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十二年,七月,何日忘却营营

被卷入到办公室政治里。
多年来一直小心翼翼,避免进入管理层,无非是不愿陷入此种困境。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许多事情就是躲不过。

退休的念头在脑中横冲直撞。
细细思虑,却觉不通。
这决定原来和财富无关,而要看人自身是否坚定了放弃的决心。正好在看《绝命毒师》,老白始终不愿收手,同样的道理。即便是生活穷囧,心里放得下的人依旧可以潇洒退休。
所以,只能硬秉着一个念头:“苟”下去!钱嘛,不赚白不赚。

苦闷中,做了好几个side projects解忧。
先是帮国内几个小老乡搞了份电子杂志。他们都是文学青年,和我当年一样。大家凑到一起办了一份地下杂志,我觉得该支持支持,便自告奋勇愿将这份杂志送出海,吸引更多的作者和读者。
后来又做了一个文学编辑翻译的智能体工作流。用自己的作品以及莫言的《红高粱》测试了一下,我敢说至少《红高粱》比Howard Goldblatt译得地道。

AI能力的突飞猛进正在悄无声息地把人们对AI的惧怕转换为憎恨。律师,大学教授,翻译,边界,甚至校对员,大家都心知肚明,自己耗进去大半生的职业正在变得毫无门槛,每个人却又竭力地否认,铮铮有词地声称自己比AI强太多,就好像如此否认便可彻底改变现实一样。
和被影响到的传统行业从业者相比,软件工程师们虽然最早被打击、被AI影响也最深,大家反而从容得多,都默默地、或者积极地接受这一新常态。

我大半年没敲代码了。
我口述。
我越来越喜欢口述,看自己的念头在神经网络中翻滚,具象化,最后生成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实体。这不就是小时候羡慕不已的孙悟空的本领吗?

心烦。又开始喝酒。喝玛格丽特。
ChatGPT说,酒精会在短时间内抑制大脑的神经活动,使人暂时感到平静。但随着酒精作用逐渐消退,身体会对这种短暂的平静产生强烈反弹,反而让人变得更加焦虑和烦躁。
我换了个问题,那咖啡会在短时间呢让身体大量分泌皮质醇,导致短暂的紧张。那咖啡因作用逐渐消失后,身体是否会对紧张反弹一下,让人难得地平静呢?
ChatGPT说:“不太会出现你说的那种‘反弹性平静’。这个推理虽然很有意思,但酒精和咖啡因并不是一组完全对称的机制。”

无语。
关于此题,东坡给出的答案是“醒复醉”。你反弹,那我继续喝。结果呢?依旧难以忘却营营。

加利福尼亚十二年,六月,刻舟求剑

趁着暑假,全家回中国休假两周半。在有限的时间里,辗转了三个城市,尽可能多地见一些亲戚朋友。

航班直达武汉。我们并未做逗留,吃过热干面,马上飞往北京。

我和北京没剩多少干系,那既不是故乡,也没有家,充其量不过是我的户口所在地。这一次去我创造的借口是带着孩子们看看故宫——三年前那次碰上暑假旺季,没约上。而实际上,无论是我自己,还是孩子们,都对在中国旅游怯魅了:到处都是人,拍不完的队。可我还是把行程定了下来,我总是还想看看这个城市。
许多年前,我还是个穷学生的时候,和另外几个穷学生一起蹲在建国门外的马路牙子上看大街。那时候我感到很幸福——比我在县城十字街头看大街幸福得多。这里是使馆区,道路很安静。虽然时值盛夏,槐树荫下,我们一点也不觉得热。眼前的街景平实而迷幻,像梦。我们看见光膀子下棋的大叔,戴草帽卖瓜的老农,穿戴时髦牵着小狗的法国小姐(那时候我固执地认为她来自法国),挂着不同国旗的黑色轿车,列队而过的武警士兵……年轻的我一度为这样的世界而着迷,就好像自己也成了那世界的一部分。
机缘巧合,内人为了用掉运通卡的福利,定了建国门外的瑞吉酒店,临着日坛路,对面就是捷克和斯洛伐克的大使馆。多年前,我难道不就是坐在那儿的马路牙子上,做着我的白日梦呢?

我们那一批同学有很多留在了北京,一半在体制内,另外一半大多已经不上班了。在和他们聊天的时候,我表达了打算回国养老的想法,一时忘了自己怕人多,怕冬天冷,还怕夏天热。大家纷纷赞成:回来吧,我们这里现在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好到你不敢相信。

也许我真该回去了,但不在会选择北京。

也不会选择南京,虽然那儿有我的家人。

我们全家在南京呆了一周,住在江北父亲的老旧小区里。趁着没有饭局的间隙,我烧了好几个菜:豆角、茄子、土豆排骨、红烧带鱼……

我打车带小朋友们去吃比格披萨,去弘阳广场的未来世界玩碰碰车。三年前第一次回国,这两个地方都曾让他们觉得很惊艳。但这一次,他们毫无兴致。水果披萨在他们眼里再不新鲜,至于未来世界,游乐设施破损严重,项目关停了一半。
唯一让他们兴奋的活动变成购物,低廉的价格让本来不起眼的零花钱含金量大增。兴头上买到的东西行李箱放不下,只能最后海运回去。

看着堆在地上的玩具和图书,我忍不住自嘲,觉得一直企图刻舟求剑。

在湘潭的几日更是捱过去的。
长辈们面对不吃辣的小孩子们毫不客气。
“不吃辣怎么可以?”
“我们这里没人不吃辣地!”

我笃定这两个孩子不太可能像我自己一样,被说服回中国生活了。这些天里,他们已经忍耐了无处不在的人群,二手烟,炎热,蚊子叮咬……我无法,也不忍强迫他们去吃辣。那样的话,下一次可能低廉的价格也没办法勾起他们回国的欲望了。

但对于我自己,此行依旧如一顿畅饮,既有飘飘然的满足,也有宿醉后的阵痛。再来一次?现在?不。等等?当然。

回家以后。用了一周的时间在倒时差。
没怎么工作,但翻译和写作还在进行。微信上新加了几个编辑朋友。

周末照例去小岛散步。久违的加州阳光打杂身上,远方的云拂过山麓。
撞见了野鹿,发现了一棵新的墨西哥樱桃,摘了些晚熟的桑葚。

思考AI。应对办公室政治。

加利福尼亚十二年,五月,徒劳而无功

我打算重新翻译《遗落梦境与记忆尽头》。
经常会有这样的感觉,某刻,你觉得一件事情自己已经做得极好,如果无人欣赏简直天理难容,过阵子回头再看,才发现不堪入目。于是推倒重来,又感觉不错,却不再自信满满,因为心里已经预料到另一个悲伤的结局。

从前,我画过一幅《红衣女巫》,厅堂挂了两年,终于无法忍受,去年花了点工夫重画了一幅。

小说亦如此。隔一阵子重读,总会挑出一些垃圾。

折腾了两年,彻底放弃国内出版的希望。那是一个极小的圈子,大家互捧臭脚,普通人根本进不去。

网上读到一则科普,称主观上讲三十岁之后人生已经过去70%。背后的原因,则是人类对时间的体验并非静态:经历越多,时间过得反而越快。如此一来,回望,表达,沉思就变得越来越紧迫。

阵亡将士纪念日那个大周末,苗圃举办了一个活动。平日里大门紧锁的办公室也开放了,陈列的许多历史照片和物件。人们通常认为,美国是个几乎没什么历史的国家。我却在这里更深地感受到历史的真切。无论去哪个博物馆,那些褪色的照片、泛黄的信件、带着裂痕的一杯一盏……都以客观形式存在着,而非某种传说,更不是盛装重彩的重构,因而更能传递出跨越时空的信息。

我在园中漫步,见孩童嬉戏,人流穿梭。想象那些过去的和未来的安静的日子,在长椅上写生、摆弄光影。

孩子们疯长。
K邀请我去教室里看他这学期以来的作业,每一件都让那些个一起赶工的日日夜夜在记忆里重现。

徒劳无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夜中惊醒,常常觉得人在身外。从第三视角看自己,世事再不足虑。

加利福尼亚十二年,四月,人类要敢于说不

找了一个周末,去太浩湖呆了三天。
上次来还是四年前,当时被清澈湛蓝的湖水、层叠的松林,以及山上洁白的雪顶彻底征服了,赞叹不已。但此行却并未在心中极其多少波澜。不巧碰上降温,虽然躲过了雪,但空气清冷如华北的初冬。
搓着手画了几幅速写。这方面倒是有看得见的进步。

Incline Village Beach
Sand Harbor

继续修书。
联想起鲁迅自嘲抄碑的事。

“你钞了这些有什么用?”
“没有什么用。”
“那么,你钞他是什么意思呢?”
“没有什么意思。”

大概便是相似的感觉了。

有时候,我极希望出版业彻底完蛋。那大家是不是又回到曹雪芹、蒲松龄那个年代——没有所谓“作家”,大家都是同人?

意外地下了好几场雨。山色经阳光和雾气交替调染,变得不很真切,如海市蜃楼。我总是在通勤的路上,风景在车窗外飞速移动。
体检胆固醇偏高。恢复了饭后散步的习惯。
小区的蓝楹花提前盛开,大概是气候反常的缘故。枇杷果也早早熟了,不用担心回国时它们悄悄烂掉。

和国内的几个前同事通了几番话。都是同样的话题:人工智能。
一场革命席卷而来,主角正是人工智能。和所有的革命一样,混乱、悖谬、盲目的群体行为接踵而至。我仿佛突然置身于上一代人所经历过的那个时代。然后发现,冷眼旁观几乎是不可行的。

烧掉你所能拿到的所有Token!Build,Build,Build!

盯死屏幕,屏住呼吸,看智能体如何在你面前虚张声势。

人类要敢于说“不”,这成了我们存在的唯一理由。

在陪K参加联合城的一个机器人竞赛时,被一块看板吸引住了。几句童言不经意间打动了我,尤其是在这个癫狂的时代。

加利福尼亚十二年,三月,春去春回

不管是年轻的时候还是现在,心总是会被春日里一点点亮色所撩动,便陡然间生出一丝喜,又一丝悲。过往的很多记忆都模糊了,但一些关于春的片段却亮得耀眼:比如在故乡,冰雪消融,几簇嫩草破土而出;或者是京郊,公交车里挤满了去香山春游的学生,窗外的柳枝绿油油地,在阳光下流动。
即便是在四季不分明的加州,春天的到来也不难察觉。梨花先开了,洁白如雪;接着是桃、杏;一场风、一场雨,碎花铺满地。

这种时节你总会心生懊悔:怎么不出去走走呢?辜负了大好春光。
于是我们去牧场散步。
脚下到处是牛粪。
我说“Bullshit”。兄弟俩便兴高采烈地跟着喊:“Bullshit!Bullshit!”
远处的山坳开满了加州罂粟,金灿灿地如着了火一样。我们气喘吁吁的折了过去,却被“私人土地,严禁穿越”的牌子挡在了外边。

一场史无前例的热浪后,人间的绿渐渐褪去。
春天转瞬即逝。一切都转瞬即逝。
我依旧不停地梦回到从前。大学宿舍。我和小王结伴去食堂吃饭。这一次不同,我暗想,大家都不再年轻,我们心知肚明。这么一来,我俩都显得心情沉重,虽然宿舍、食堂、打饭的师傅,这些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有时,在梦中去了我从没去过的地方。我们在五台山北台顶赏雪。
”海拔三千三了,你没高反吧?“
我关切地问。
他究竟是谁,我却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参加了疫情后的第三个GTC。圣何塞市中心成了绿色的海洋。老板浑厚的声音回旋在广场上空。机器人来来往往,梦幻感十足。
明年又将是什么样子呢?我懒得去想。

追《高堡奇人》。顺便借了PKD的原著。

又是一轮月高悬

下班过海湾。开车驶在桥上,迎面一轮月高悬,呈亮丽的古铜色。收音机播放着明晨即将到来的月食。我想起一首老歌《星座》,里面有句“又是一轮月高悬”。第一次听到是在南京古堡酒吧,那年大乔和我当时的年龄相仿,小乔还是个孩子。也不知道现在他们去了哪里,在做什么。

加利福尼亚十二年,二月,临界点

年前,父亲在鼓楼医院做了个腰椎手术。他被这病折磨了二十多年,终于因为睡觉疼痛,再没办法忍受下去。为此,弟弟请了一周假,在医院陪着。好多时候他拿不定主意,常常一大早,也或者晚上,同我视频连线。我依着常识判断,让他听从医生的意见。术后,早前的症状都消失了,只是因为脊柱打了六根钢钉,完全恢复至少要半年。

今年,春节和总统日赶到一起,于是有了一天假期。
我们开车沿一号公路前往大瑟尔州立公园。才出发便开始下雨,到了公园入口被工作人员友情劝退。无处可去之际,在蒙特雷湾的海滩上消磨了大半天的时间。海边没有雨,成片的乌云布满天空。我看见一艘飞艇,想起齐柏林,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Monterey

这场冷雨持续了好几天,气温陡降,远方的山顶又看见了雪。

天气回暖之后,去看了一套房子。地中海风格,平层,穹顶,院子四周种了一圈棕榈树。孩子他妈很满意。
我梦游似地各个房间草草扫了一眼,毫无感觉。
“不适合,”回家路上,我说,”装得跟西塞罗的别墅似的,咱又不是罗马元老。“

几天后,股市大跌。房子的事却不了了之。

据说AI的叙事再次遭市场质疑。我没有恐慌,趁机抛掉债券,逢低吸入。
老板发言:”人工智能,真正抵达了一个临界点。“
两个月的时间,我亲身体会到技术的革命性变迁。
有个以前的同事,隔一阵子便会以AI不过是个统计模型同我辩论一番。我无从反驳。似乎人工智能让人生惧,统计模型就不会。

无心写作。
海狸故事编辑集体辞职。据说是因为短剧盛行,长篇版权卖不出去了。小说出版再受挫折。

统计模型拼命读书,咀嚼消化后的排泄物喂给人类。
是要到临界点了。

加利福尼亚十二年,一月,使命

又过了一个新年。全家流感,蛰伏家中,鲜有外出。
曾在一个没风的上午,我和Kevin去小狼山散步。前几年,我常常带着兄弟俩去那儿爬山,画画,大家都很开心。后来,他们越来越忙,连这样的机会竟也屈指可数了。
开年后没怎么下雨,走在野外浑身燥热。春的感觉。这是一片邻着海湾的广袤湿地,很适合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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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几个周末收拾了下园中的花木,把几棵盘根错节的爬藤剪了剪,还嫁接了几枝树番茄。

因为3月有GTC,工作日时间很紧,难以全身心写作。一个月下来,只写了三千字不到。内心的紧迫感越来越强,却不像从前那样出于功利,想出名、当作家;现在我只想着把酝酿在心里的想法都写出来,就像那是一个使命。
我把《遗落梦境和记忆尽头》精修了一下,改掉了好多微信读书版的错误。现在忽然没那么想着出版了,意义不大。

美国的社会震荡在加剧。明州ICE连杀两人令人极度震惊。可我翻了翻历史,发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还有更震惊的。还是没见过世面。
许多华人开始思考退路。我觉得这很现实,中期选举出来后,必须考虑是否需要把资产逐渐转移到他处。新加坡、葡萄牙、加拿大?加拿大太冷了。
人倒是好说,回国,去云南。同事刚从云南考察茶园回来,说高度产业化,搞得很棒。弄块地种咖啡?也是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