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二年,三月,梦里不知身是客

多梦,见三五故友,情节荒诞远胜真切。
譬如与Jay相遇于某熟悉而又陌生的古镇,遂寻得一小饭馆吃饭,座上竟见到从未谋面的他的妻子;或如飞儿到我自己都不晓得是哪里的住处拜访,带了我尚无机会得见一面的他的女儿;又如酩酊大醉的C被一向为他看不起的S社的Kim架到我的公寓里,我泡茶给他醒酒。
也有些梦当是源于潜意识里的某道伤痕,比如梦见不知什么缘故回到了S社,被某蛮横的韩国人刁难,惊醒后几乎一身冷汗,恍惚良久。

泡茶、烤吐司。
早餐时才算慢慢地回到现实,听得窗外的雨声,嗅到厄尔尼诺带来的潮湿气息。

雨季又持续了大约一个礼拜的样子,K过了他一周岁的生日。
那天冒着风雨去联合城大采购一番,下厨做了几个尚过得去的菜,叫了老茂一家来吃饭。
K得了件礼物——学步车,于是乎卧室和起居室间推来推去,不亦乐乎。
泥土开始慢慢变干,中央公园的山色隐隐泛黄,雨季结束。

不知不觉中,又捡回了儿时的本领,对自然界的细微变化越发的关注起来:带着K去学步的时候,有时竟能被中央公园那些沧桑的老树吸引良久。后来干脆带上速写簿,开始奢望能将那些刹那中闪亮的印象留在纸上——这是多年来都遥不可及的梦想啊!
记得在南京那些阴郁的日子里,有时会觉得坠入一个黑洞,但仍把某一天能在秋日美丽的湖畔边支起画架作为一个透着光亮的出口。

即便如此,满足的同时也总是隐隐觉到某种不安。
想起刚读了的一本书Flowers for Algernon,说的是一个弱智儿Charlie,32岁那年自愿接受了尚处于实验阶段的手术,然后迅速成为天才,却总是做一个怪梦,梦里的他仍旧是弱智时的样子,迷失在一个大房间里,四处寻找某样丢失了的东西,却说不出丢掉的是什么。
故事的结局相当悲剧,已经成为天才的Charlie专研自己的案例之后发现了手术的缺陷:原来这样的天才状态并不能持久,而且很快就会发生衰退,自己注定会到达一个比起点甚至还要冰冷的终点。
于是,震惊、愤怒、悲伤、挣扎,之后,Charlie坦然地接受了残酷的现实。
最先收到草稿的银河科学杂志社曾要求作者修改结尾,被作者断然拒绝,也许,在作者眼里,被抛入云端再摔回地面后,Charlie才算是真正的人生赢家。

虽然已经开始着手换签证、办绿卡,但大家似乎都还留着回去的念头。如今北京房价再次暴涨,老茂也始终没有把房子卖掉的念头,他说:
“怕了,卖掉的话回去就啥也没有了!”
我默然,暗想有一天总须做得到一件事,即能像池塘边的莫奈那样专心致志地画雾霾。

北京二年,一月,阴霾不散的年代

很久以前,Jay和我解释什么是霾:“大量的微尘凝结在水汽中而形成的像雾一样的现象。”那年Jay刚从南方回来,这算是他在南方所见到的新奇事物之一,那时北方还是黄沙漫天飞的年代,雾都不常见,更不用说霾了。而如今,京城可以连续数日阴霾不散,不见天日,宛如冥界。人们戴着口罩,游魂一般来来往往。

我正是在这种游魂的状态中见了几个远方来的朋友。
我们在雾霾中碰头,找一家小店喝茶或者吃饭,再在雾霾中分别。没有阳光,难分昼夜,甚至人的面孔也看不清楚,竟不及每夜的睡梦中更加真实。
人们面无表情地忍受着,正如当年忍受地沟油,忍受三聚氰胺一样。甚至有人都不需要忍受,PM2.5爆表的那个晚上,一位贫嘴的北京的士司机很惊奇我带着N95口罩:“这空气我们不也吸了几十年了,有啥事嘛,还不是那些外国人搞的。”我想,他所说的外国人大约便是美使馆了。

自打去年大会开过之后,民间的信心指数忽然开始反弹,积弊尚未清除,人们便开始为未来的愿景所鼓舞,任何一条信息都重新得到了乐观的解读,统计局的数字,中央会议的精神,城镇化的新概念,收入倍增的诱惑……于是房市重新开始疯涨,股市也掉头向上。

原来,阴霾不散的年代里,戴口罩并不能消除焦虑,视之为无物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正如同那位的士司机一样。

关于H

大清早上班撞见了H,凄惨地告诉我又要离开公司了,陈述种种理由,沮丧而无奈。虽然同在一家公司,我们的联系却并不频繁,尤其自从Jay离开之后。
我们都是老同学。2000年考研的时候H是学校的红人,因其曾有过在华为任职的经历,被众人称作“华为小伙”,那时正值网络泡沫,系里面没有几个人手里不攥着一张华为或者中兴的offer,两派彼此掐架是家常便饭,但实际上大家对公司的真实状况都知之甚少,于是H成了一个可靠而抢手的消息来源,常常被众人拥簇在考研班的门口回答大家的问题,颇有外交部发言人的气势。只是花无百日红,考研结束之后,“华为小伙”也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记忆,H也成为同样为考试、论文挣扎的普通一员,空是年纪大了一圈儿而已。

后来我和Jay辗转至宁,忽然发现H也在,遂三人聚了一次,Jay还举荐待业的H加入公司,也算帮了他一个大忙。
时过境迁,却又是今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H说完,长叹了口气,走开了。

南京六年,七月,天上地下

飞来飞去。

在广州与阿P小聚,大饱口福,虽被喻为“牛嚼牡丹”,毕竟是嚼了。
这是我第一次去广州,南方湿热的气息令人印象深刻。

在水原与Fan小聚,问及近况,答曰:“天上地下!”
随后一同到Digital City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小店吃烤肉,又是Fan请客,他戏称为公务,“和Samsung的工程师共进晚餐嘛!”

看到发哥他们日日熬至深夜,不禁想起两年起那段痛苦的经历,难道真的无法改变?
和韩国人吃饭,我不再情愿喝他们的烧酒,而是要了막걸리。平日里看似随和的一个首席当着我们的面宣扬他们的“棒子政策”,令人反感。

那周做了一个异梦,梦到Jay托我帮忙照看一所大房子——很似陈长青的那所——而Jay却不知所从,难道也上山了不成?

回来又要请韩国人吃饭,公一次,私一次,私的那次算是朋友之谊,吃我们山西菜,喝竹叶青。酒早光了,外边雨还在下,于是开始闲聊,聊吃聊喝,聊彼此的生活压力,却尽力避忌历史和政治。
“I knew little about history, actually I don’t like history.” 我说。
但没想到他们还晓得不少,喜欢春秋,竟然还知道晏平仲。

给劳拉买了辆电瓶车,开心地不得了。
“等过两年咱有钱了,给你买辆汽车!”我说。
“原来电瓶车是穷人骑的哦!”
却不知道将来买了汽车的时候她还能不能如现在般开心……

香港的Fan忽然打来电话,咨询了某些技术上的问题,也聊了聊近况。
“五年了,是吧?真快!”Fan说。
是五年了。
只是我现在对时间的飞逝已经有些麻木。五年前我们不名一文地蜗居在大运村的破房子里畅谈理想,现在Fan和我大赞香港的医疗保障体系。
天上地下。

南京六年,六月,梅雨季节无雨

入梅后没有下一场像样的雨。
去了趟北方,回来后俨然是酷热难熬的盛夏。尽管今年北方别样的热,从温度计上看都有些吓人,然而傍晚后仍旧有习习凉风,饭后和友人走在广场上甚觉怡然。

端午小长假在南京的几个人小聚了一场,然而少了Jay
我与Jay的联系慢慢失去了,弄丢了他的手机号码,然后MSN上也少见,发了几个mail,至今还未收到什么回音。
现今的通信技术愈加地发达,我有手机、有mail、有MSN、有QQ、有gtalk、有douban帐号、注册了linkedin、申请了新浪微博、甚至还有自己的个人主页、有自己的博客,然而那些曾经熟识的人们还是渐渐失去了联系,悄无声息……

时光在平庸中飞逝。
怕得不是平庸,而是时光飞逝。

月初见到了Y,月末见到了Lee
二人的状态不同,我的感触亦不同,或相惜,或艳羡,越明年,却不知又将是何状?

买了一台Android手机,和世界的距离又近了不知多少,却与友人们却继续疏远着。我可以第一时间知道当下夏威夷流行何种沙滩裤,却不知道他们近况如何。

南京六年,六月,梅雨季节无雨,愿那些曾经熟悉的人们现在还如当初般快乐着。

JAY

今日Jay正式离职。

假若当年Jay没有到南京来,纵使是C的万般邀请,也未必会令我轻易做出离京的决定,则今日之情状必是另一番风景,然而机缘巧合,终究是浪到了这个城市。虽然近来正竭力去相信自由意志,却始终无法否认那无名的力量在人生背后所做的操纵。

而那时,最大的诱惑却是三人能一起饮酒喝茶。

拯救世界经济

昨天和Jay挤公车跑到卡子门的宜家,买了一只平底锅,两个简陋的小画框,一包马上要过期的咖啡和一瓶劣质的葡萄酒。
“我这是在拯救中国经济——哦,不,世界经济。”我和Jay解释道。
“很英雄主义!很SUPERMAN!”Jay说。
其实Jay也不差,连续吃了两支热狗,还喝掉一瓶“来自北欧的可乐”。当然,那可乐我也买了一瓶,就是因为据说味道怪地无法形容。
抿了一口,吧唧了吧唧,发现是很熟稔的感觉,小孩子时候的那种。
“啧!小时候有一种巧克力香槟,像极了!”我忽然想了起来。
“哦……一定是了!”Jay竟然很赞同。
嗯,这场伟大的行动多少获得了一些回报,令人欣慰!

晚上弟弟打电话过来。
“怎么样?最近又有什么新想法啊?”
我一如既往地问道,也一如既往地准备听他再爆出一个天马行空的新念头,然后再一如既往地帮他做做分析——当然,大半是否决:倒卖香烟、开粮店、一元超市、洗衣房……数不胜数。
“咳……我看明年是做啥也不行,经济不好!”
这回答让我大跌眼镜,老天,连我那乐观地要命的拒绝读书的弟弟竟然也感叹起经济不好来。
“经济不好?”
“你不知道?工厂都倒闭了,啥也卖不出去!”
“你听谁说的啊?啥工厂倒闭了?”
“上海本田,天津一汽,好几万人呢!”弟弟一本正经地说,“还有,我们厂附近刚刚有两个收废品的自杀!”
“自杀?”
“是啊,自杀了。夏天的时候收了那么多废铁,这会儿一个钱都不值,不自杀咋弄?”弟弟继续说,“所以,我现在啥也不想了,就在这个工厂老老实实猫阵子再说。”

于是我更不因今天的伟大行动而产生丝毫懊悔了,虽然那劣质的葡萄酒因难以入口被倒掉了大半,简陋的画框也因尺寸不对而被扔到了抽屉里面。

南京四年,十一月,美丽新世界

关于医院的记忆原本早被丢到了某个遥远的角落里:消毒水气味和昏暗的走廊、空气压抑,小孩子在哭,都是童年仅有的几抹灰色调,却也还有父亲的大手,尚不至于过分冰冷。等到走了他乡,体质竟然好了很多,纵有感冒发烧也都能捱得过,因此除却常规的体检就没再踏进过医院的大门,也是因为厌恶其间的空气,怕看到满面愁容的人。
最近却因为肠胃等问题,两周内不得不跑了好几次医院。令我有些惊诧的是,二十多年过去了,医院的样子竟然和那角落里的记忆一模一样,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陈旧:锈渍斑斑的防盗钢筋、漆皮脱落的木窗,连大夫坐诊的小桌也还是八十年代的式样,白里透黄的颜色,没有丝毫窗明几净的感觉;排队的也仿佛是来自过去的人们,衣着简朴,神色凝重。那几日又恰逢南京连续的阴天,作为病人的心境怕是比疾病本身还要黯淡一些。心中被抹了几大笔灰,于是开始怀念色彩,念大红、念湖蓝、念柠檬黄,它们确实太简单了,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的美丽,拿着调色板的时候,总是不满意,千方百计地想寻找一种梦想的色彩,没了颜料,才发现最美的还是大红、湖蓝和柠檬黄。
后来天晴了,我在医院的折腾也算宣告结束,那天黄昏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还在,第一次发现南京也是如此地崭新、美丽、充满温情。

然后,我决意好好生活,好好工作,努力地自我节制。
于是戒辛辣、戒酒、戒大鱼大肉,每天晚上熬山药稀饭,午后记着吃一个水果……
于是早上坐到办公桌前先要制定个工作计划,不厌其烦地把ITEM写到便笺上,积极响应他人的请求,努力避免情绪化……
于是心境果然平和起来,发现原来生活中有那么多令人难忘的片刻,发现与虚无缥缈的没有得到的东西相比,业已拥有的是如此之多……

于是,我看到了一个美丽的新世界,此时如果要问当下最大的愿望,便是找人没边没际地聊聊天,就和找羊的那阵子一样。

“这一年干什么了?”
“一言难尽。”
“聪明点了?”
“一点点。”

和T兄打赌,赢了一顿饭,便大呼见者有份,一干人等拥入重庆餐馆那个密不通风的小间。川渝菜自然以麻辣为主,我只得咬定了那份韭黄炒蛋。大家一边吃,一边聊,聊金融危机,聊刘伯承,聊隆美尔……
“人就两种状态,一种是贪婪,一种是恐惧。”T兄讲到。
……
“女人就两种,一种好看,一种难看。”Jay说。
……
我直想笑出来。
又想起去年,那时每个周末都要和C兄、W兄及峻诚一起聚餐,同样也是在小饭馆里海聊一通,我还美其名曰“周末俱乐部”。如今C搬到了江宁,峻诚辞职创业,一年过去了,大家也是得得失失各有一番。

“内省不咎,夫何忧何惧?”这话在理,不忧不惧的生活还是蛮值得向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