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七年,十月,秋日琐记

郁郁寡欢许久,终于在这个向来最喜爱的季节又找回来了几丝快乐,虽然只有几丝,且都是瞬间即逝,也觉得足以慰藉了。
有人说人生本来就是苦中作乐,或许是的。唯有接受了苦的现实,方能体会何为欢乐。

先前宁愿一个人去散步,最近也喜欢带上Kevin,聚在心里的烦恼在和小朋友们聊天的时候暂时便会消散。然后今年雨季来的早,我俩一起观赏到了雨后黄昏时分极其难得的盛景。他看到别人家门口都摆了南瓜,说想要,于是周末带着兄弟两人去农场一人捡回来一个。鬼也挂了,虽然是自己用纸剪了画的。

整个月都没有往远里跑,先是去了Niles看了落羽杉,那时候还没下雨,整个水面竟然全干掉了,惊诧不已;而后去了小岛,摘了些斐济果。另外有一天还围着湖走了一圈,那处我三年前感恩节的时候带着K来过,没想到才三年的功夫,心境就变得如此大不同。下过雨之后还去了小狼山,看到湿地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多少有些欣喜。

雨后的小狼山

于是老想着回到从前,可是我明白这本身就是不现实的。
时光无法倒流,能做的唯有生活在当下。
听上去简单,却难以做到。我似乎已陷入同自己无休止的战争中,无法自拔。

我的工作

K一向羡慕我的工作,给出的原因是没什么危险。
“没什么危险”是他的原话,为此他还把警察、消防员、航天员等其他小朋友比较向往的工作列出来比较了一下,结果还是认为我的工作最安全。

而就在今晚,他越发地羡慕我的工作了。
事情是这样的,通常,如果K在白天表现比较好的话,我会在晚上分给他二十分钟的编程时间,以示奖励。可是今晚正好手里有事情,我只好安排他自己去练习。
“爸爸要上班,也要编程。”
“啊?你上班还编程?”
“是啊,没办法,爸爸的工作就是编程。”
“什么?原来还有这么好的工作?!”
K的下巴都要惊掉了。

加利福尼亚五年,四月,春色满园

少见的忙碌,甚至连周末都搭了进去,简直不敢相信。亏得在S社历练出来不少,尚能坦然面对,但同时也再次对一向秉着的理念产生了怀疑,开始觉得继续作战在一线恐非长久之计。当年在S社的同袍们基本上都带“总”了,不是说多在乎那个头衔,关键是能有些话语权,发挥空间也大。
疲惫的时候喜欢去前院的小园溜达溜达,正值春暖花开,很有些助人放松的效力。
去年的春天我是没少在这园子上花功夫——翻土、种草、修桥,当时觉得苦不堪言,一年以后看来倒也值。
K和凯文都喜欢这园子,他们每天要去看有没有新熟的蓝莓,刚学会走路的凯文也开始晃晃悠悠地过那座小桥,不亦乐乎。

加利福尼亚五年,一月,为而不恃

杜比耳机在亚马逊上架了,初期的评价其实还不错,蛮欣慰,毕竟出了大力——大家都出了大力,虽然好多人都没有坚持到最后。也有人说功劳老早就到了产品经理那里,也正常,无所谓。

新年有人来做客,送了两瓶黑皮诺,我们就一起喝,喝着喝着就有点微醺,竟然闲侃到释道去了。我记起年轻的时候手抄《道德经》,颇喜玩味“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那几句,以为然后真可以功成不去,其实只是老鸡汤而已……

仍旧喜欢宅,足不出户,在院子里挖地都行。
似乎这样可以最大可能地避免不确定性——比如又一次好不容易开车载着一家人去圣何塞,中途胎压竟然不足,报起警来。
所以我也知道躲不是办法,应付无常的正确态度实际上是去面对,风风浪浪下来就好,做不到而已。

可惜K得了我的遗传,成天纠结于“怎么办”的问题。

“误了火车怎么办?”
“大喊大叫被警察抓了怎么办?”
“被警察抓了还大喊大叫怎么办?”

……

火车节

K吵嚷着要办火车节,这不,刚吃完饭就跑上楼去,还一路吆喝着:“我要办火车节了!”
我挟着凯文跟了上去,从K手里接过一张纸——那是我的Jetson说明书。
“诺,票拿好,可以进去了!” 他兴高采烈地说。

房间里乱七八糟,玩具扔得到处都是。
“咦?好像没有看到火车哦?”
我故意冲着凯文说,“我们给哥哥骗了哦,什么火车节,都没有火车!”

话音刚落,K的嘴巴忽然一瘪,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呜一声大哭起来,一瞬间泪雨滂沱,伤心到连气都喘不上。

“你想象一下火车节好不好!真是……” 他妈在楼下埋怨。

“我——呜呜——我还以为——呜呜——以为是可以想象——呜呜——还以为可以想象……”
K抽泣个不停,我手足无措。

加利福尼亚四年,二月,料峭春寒促酒醒

那天中午我侯在实验室里看SpaceX的直播,猎鹰重型首次发射近乎完美的成功让人感慨,本来在太空梭退役那年以为人类的大航天时代陷入停滞,却没想到生机会以另外一种方式萌发。如果有生之年还有机会等到开往其他星系的大舰在近地轨道的超级工厂开始建造,也不失为一种莫大的庆幸。
K的机会更大些。
他对未来的憧憬相当美好,相信等他长大的时候,自动驾驶的汽车在天空中川流不息,巨大的移民飞船在行星间穿梭,而且当说起从前太空梭是用火箭发射升空的时候会觉得弱爆了。
比起自己小时候的憧憬——什么社会主义红旗遍布全球,虽然虚缈程度近似,但至少不扯淡。

趁弟弟回家过年的时候和他微信视频,那天有些微醺——花四块钱超市里买了一瓶黑皮诺,烧菜用掉一半,喝掉一半——我没想到他在外边,看上去一脸倦意,跟我讲想回去做小生意的计划,他说父母年纪越来越大,母亲的身体更是每况愈下,回去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我说那就回去吧,挺好——我这么说,当然一半是出于私心,而另一半也是不忍看着他一个人在南京辛苦而无望地挣扎。他总说某某某哪年在老家买了个门面现在都一百万了,每月租金都比他拼了命加班挣得还多。
他所讲得这些都是光靠我啃书本得来的知识根本无力解释的世相。没到过年社交媒体上都流行#回乡见闻,今年大家都说好,小城市货币化棚改搞得热火朝天,银行把钱直接发到了老百姓的手里面,给大家买车、买房……房价保住了,消费也促进了,虽然也有人疑惑,说家乡繁荣了,却找不到什么像样的产业。
重要的是目标,就是繁荣,OK?这一套伯南克早就提议过,只是美利坚不给他老人家一个机会实践而已。
总之蛮好。

童兄来开会,我顺便托他捎了些锡兰茶。他俨然已是H社的技术专家,吃饭细聊的时候,却告诉我他其实是不碰开发的,
“搞开发的在H社地位最低!”,他跟我这么说。
“蛮好。”,我说。

我知道现在才明白千万不要因为不认可某一个观点就认为它不好,你看,货币化棚改就很好,土地财政也很好,墙、集权、终身制或许都很好。

湾区今年倒春寒,酒劲才上来的时候被冷风一吹就全醒了,不如不喝。

五道口的故事

睡觉前问我们家K:“讲个什么故事呢?”
“五道口的故事。”

“好,就讲五道口的故事。”
“在北京,从前有一条铁道,一直从北京北到八达岭。中间要经过四道口、五道口和六道口,其中五道口一开始是没有栏杆的——当然,现在可能有了,可是爸爸刚到北京的时候就没有栏杆。有一天,爸爸过道口的时候……”
“差一点被火车撞了!”,K不等我说完就抢着剧透。
“是呀,差一点就被火车撞了,那时候爸爸正走在铁轨中间,忽然听到火车的鸣笛声——呜呜呜——吓得爸爸赶紧跳了回去。五道口的火车都是绿皮的——”
“绿皮火车没有空调,里面要开风扇!”,K又抢着说。
“是啊,而且开得很慢。——五道口的故事讲完了,下一个。”
“四道口的故事。”
“四道口,五道口和六道口是一个故事,下一个。”
“再讲一遍四道口、五道口和六道口的故事。”
“……”

加利福尼亚三年,十一月,教子无方

休了一个半月的陪产假,专职做饭,兼带娃——主要是K。

自打毕业,我还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不去上班,真有一种把人生换了个频道的感觉。闲得厉害就去拔草,蒲公英最烦人,雨一下就疯涨,叶子不大点,根却深老了去。同家里视频的时候我跟母亲讲,母亲说:“你咋不吃了呢?”

有一天停电了。PG&E是有发通知的,可是我没有在意,结果车子给困在车库里没办法弄出来。因为挂念着接K,决定坐公交——在弗里蒙特我还没有坐过公交呢,他们说在美国坐公交的好多都是不三不四的人,讲得很恐怖。但我发现条件还不错,和韩国的公交一样地干净,一路上只上来两三个人,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女,一言不发;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和司机聊了一路橄榄球。

一到学校,校长就请我去办公室,说希望谈一下。我估计又要歇菜,果然,校长的意思是K不适合他们学校,不肯午睡是一个原因,主要还是有推攘的行为。

我带K出来的时候没有告诉他学校不要他的事情,只是说今天坐公车回家,他看上去极兴奋,一路上说个不停,吃了糖似的。

回去后他妈埋怨我教子无方,说是K的坏毛病几乎都是自从给我带之后出现的,仔细一想,好像也是。
在美国,幼儿园里发生虐童的几率是不大,小孩不乖?回家自个儿带去!

妈妈大半的时间都花在凯文身上,这让K有些嫉妒。
“凯文为什么老哭啊?”
“他什么也不会!”,K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