气味,消沉而压抑。
水原也不是,虽然那里有辽阔而美丽的属于北方的天空,可是到处都是千篇一律的建筑,千篇一律的人。

又想起了CSR,他现在生活在北欧的一个小城隆德,挈妇将雏,还刚刚买了自己的房子。我和他探听经验,希望也能有个什么机会,得以逃到英格兰或者什么地方的一个小城。

金秋在我记忆中向来都是最好的时光,只是近两年总是伴随着漂泊,没有了闲暇去欣赏。
也往往会和同学小聚,互相感慨这一年来的变迁,即便心情是压抑的,几杯酒下肚也舒畅开来,言语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的年代。

我不埋怨人生的短暂,却十分觊觎那虚妄的轮回。人至少能够活两次,哪怕每次少上一半的寿命,也才更合理。

北京三年,八月,老之将至

青奥会终于开幕了,许多年来,这几乎是我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城市的唯一寄托。为此,全城的工厂停工,弟弟也因而得以回一趟家乡,返程时途径北京,给我们捎了两只老母鸡。肉老难炖,吃完之后便开始牙疼,之后连续两三个周末都小恙缠身,牙疼只是个开头,接着口腔溃疡,然后发烧、感冒。而且蹊跷的是,每到周一状态迅速好转,充沛的精力竟然能够持续数日,直至周五疲态再至。
“如此以往,恐怕要去看心理医生了。” 有一天我和妻子这么讲。
时过境迁细思量,当下能撑得住理想的或者仅剩工作,彷惶间环望四周,所见者不过平庸之海洋,不由暗叹“老之将至”。

转眼又到搬家的时节,妻子为我那些装书的箱子犯愁。
“你那么多有房子的朋友,都没有人愿意帮你寄存一下!”
“因为你于他们没有价值,你知道吗?”
曾经听说,三十岁是一个人朋友数量最多的时期。此后,如果忽然有朋友找你,大半是请你帮忙。
也偶尔有人请我帮忙,大约都是求推荐一些新的机会。于是,我请他们帮忙寄存我的箱子?
想到这里不禁苦笑。
也许我真得该考虑买所房子了。

开始给宝宝想名字,我觉得中字必须为子,因为我会想起子瞻,子由,以及迷恋苏词的那些旧时光。
“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那日,午饭后回公司的路上,无意中想起了这几句,随之脑中浮现的画面却大迥乎从前:左手牵狗,右手架鹰,花帽子一戴,貂皮大衣一披,前呼后拥,群起出猎……
这哪里是那个少年得志,才华横溢的苏子,全然一游手好闲、声色犬马的八旗子弟呀!

年岁的增长总会异化对某些事物的理解。
时值熙宁变法,王荆公坐镇中央,处心极虑,欲挽狂澜于既倒,扭转帝国之颓势。苏子则恃才自傲,坐而论道,处处讥讽,终因言语不和而外放。无论是“亲射虎,看孙郎”,还是“西北望,射天狼”,不过是少年凭空之想象,多少豪言壮志,在错综复杂的社会环境面前均苍白如纸。

“伊吕两衰翁,历遍穷通。一为钓叟一耕佣。若使当时身不遇,老了英雄。”
最终,荆公失败了,帝国则一败千年。

既美日之后,欧洲央行正式准备启动QE,一个可以肆意发钞而不会引发通胀的年代。

北京二年,十月,收官、换季

收官,围棋术语,指双方经过中盘的战斗,地盘及死活已经大致确定,从而进入揭晓胜负的最后阶段。
我的人生中,以十月收官居多。因此,每到十月都会有些怀旧,譬如会想起几年前刚刚辗转至南京,深秋之际长江南北往来的情形。那时涉世尚浅,觉事事皆挑战,而事事确然皆挑战;如今,仍觉事事皆挑战,事后却往往“不过如此而已”,只是这次为凭空的压力所迫,苦了身心,加上因换季而感风寒,小恙不已,寝食难安。

“换季”,来自南京某报的头条。
收了官,自然该换季,与己如此,与国家亦如此,一语双关。

北京元年,十月,别了,南京。

故乡异常缓慢地变化着,如果不是走在仅有的那几条大街上,可以说十年如一日。正因变化之缓慢,故能看出岁月流逝的痕迹,从老墙的青砖上、从小院的李树上、从洇着锈迹的电线杆上。
携妻去看悬空寺,那座经历了一千五百年风雨的建筑,门票居然涨到了130元,令我不得不放弃,只得倚在桥边眺望鱼贯而上的人流,企图从中找到妻的影子。我之认识这古寺几十年相比于古寺之存在上千年,如此微不足道。古寺几乎没有变,而其承载的岁月之痕,又岂是瞬息即灭之物所能企及?
不变中接近永恒。

我有超过两年时间没有回过家乡,有一阵子,我的家人和我都寄居在南京,南京成为名副其实的故乡。而我终于决定离开,数月后父母也回去了,而今妻子北上,我便与这座城市彻底没有了关系。
和W兄在玄武湖边散步,秋色正浓,像林风眠的油画。我对W说:“我打心底里不喜欢这座城市,所谓不利于职业发展、生活过于安逸也并非真正的原因,主要是没意思。”
没意思便离开也无可厚非,却不该强加与我的家人。

有一阵子我极端迷恋于对大学时光的追忆,咀嚼着每一篇日记,辨识着每一个同窗。这纯粹源于一场意外,一天我从群中偶然得知她的死讯——那个军训时领唱的女孩,媒体上有许多关于那场空难的报道,但极少涉及到细节,顶多提及遇难者中有多个中国人,但还是有细心的同学注意到了她的名字,随即确认了这不幸的消息。
那天,我乘地铁去参加她的葬礼,恍惚中就跟寻羊一样。我没有意识到路途之远,终于迟到了。葬礼上的人不是很多,看到几个久未谋面的同学,我们几乎没有讲什么,只是相互默默点了下头。
她和我一样大,还没有成家,父母哭得如同泪人一样。
我于是沉迷在回忆中了,有一天,我忽然想起,在我即将离校的时候,我最后一个见到的就是她,我们打了个招呼,挥手道别。

记忆就像一块糖,时不时拿出来添一添,而今添都不舍的添了,因为终于有一天它会消失掉。

它就要消失掉了。

北京元年,五月,初夏的感觉

初夏就是风和日丽,微风拂面,蓝天白云,不冷不热。
五月即如此,事情很多,烦恼却很少。

努力进入竞技状态,接受挑战,转换角色,开阔思维。

人生充满悖谬,在南京时,和北京的朋友交往更多,到了北京,频繁联系的反成了南京的朋友。双城记仍在上演,想它落幕,却又焦虑于下一场戏将会是什么样。

拖延不只为庸人所爱,更为精英们所喜欢。
我在拖延,你在拖延,公司在拖延,政府在拖延,中央在拖延,欧洲在拖延,世界在拖延。
我曾拖延,你曾拖延,公司曾拖延,帝国曾拖延,欧洲曾拖延,世界曾拖延。

“现在是初夏,这个时节真好,气温宜人,瓦蓝的天空遍布着云朵,棉花糖一样,阳光柔和,槐树叶摇曳在微风中,金子般闪闪发光,疾行的女子裙角飞扬。我喜欢这样的时节,却同时感到莫名其妙的悲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