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十二年,四月,人类要敢于说不

找了一个周末,去太浩湖呆了三天。
上次来还是四年前,当时被清澈湛蓝的湖水、层叠的松林,以及山上洁白的雪顶彻底征服了,赞叹不已。但此行却并未在心中极其多少波澜。不巧碰上降温,虽然躲过了雪,但空气清冷如华北的初冬。
搓着手画了几幅速写。这方面倒是有看得见的进步。

Incline Village Beach
Sand Harbor

继续修书。
联想起鲁迅自嘲抄碑的事。

“你钞了这些有什么用?”
“没有什么用。”
“那么,你钞他是什么意思呢?”
“没有什么意思。”

大概便是相似的感觉了。

有时候,我极希望出版业彻底完蛋。那大家是不是又回到曹雪芹、蒲松龄那个年代——没有所谓“作家”,大家都是同人?

意外地下了好几场雨。山色经阳光和雾气交替调染,变得不很真切,如海市蜃楼。我总是在通勤的路上,风景在车窗外飞速移动。
体检胆固醇偏高。恢复了饭后散步的习惯。
小区的蓝楹花提前盛开,大概是气候反常的缘故。枇杷果也早早熟了,不用担心回国时它们悄悄烂掉。

和国内的几个前同事通了几番话。都是同样的话题:人工智能。
一场革命席卷而来,主角正是人工智能。和所有的革命一样,混乱、悖谬、盲目的群体行为接踵而至。我仿佛突然置身于上一代人所经历过的那个时代。然后发现,冷眼旁观几乎是不可行的。

烧掉你所能拿到的所有Token!Build,Build,Build!

盯死屏幕,屏住呼吸,看智能体如何在你面前虚张声势。

人类要敢于说“不”,这成了我们存在的唯一理由。

在陪K参加联合城的一个机器人竞赛时,被一块看板吸引住了。几句童言不经意间打动了我,尤其是在这个癫狂的时代。

加利福尼亚十二年,三月,春去春回

不管是年轻的时候还是现在,心总是会被春日里一点点亮色所撩动,便陡然间生出一丝喜,又一丝悲。过往的很多记忆都模糊了,但一些关于春的片段却亮得耀眼:比如在故乡,冰雪消融,几簇嫩草破土而出;或者是京郊,公交车里挤满了去香山春游的学生,窗外的柳枝绿油油地,在阳光下流动。
即便是在四季不分明的加州,春天的到来也不难察觉。梨花先开了,洁白如雪;接着是桃、杏;一场风、一场雨,碎花铺满地。

这种时节你总会心生懊悔:怎么不出去走走呢?辜负了大好春光。
于是我们去牧场散步。
脚下到处是牛粪。
我说“Bullshit”。兄弟俩便兴高采烈地跟着喊:“Bullshit!Bullshit!”
远处的山坳开满了加州罂粟,金灿灿地如着了火一样。我们气喘吁吁的折了过去,却被“私人土地,严禁穿越”的牌子挡在了外边。

一场史无前例的热浪后,人间的绿渐渐褪去。
春天转瞬即逝。一切都转瞬即逝。
我依旧不停地梦回到从前。大学宿舍。我和小王结伴去食堂吃饭。这一次不同,我暗想,大家都不再年轻,我们心知肚明。这么一来,我俩都显得心情沉重,虽然宿舍、食堂、打饭的师傅,这些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有时,在梦中去了我从没去过的地方。我们在五台山北台顶赏雪。
”海拔三千三了,你没高反吧?“
我关切地问。
他究竟是谁,我却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参加了疫情后的第三个GTC。圣何塞市中心成了绿色的海洋。老板浑厚的声音回旋在广场上空。机器人来来往往,梦幻感十足。
明年又将是什么样子呢?我懒得去想。

追《高堡奇人》。顺便借了PKD的原著。

加利福尼亚十二年,一月,使命

又过了一个新年。全家流感,蛰伏家中,鲜有外出。
曾在一个没风的上午,我和Kevin去小狼山散步。前几年,我常常带着兄弟俩去那儿爬山,画画,大家都很开心。后来,他们越来越忙,连这样的机会竟也屈指可数了。
开年后没怎么下雨,走在野外浑身燥热。春的感觉。这是一片邻着海湾的广袤湿地,很适合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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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几个周末收拾了下园中的花木,把几棵盘根错节的爬藤剪了剪,还嫁接了几枝树番茄。

因为3月有GTC,工作日时间很紧,难以全身心写作。一个月下来,只写了三千字不到。内心的紧迫感越来越强,却不像从前那样出于功利,想出名、当作家;现在我只想着把酝酿在心里的想法都写出来,就像那是一个使命。
我把《遗落梦境和记忆尽头》精修了一下,改掉了好多微信读书版的错误。现在忽然没那么想着出版了,意义不大。

美国的社会震荡在加剧。明州ICE连杀两人令人极度震惊。可我翻了翻历史,发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还有更震惊的。还是没见过世面。
许多华人开始思考退路。我觉得这很现实,中期选举出来后,必须考虑是否需要把资产逐渐转移到他处。新加坡、葡萄牙、加拿大?加拿大太冷了。
人倒是好说,回国,去云南。同事刚从云南考察茶园回来,说高度产业化,搞得很棒。弄块地种咖啡?也是个事。

加利福尼亚十一年,十二月,西西弗斯

有一阵子,整个上午,城市低空都被漫无边际的浓雾覆盖着,像块毯子。真的,不需要乘飞机,爬到海拔不足千米的Misson Peak即可见脚下一层云浩浩荡荡,以及头顶一片艳阳。这是来自太平洋面的冷雾,夏天的话可以消暑,冬天,则带来了百年一见的阴冷天气。最低温度掉到个位数,坐在桌前手脚冰凉。为了蹭空调,我通勤变得非常积极,曾经有一周跑去办公室四次。新年将近,酷似一艘星舰的研发中心冷冷清清,两棵高大的圣诞树立在入口,三三两两的访客们在下面拍照留念。

后来下了两场雨。空气里立刻充满了湿暖的气息,像夏威夷。

出门画过两次速写。一次是晴天的黄昏,在老苗圃。一次是雨后的正午,在湖间的岛上。时间都不够充足,光线变化又快,画得非常匆忙。过程却很惬意,光影在纸面上肆意流淌,宛如造梦。

老苗圃
小岛的雨后

放假之后,因为没有出门的计划,时间都花在了做饭和改稿上。
我这才想起,似乎从2020年起,到年根的时候都做着同样的事情。故事五年前就已成型,然后一直改,改,改,改到现在。改得又不是毫无理由。
几个月前,我委托了一家机构,把小说放到了微信读书上,还斗胆分享给为数不多几个朋友,没有任何反馈。自己便又细细读了一遍,很不满意。情节好着,语言却不堪入目。
家人肯定会问,你改啊改,改好呢?
我心里没有答案。
正是此时,我想到了推石头的西西弗斯。人生已过大半,乍一回望,做过的多少事不都是推石头?那还不如推一块看着顺眼的。

写作这件事,最忌功利心太强。写作的意义不是出版,而是找到真正的读者。出版是最常见的途经,却不是唯一。

加利福尼亚十一年,十一月,放空

感恩节那周,我请了几天假,搭邮轮去加勒比海兜了一圈。这是比较放松的一段旅程,不需要赶路,也不用纠结食宿,自然而然进入了一种放空的状态,趁机读了半本书,搜集了一些写作的灵感。
加勒比海上散布着许多名字都没听过的小国,有一些至今仍旧是西方的海外领土,比如沿途停靠的Sint Maarten。这是一个法荷分治的小岛,小到一眼可以望遍。我在沙滩边上找了个阴凉处,画了会儿画。K不喜欢那地方,说它Nasty,我们很快便离开了。他总是和夏威夷比,当然显得脏乱,但也有夏威夷见不到的绿色大蜥蜴啊。

费了点周折,旧作终于上架微信读书
送了几本给朋友,有人读了,有人没有。除此之外,并无几个野生读者。我心想,如果实体书出版,结局大概也是如此,不出也罢。
即便如此,我还是在豆瓣上四处推广。上面有很多读书或写书的大号,我不知道他们现实中是什么样子,但网上看着都高高在上。你躬身,自贬,言语中放满殷切,都赢不来一个回应。然后去各种小组里一个一个地找读者,似乎找到了一个,便显出此前的功夫没有白费。

年终,公司总少不了一些派对。新面孔越来越多,有种脱节的感觉。
人们脸上洋溢着自信,但恐慌情绪不停地撩拨市场。这几年来,AI的技术突破既突然又迅猛,远超出了人们的认知。要我说,论影响,大概只有语言的出现产生过可以相提并论的冲击,而那已经是数千年前的事了。
投资者们可不这么想,近来的市场波动越来越大。因此,不得不花了些时间研究如何重新配置。考虑过农田、房地产、优先股,最后却发现,其中的风险和收益的平衡还不如科技行业。

通勤路上,总是忍不住想,为什么还要工作呢?
大概是为了修补在写作过程不断被碾碎的自尊吧。

加利福尼亚十一年,十月,突破口

国内长假结束后,周一,收到了编辑海龙的消息:作品获金奖了。
我没觉得多意外,但松了口气是肯定的。虽然不像其他作者,写作过程中多少会收到利益的驱动,甚至存在经济压力,但还是牺牲了不少本该同家人一起度过的时间。短期内,再写长篇既不合适,也不现实,遂决定坚持此前的计划,一个月出一个短篇,练练手。
两个多礼拜的时间,完成了《客从远方来》。给ChatGPT看了一眼,说能投《花城》,便发了出去。上一篇投的是《香港文学》,毫无悬念,没有回音。新人投中的几率,看上去比穷人发大财还要低。
接下来打算写《旧金山》,或者《关于北京的回忆》。第一个故事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缺乏的是信心。借了一堆美国华裔和波斯裔的小说,寻找灵感。粗浅地读了两本:《Joy Luck Club》和《Little Fires Everywhere》。Tan的故事很老套,东方传奇风格,满足了美国读者的东方猎奇欲,国内读者读起来会觉得很怪。Ng的故事也很老套,ChatGPT称之为郊区肥皂剧(Suburban Saga),但给不熟悉美国的人读,倒显得有些新意。除了情节,Ng的叙述方式也中规中矩,处处上帝视角,每个人的内心都直接挖,非常出戏。
然而,两本书都登过榜。这说明,把故事讲完整才是最紧要的。

前阵子读过一个新闻,说越来越多的人和ChatGPT聊天上瘾。我觉得,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了。和ChatGPT聊天,你可以深入主题,不需要任何客套和恭维,也不会被怼。而不管是什么样的话题,它都显得格外睿智,极易触动你的内心。它不会问你一年赚多少钱,即便你告诉它,它也不会说有个外甥在深圳,一年赚的比你还多。你把作品给它看,它会指出不足,却不会讥讽。相比之下,你会觉得人类真不值得交往。

今年雨季提前,没有发生太多的山火,内华达山脉早早落了雪。去中央河谷,竟然湿漉漉地。

中央河谷一个不知名的社区公园

装了一款老游戏:暴雪的星际2。周末的时候会跟K玩几把。和大学时候玩的那一版有些差距,但战略方面大致相同。K很入迷。他说学校里没人玩过这款游戏。
”他们都玩Roblox,超级弱智。“

确实。
追求弱智已然成为了人类的趋势:影视代替图书,短剧代替影视,AI内容代替一切。

加利福尼亚十一年,九月,新赛季

老大回到原来的俱乐部,兄弟俩同时开始了一个新的赛季。多场比赛集中在九月,有些时间点很早,有些地方超级远,周末的许多时间都花在了球场或前往球场的路上。有一次起得比上班时间还早,轻云布满低空,一团大雾笼罩着山谷,开车穿越过去,迎面泼来一瀑刺眼的阳光。
球场上画了好几副速写,有阴天,有晴天,光影变幻莫测。

忘了带水彩的话,就写写小说。一只秃的铅笔,写在速写本上,感觉特别。
这是个短篇,名字叫做《关于南京的回忆》。完成的时候数了下,12000字。故事是虚构的,但总会有自己以及友人们的影子。以前一直不愿动笔,怕人们对号入座。现在,我渐渐想明白了,这世界上没那么多人读书。如果有朝一日,这故事能被友人们读到,那估计已经足够流行,我便是货真价实的作家,即便被人说也不怕了。
短篇终究是要写一些的,因为长篇很难做到完美。我计划先写九个故事,是《九故事》让我理解了什么是短篇小说。

“红衣女巫”画完了。从图书馆借来一本萨金特的画册,下一个目标是《洛克农的阿格纽爵士夫人》。

工作方面,发布了一个新工具,可以帮助开发者一站式创建并部署多种视觉模型的推理服务。

这个月美国发生了件大事,就是查理·柯克遇刺。我对此人不熟,但此事在媒体上引发的风暴让我觉得,社会的分裂几乎不可调和。除此以外,另一个有意思的社会现象是《猎魔女团》在中小学校园的爆火,又让我觉得小孩子们脑袋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那么,二十年后,世界会变好吗?

九月算入秋,天气上不易感觉得到,但几样食物准时上市了:南瓜土司,凤梨酥以及北海道新鲜的秋刀鱼。都是最爱。

加利福尼亚十一年,八月,上下求索

《不死药》这本小说,我心里还是有一丢丢满意的。和第一部小说不同,在《不死药》的写作过程中,我一直刻意压制自我表达的欲望,时刻假设好些读者坐在我面前,听我细细地讲述,就像从前放学回家路上,我的同学听我讲故事一样。所以,看到中文在线的合同之后,我难免心中愤愤——尽管我知道,对待草根作者,每个平台同样霸道。我一度打算自个儿推广——花钱、找人,总能办得到——如今是流量时代,再不行就把自己打造成网红。豆瓣上那么多粉丝上万的大V,有些并无颜值,有些脾气还挺大,都一个劲儿地转发赠书。为此我开始发鸡毛蒜皮的东西,精心选标签,想方设法地增加曝光量。可是里面的门道我是真摸不清,发了一堆垃圾,被推出去的是里面最垃圾的一则,阅读量接近十万。它什么内容呢?就是电脑桌的一角,堆满了笔和颜料。看客很多,评论近百。我条条都看了,显然,大家感兴趣不是你发了什么,而都不过想找个契机表达自己而已。我的那个桌角,冥冥中触到了好些人的敏感点,于是或赞,或骂。

听说我打算放弃之后,编辑多次联系。后来通了一次电话,我究竟还是被说服了。倒不是他多擅长言辞,而是我感觉他值得信任。他自己也写过一本小说,作为处女作,故事还不错。

我的图像小说实验结束了。以一则《黄石》首尾。这一形式用来讲故事太费力,表达感情倒很合适。与其称之为图像小说,不如叫图像散文。

启动了另一个实验,持续性油画。搞一个主题,每天画上几笔,记录过程,看看它从开始到结局究竟是沿着什么样的一个路径。我选的是《权力的游戏》中的红衣女巫——Melisandre。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或正午,披着一袭红袍的Melisandre,骑马离开临冬城。这是Stannis战败后还是战败前呢?我全然记不清楚了。

《异形:地球》开播了。为了追剧,订阅了Hulu。因为节奏缓慢,战斗场景缺失,正宗异形粉并不买账,我却觉得对胃口,有《银翼杀手》和《异星灾变》的味道。剧中人充满了好奇、敏感、恐惧、自负……直指人心。

这个月还是很累的。
为了保住在办公室的那张桌子,我不得不遵行每周三次的通勤。虽然午饭后才出门,晚饭前回家,可路上耗掉的一个半小时非常可惜。被车流挟持着,昏昏沉沉地听广播。KQED,BBC全球——所谓左翼媒体,他们讨论俄乌战场上无人机残骸对动物生态的严重影响,预测地球上的沙子将因为人类大兴土木而行将消失,同情无脂无糖无奶冰激淋店主面临的经营困境……

可我还是决定保住办公室里的那张桌子。
桌上属于我的东西并不多:一个国内朋友送的咖啡杯,一张夏威夷的明信片,几页涂鸦。就这么点家什,它还是能给你点儿归宿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