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九年,十一月,叶落

早些年我第一次到湾区出差的时候,常常搞不清楚季节。在北京上飞机的时候或是大雪纷飞,或是赤日炎炎,落地旧金山看到的却总是同样的景色。冬夏都如此,更不用说春秋了。许多植物都不会落叶,会落的一阵雨后落个干净,根本注意不到。想看些秋色,还非得找准时机到特定的地方。离家不远的Niles小镇有个池塘,去年画画的时候发现是个绝美的赏秋之处。有两个周末,我跑到那儿去画画。风景和去年相同,游人却意外地多,大半讲国语,我就知道这里又被某些好事之人在小红书上标成网红打卡之地了。可惜。

这秋色着实浓烈,在国内的时候都不常见到。倒是前不久去北边一个叫Benicia的小镇看K踢比赛看到的秋色更熟悉,那是一个社区公园,竟然种了许多平时很少见到的杨树,当天下雨,落叶纷飞,洒满大地,遍地枯黄,晦暗而苍凉,倒很符合北中国的秋天在我记忆中的印象。

Benicia Community Park

这一年雨季来的早,气温也顺势下降,正好又是感恩节,是时候用起烤箱来。我从油管上学了一道低温慢烤牛胸肉,就是把Costco买的那种两块钱一磅的牛胸肉整个腌了用锡纸包住烤七八个小时。出炉后化了一样,切块后分装冷藏,无论是做肉夹馍还是红烧牛肉面,都远远赛过国内外任何一家店。

重读了卡夫卡的《美国》,又名《失踪者》。
这一次读的是英文版,可能是因为英德是姐妹语系,一点也没有诘屈聱牙的感觉。也不再觉得卡夫卡的小说有多另类,里面情节一波三折,悬念丛生,不亚于奈飞的编剧。

看了两季《The Boys》。然后正统新闻媒体的节目就再也看不下去了。

去了一次海边:Point Lobos。
加州的海岸线上,论景致,我以为此处最佳。之前某个新年度假的时候去过,那时候K才一岁,Kevin还没有出生。如今兄弟俩蹦蹦跳跳,爬山涉水,一起唱Bella Ciao。
早前是惊觉时光飞逝,如今分分钟都能感觉到它的流动,永不停息。

加利福尼亚八年,十一月,随风而逝

最近外面发生了好多事情。硅谷裁员潮蔓延到大公司,推特、脸书和亚马逊均受波及;国内的清零政策陷入泥淖,甚至还引发了罕见的群体抗议;老江去世了。湾区下了几场雨,黄叶还没来得及落,群山就生出了绿意。

所谓物极必反,过去几年里,硅谷技术公司的自我膨胀确实到了离奇的地步,以至出现了演员、医生转码等乱象,现在的趋势不过是回归常态而已。众人应当得到的教训则是切记自己是几斤几两,莫在生出那种跟州长议员比工资的那种蠢念头。持一技在身,只为安家,为立命,仅此而已。你是给别人发的视频加个点赞功能,好市多门口的划票员是在小票上画个笑脸,大家干的活本质上没啥区别。
环境如此,早些年扎到企业里弄钱的科学家们也开始一一个地溜回到学校里,这倒是好事,与其在脸书抖音分析如何不把空调广告推送给一个喜欢发裸照的人,还不如研究研究气候变化。

在Niles小镇抓住了秋天的尾巴。
长满落杉的池塘水又多了起来,大块的橙色和黄色倒映在水面上,呈马赛克状。一个只说英语的男子和一个即说英语又说汉语的妇人互相拍照片。我和李凯文坐在椅子上画画。
要是画得好就好了。

Niles的秋天

最近每周都要跑一两趟公司,和同事、老板见见面。
明显感觉大家都开始有点卷,也是大形势所逼。好在所做的东西不是那么的虚,对社会还是有所贡献。

读到老江过世的消息的那天早上,我正准备给汽车做保养。因为最近来自国内的消息比较杂乱,自然先是一惊,马上联想到几出相似的历史时刻,随后意识到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接着那些老梗就冒了出来,诸如”Too young too simple”,”Naive”等等,这时候心中才生出一些怀念,再细想,怀念的多半也不是老江本人,反倒是那个时代,或者自己的青春而已。
本来,所谓怀念一个东西一个人难道就真的是怀念那个东西那个人?大多是同自己的相关的些许记忆罢了。

人过事迁,一切终将随风而逝。

加利福尼亚七年,十月,秋日琐记

郁郁寡欢许久,终于在这个向来最喜爱的季节又找回来了几丝快乐,虽然只有几丝,且都是瞬间即逝,也觉得足以慰藉了。
有人说人生本来就是苦中作乐,或许是的。唯有接受了苦的现实,方能体会何为欢乐。

先前宁愿一个人去散步,最近也喜欢带上Kevin,聚在心里的烦恼在和小朋友们聊天的时候暂时便会消散。然后今年雨季来的早,我俩一起观赏到了雨后黄昏时分极其难得的盛景。他看到别人家门口都摆了南瓜,说想要,于是周末带着兄弟两人去农场一人捡回来一个。鬼也挂了,虽然是自己用纸剪了画的。

整个月都没有往远里跑,先是去了Niles看了落羽杉,那时候还没下雨,整个水面竟然全干掉了,惊诧不已;而后去了小岛,摘了些斐济果。另外有一天还围着湖走了一圈,那处我三年前感恩节的时候带着K来过,没想到才三年的功夫,心境就变得如此大不同。下过雨之后还去了小狼山,看到湿地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多少有些欣喜。

雨后的小狼山

于是老想着回到从前,可是我明白这本身就是不现实的。
时光无法倒流,能做的唯有生活在当下。
听上去简单,却难以做到。我似乎已陷入同自己无休止的战争中,无法自拔。

加利福尼亚三年,一月,雨不停地下,人心不在焉

Monterey Fisherman's wharf

湾区的降雨量创下记录,整个冬天几乎都是在淅淅沥沥中度过的。
新年之后,天也不见暖,白天是长了那么一点点,但因为总是阴着,几乎觉察不到。总之,人很难打起精神来,变得越发赖床,遇到周末,非得睡个昏天黑地。

去Monterey和Carmel则是年前就计划好的,整个行程看上去都像执行任务,住了一晚,走马观花地四处转转,最后,开了几十英里回到家后竟然发现还来得及睡个午觉。

不在家的话大半是出去看房,Nile的山下有个看着蛮精致的小区,看上正对着绿地的一幢小房子,觉着有几分接近自己酝酿了多年的僻居乡下的梦想,结果竞价输了,大失所望。
后来又陆陆续续看了几间大平层——也就是所谓的“湾区小黑屋”,以老破小、院子大、学区好著称,颇受华人追捧,然而竞价过程更加离谱,有人一加就是十万,根本就不给别人留一点机会。还好我的热情已经慢慢冷却下来,也不再十分在意。

总之,刚来的时候怀着的是被美国文化同化的期望,一两年下来,发现事实上是中国人在同化美国。想起那天已经移居瑞典的C和我聊天,说正在了解湾区的机会,但一看到网上说要拼学区房,立马给吓了回去。

春节那几天和家里视频,我叫K给爷爷奶奶拜年,可这家伙玩得兴致正高,母亲在那厢拉着嗓子叫,人连头都不肯抬一下。
过年的那些记忆离我真的是越来越远,都快成上辈子,上上辈子的事了!

加利福尼亚二年,十一月,大选前后

有那么几天轻微失眠,精神状态不很好,不过尚未到消沉或者郁郁的地步。
大选结果出人意料,多少会给人带来一些隐忧,比如担心移民政策收紧,另外也怕失去“政治正确”的束缚,各种人性的恶随着社会在种群之间、信仰之间乃至阶层之间的撕裂而突然爆发。在国内,坊间对川普是一片大赞,我揣测这应该类似六十年代美国坊间赞毛的心态,不然,也还是让人寒心的,因为按理说,一个经历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民族,多少会变得中庸起来,不易再为任何极端的思想而鼓掌。
实话实说,我心里面是想着留下来,因为活得确实没之前那么累,空气干净、食品安全、气候宜人、只要交过税,到有关部门办事就不用低三下四。另外也发现,一旦过了那段时光,其实也难遇到交心的朋友,来往都是面子上的敷衍、吹捧乃至揶揄,还不如和老美打交道省力,而且不再会有人劝酒。
我早些年曾经多次恶醉,大伤。其后聚饮不惜与人翻脸,不欢而散,畏酒至今,现在能如愿以偿地微醺,亦觉难得。

在到期的前一天,读完了Nine Stories,J.D Sailinger在我心目中在旷世奇才之列,他可以通过几句简单的对话让藏在人心底微妙的情感流淌出来,给读者的感觉是不可名状的,就好比你一早起来,脑中还有些梦的残留,或欣喜、或哀伤、或羞怯,却都无从所出。
同样,过了那段时光,人也很难有一场高质量的聊天,以至于偶遇之,都要回家记录下来。

在网上搜齐了窦唯的画
他的作品都不大,但很有气质,你从中难以找到一丝造作,我极喜欢,人称其为窦仙我也信了。
我自己始终画不好,不仅造作,而且低俗。

看房,去了几趟Niles,那是个依着群山的小镇,附近有一条河,一百多年前Pacific Union修的铁路横亘其中,几英里外有一处峡谷,早起的西部片很多都取景于此,一个看上去不错的地方。

和国内的朋友联系越发地少,说好给老同学W一个电话,却一直拖,拖到忘。
每天早上刷刷微信,晓得大家都快乐而平淡地活着,点个赞,就算抵了一番寒暄:
“你好吗?”
“我很好。”
偶尔也有些意外,比如Wayne的师妹说他在电梯间和Wayne偶遇了,几秒钟把我的记忆一下子扯到了光华路上的“老锦江”!

加利福尼亚二年,七月,水库那边有座桥,带着宝宝看火车

Niles是Fremont北边的一个小镇,一百多年前,卓别林曾在那儿拍了好些默片。我没看过多少卓别林的电影,但对其生平甚熟,就因为小时候买过一本书,叫《卓别林的故事》,我翻来覆去地读到烂。
一个没什么紧要事的周末,忽然想去Niles转转,恰好旁边有一个社区公园,正好借之说服家人。那天,被导航带到一幢小房子前面,发现已经没有了路,这时,走出位大叔,朝我们招手,问我们是不是在找公园。
“往前一个街区,然后右拐!”他说。
口气让我有些揣测他并非我所以为的热心人,怕是在他家门口停过的车实在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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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邻着一条小河,再往前一点点就是水库,那边有座桥,隔上几分钟就有火车驶过。这里人迹稀少,阳光均匀地洒在大地上,空气不带一点颤动,要不是时而不时传来的火车鸣笛声,差点就叫人以为是一幅布景。
K喜欢看火车,这点和我小的时候一样。

小孩子稍大一点,就不再是带到湖边看看鹅便能够对付过去的,得带他去动物园看猴子,去农场看拖拉机,去博物馆看消防车。令人欣慰的是,K逐渐显露出了男孩子的性格,少了几分秀气,多了不少粗犷。

豪兄来访。
我在旧金山市中心帮他订了一家米其林挂星的中国餐馆。到了才发现其实是老外开的,遵纪守法,不允许饮烈酒,浪费了豪兄准备好的几瓶茅台。
豪兄是来考察的,南加州有许多专为中国投资移民启动的地产项目,几十万刀即可搞定。
“风光看着还不错,就是太不自由了。”

有空的时候我也出去看看房子,手里没有几十万刀,心又不定,结果也仅仅是看看而已。
南京的弟弟也是心系房事。他一直盯着镇江宝华的房子,说比五月份的时候涨了一两千还多,而且没有关系你根本就买不到。这让他有些恐慌,虽然也没决心在南京安家,但那种周围的人都在抢房的气氛让你没办法不恐慌。
“手里拿一两年就卖,总比赚工资强许多!”
他这么说,人们都这么说。

开心网宣布卖掉自己的那天,W兄翻出了一些几年前的随想发到了群里,其中之一就是关于房子,曾因房子成为饭桌和聚会无法逃避的话题而感慨,曾为房价的离谱而咋舌。
如今看回去,想必大家都是微笑而不言。

群里得悉音曼实验室放出第一款产品,Frank称之为“一年以来最解气的消息”。
逝者如斯,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