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八年,八月,写写代码画画画

日子过得越来越快,尤其是这一个月,真是那种眨眼间就过去的感觉。
后来,我在网上找到一些心理学上的解释,说理论上随着人的成长时间只能越过越快,因为时间本身是一个主观的概念,无论是一年还是一个月,人们总是同已经逝去的岁月相比而度量其长短的,就比如说一个四岁的孩子,一年的感觉是0.25,而对于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来说,一年的感觉就只剩0.025了,足足短了十倍!
只能且行且珍惜了。

因此,从前那些想做而滕不出时间来做的事情,现在都是马上着手去做。所以一下子画了好多画,有条件写生就出门写生,实在不行就在家画照片,顺便还溜个娃,一举两得。无人问津的小说也又翻了出来,细细校订了一遍,转成繁体放到了亚马逊上卖。起先的想法是不管有没有人读,总是要印出来的,结果亚马逊不支持中文书实体印刷,想印出来只能来个全文翻译了。当今读书——尤其是读中文书——的人着实少了很多,相比之下Graphic Novel受众就更广,要是画画练好了,倒是可以尝试以下。

九月份有一场GTC,很值得期待。
计算机图形学和神经网络出现了交叉,这是一个非常令人振奋的消息。早些时候,可能只有游戏玩家关注到了(DLSS嘛),接下来影响到的领域就会广泛得多,至少应该会给被祖克伯格埋汰了的元宇宙注入一点活力。
也因此忙了起来,手里的任务一下子多出不少,写代码到大半夜成家常便饭。结果红茶的消耗量倍增,去年屯的一大包努瓦拉埃莉娅竟然要见底。最近锡兰内乱,还不知道再买不买得到。

加利福尼亚二年,五月,指间的初夏时光

部门组织打保龄球,得了五十几分,几乎回到了中科院时期的水平,不过脸皮比那时厚了很多,一丝都没有觉得不快,唯独更加确然地感到身体的机能因疏于活动而持续滑坡。

手机占去了绝大部分碎片时间,低头成为常态,沙发上、餐桌前、灶台旁、通勤车里……刷朋友圈、刷微博、刷汤——刷汤是为了找画画的灵感,因为写生易招致挫败感,于是改作涂照片。一粗一细两支LAMY,外加一支秀丽笔,想先从线条练起。铅笔基本上弃用了,一来水平不够还掌控不了,二来不愿意打草稿。打草稿容易画得让人觉得很像,但更易抹掉自己对对象的真实感觉,最后出来一副生硬的拷贝,那还不如用PS取轮廓线之后打印出来。
现在总算明白席勒、毕加索等人为什么那么喜欢画软色情的东西,那些家伙根本就是在用画笔抚摸。所以我跟Y兄说接下来打算画一本小黄书,Y兄激动地说一定要先给他传阅。
其实,万物皆有灵,一个杯子、一盏灯、新摘的樱桃、散落的树叶……无不沾着些情绪,一旦入画,那一刻的时光——物及我——即被凝结起来,辗转至后世,一旦遇识者,瞬间升华为某种超越生之结界的沟通。

文森特穿上他的那双旧鞋,大雨天跑出去,顺着老墙溜一圈再回来,看到它们沾满了泥巴,心像被揪住了一样……

K妈打算给K买个画架,我举双手赞成。
“看书……看书……”
总是看到K踉踉跄跄地捧着本书找妈妈。
他现在沉迷于看书,常常能翻一两个小时,难道真的性格也能够遗传?读书倒也不是不好,只是难免会为日后的敏感植下些根。

初夏水果大量上市,农贸市场几乎要被樱桃、蓝莓、草莓、黄桃和杏淹没了。得益于炽烈的阳光,加州的水果都格外地甜,却又不会影响到水果本身的性格。大致上,农场主们都不愿意施农药和化肥,他们说倒不是不想省钱,只是担心影响了水果的口味,招致自家的招牌被砸。
除去水果,加州还生产美国九成的葡萄酒,可惜现在喝酒少,竟然一直不晓得。
近来偶尔有机会小酌,跑到超市去买酒,才发现玲琅满目,根本没办法挑。Pinot Noir在国内不流行,便拣了一瓶,牛排自己煎,用一次性的塑料杯,怡然至微醺。

我拿着杯子和老茂说:
“在韩国,你不可能不喝,你不喝酒人家就不给你项目,看不起你,疏远你,让你混不下去……”
一聊起那段日子,我竟然又莫名其妙的激动起来。

加利福尼亚二年,四月,暮春杂忆

纵然是在四季不怎么分明的加州,春天也来得乍暖还寒。
连续那么好几天,阳光异常炽烈,刹那间让人误以为是到了热带——“总算感受了一把加州的阳光”,我还和同事讲——但转瞬间就变得凉风萧杀,阴云密布,宛如深秋。
终于感冒,周末在沙发上躺了整整两天。
昏昏沉沉中听了许多老歌,便不由地回忆起一些过往的岁月,这才羞愧地发现,原来时至今日,依旧没有学会向前看。

客厅一团杂乱,自和老茂去刘大水的住处拉了一车从中国托运的东西回来后,满地扔得都是画册和玩具,即便你花些力气收拾停当,也经不起K每天孜孜不倦地重新翻出来丢到地上。他刚学会走路,越发地好动,根本管不住。
我去信箱取信,他就踉踉跄跄地跟着,我拣出新一期的《经济学人》,再由他把花花绿绿的广告扔到垃圾桶里。

总是习惯手里有本杂志看,早年时翻《艺术世界》和《天涯》,或者《读书》,攒了一堆,现今成了搬家时的累赘。那时口味是偏左的,读到的文章大多不切实际,却能让人心潮澎湃,就似软性毒品一般。
当然,现在学乖巧不少,顶多关心关心阿拉伯局势,揣测现在还是不是个好的做多原油的时机,或者瞅两眼国内粉饰过得经济数据,看是不是能从字里行间读出点什么玄机,以确定手里的中概股该不该抛掉。
但青年时的那些情感还是会偶尔迸发,比如某天开车去农贸市场的路上,在十字路口看到一群Bernie的支持者,烈日炎炎之下举着牌子,呼吁人们去投票给那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老头儿——就是那个Vermont的非主流议员,一年前还默默无闻,靠着十块二十块的零星捐款竟也一度让傲慢的希拉里寝食不安——于是有几秒钟血液流动忽然加速,有种想鸣笛的冲动。

市场熙熙攘攘,人声鼎沸,炽烈的阳光让人睁不开双眼,只能像梦游一样在人群中穿梭:白人、印度人、华人、穆斯林、锡克人……各色的装束、各种的口音,简直就如同一个现世的锡安城,
而此刻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安安静静地做到旁边的椰树下,摊开画簿……

从去年捡起画笔开始,断断续续地画完了一本,却看上去没什么进步,激情也开始消散,常常良久都找不到画的冲动。
从旧金山图书馆借了两本Egon Schiele的集子,那是一位大学时有一点点喜欢的画家,作品有些神经质,但异常有力度,可惜28岁那年人就得流感死了,不足中年。
姜文称中年是“狗日的”,这是以养家糊口为主的年龄,即便画画也总是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负罪感,非得利用最最垃圾的时间,永远做不到专注,总是慌慌张张,犹如偷情……

Linus说:“Life is just for fun”。
这在中华人生观里是极大的政治不正确,所以Linus始终没有发财,就那么傻乐地生活着,Loser。
原以为搬过来就可以像西方人那样去生活,拉倒,老祖宗的烙印直接就是烫到骨子里的,几辈子都去不掉。
K今后还是得进补习班,还是得学才艺,还是得死命去跟他人争第一。

现在电话里跟家人可聊的唯一能让大家都开心的话题就是K。
家乡在棚改,拆拆停停,父母对未来之所至的担忧也随之紧紧松松。弟弟则成天都在念叨去宝华镇买八九千一平的房子,他就怕像我一样,错过了千载难逢的发大财的机会。

关于地铁、高铁、以及并入南京的消息漫天飞,人们蜂拥而至。
“到处都是人,再不买就买不到了!”
他焦急地说。

 

加利福尼亚二年,二月,恍惚间,落叶归根花似锦

旧历年过后的一个周末,早上开车去超市,天有一些阴,温暖潮湿的气息在缓缓流淌,给人相当放松的感觉——这不,除夕那天在停车时刚把人车屁股蹭了,一上路就紧张兮兮,所以很享受这番放松,路过一片空地,瞟了一眼,一望无垠的油菜花呀!这景色便印在脑子里了。
回家后,天已大晴,以带K散步为托辞,迫不及待地往那油菜花地奔去,才惊觉沿路已然繁花似锦。只以为叶落尚在昨日,原来竟已春暖花开!古人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此言不虚矣!
只是颠沛数年,琐事扰心,凡花开叶落,季节更替,多视而不见,如今良辰美景再现,竟不知该说是恍然如梦,还是大梦初醒。

除夕去老茂家走动了一次,除此大约便是发了一些祝福的信息,并未如往年和一些极紧密的朋友通通电话,时差是客观原因,主要还是倦怠。然而内心里还是颇渴望知晓一些朋友们的近况,每天定点刷朋友圈,知道二少和C兄尽已离开了S社,当年成贤街苍蝇馆子里粪土将侯的一干愤青皆各奔东西,而关于S社得消息便也再与己无关了。
去年就离开的C还时而不时地发消息来,让我回去帮他,我答曰:“斗志全无。”

万事始须心先定,不然蹉跎劳碌终日,终归一场枉然。

年少时自负,啃《论语》,钻《老》、《庄》,急于求成,习得只言片语,却失之大意。后来现实中处处受挫,便归咎于酿就的书呆子气,认为不够圆滑,如今圆滑没学到,书呆子气也丢了,常常行事委蛇,不知对错。
偶读王路关于《水浒》人物的评议,很为李忠一章所触动:这么一个二流人物,以小气不利索著称,换一个准绳去衡量,却能彰显出其难得的大气和利落,足以见是非对错的不定。

BART上最近在读了一本叫“The Illustrated Man”的小书,作者Ray Bradbury在序中说他凌晨三点还在拼命写作:

At three in the morning, I write, write, write…
So as not to be dead…

而这部看似科幻小说的集子里,通篇讨论的正是死亡这个主题。一艘火箭意外爆炸,被甩入太空的几个宇航员等待着无法摆脱的宿命,当典型的人生赢家,曾经过着令人艳羡的富裕生活的那位在弥留之际喋喋不休时,人生一团糟的那位抛以无情的嘲讽:
“You’re out here, it’s all over, it’s just as if it never happened, isn’t it? When anything’s over it’s just like it never happened.”
“Now, with everything over, it’s over for you as if it for me!”
不料,对方的反驳似一记重击,其痛甚于被流星斩断手臂:
“It’s better, because I got my thought, I remember!”
原来,回忆和梦想有着质的区别。
而为了让梦想变成回忆,人得有勇气挣脱桎梏,为了让回忆留存,人得有耐心去记录。

书包里剩下的是几本教绘画的小册子。
踌躇多年,再拿起笔来,深切地感受到梦想和回忆的距离,能做的唯有收起浮躁的心,一点一滴的来。
捡的都是些垃圾时间,画画这事情,除了让自己开心,别无它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