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十二年,八月,马斯洛陷阱

《Memory against Oblivion》最后一轮编辑完成之后,我开始发Query Letter,陆陆续续尝试了十五六个经纪人。一个月下来,收到一封拒信,剩下的均石沉大海。这样的结果与国内杂志投稿并无大异。也是投了十五六个杂志,只最近收到《天涯》一封拒信。

好多天都很沮丧,不得不刻意调节心态。于是,重温了一遍马洛斯理论。

我一直以为,工作上和投资上的成功会让我的写作事业不那么痛苦。实际情况却是相反的:你的基础欲望满足得越多,对自我价值和被认可的追求就变得越强烈,由此而来的挫折和打击引发得负面情绪也越大。我问AI是不是还要继续下去,AI的建议很直接,如果你只是为了得到认可,生活中即便没有写作也无妨,那就先停个一年半载。

我试了下,发现我的生活中还真不能没有写作。

改变态度,放弃被认可,这是唯一的出路。

一个个故事散落在脑海中,如同远古时代的遗物。

清扫让它们面目全非的尘土,发现藏着的蛛丝马迹,这才是我写作的真谛和乐趣。一杯茶,一杯酒,故事忽然自己展开了,像一直等着我一样。

如此,我完成了《关于北京的回忆》——《关于南京的回忆》的姊妹篇;重写了《北京一夜》;《刺秦》完成四分之三;《黑松石》和《Old Gold Mountain》也都开了个头。

世界原来如此奇妙。

家里来了一只野猫。它每天过来三四次,吃饭、睡觉。它轻轻地敲打着玻璃门,我让它进屋。它要上我的椅子上睡觉。我一点也不介意。然而它捕鸟。它和居住在Patio三四年的朱雀家族大战。它大获全胜。

我称它乞丐猫。AI说,错了,它到你家是在视察领地。

我以它为主题,练习英文写作:

The garden cat came by again this evening. Since the beginning of summer, she has visited almost every night. I no longer think she comes only for the chicken my wife sets out for her. She seems not so much hungry as curious. She has begun to explore every inch of our small house, lingering in the bedrooms and napping on one sofa or the other. The thought has occurred to me that, after all, we might take her into our family.

它带来了鸟螨——一种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小虫子。我们与它们斗争整整两周。门框上贴满了胶带。沙发,桌椅,地毯,每天吸尘器吸个不停。

朱雀的报复。

读书。

《Super Sad True Love Story》,《HHhH》,《The Lincoln Highway》。

每个写作者都有自己的诀窍,绕不过去的唯有阅读。

我不再关心股票涨跌。我也不再关心新模型的突破。我更关心的是雒夫人的复仇,陆楠的秘密,以及小妖究竟为什么要把黑松石沉到那口深井里。

加利福尼亚十二年,七月,何日忘却营营

被卷入到办公室政治里。
多年来一直小心翼翼,避免进入管理层,无非是不愿陷入此种困境。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许多事情就是躲不过。

退休的念头在脑中横冲直撞。
细细思虑,却觉不通。
这决定原来和财富无关,而要看人自身是否坚定了放弃的决心。正好在看《绝命毒师》,老白始终不愿收手,同样的道理。即便是生活穷囧,心里放得下的人依旧可以潇洒退休。
所以,只能硬秉着一个念头:“苟”下去!钱嘛,不赚白不赚。

苦闷中,做了好几个side projects解忧。
先是帮国内几个小老乡搞了份电子杂志。他们都是文学青年,和我当年一样。大家凑到一起办了一份地下杂志,我觉得该支持支持,便自告奋勇愿将这份杂志送出海,吸引更多的作者和读者。
后来又做了一个文学编辑翻译的智能体工作流。用自己的作品以及莫言的《红高粱》测试了一下,我敢说至少《红高粱》比Howard Goldblatt译得地道。

AI能力的突飞猛进正在悄无声息地把人们对AI的惧怕转换为憎恨。律师,大学教授,翻译,边界,甚至校对员,大家都心知肚明,自己耗进去大半生的职业正在变得毫无门槛,每个人却又竭力地否认,铮铮有词地声称自己比AI强太多,就好像如此否认便可彻底改变现实一样。
和被影响到的传统行业从业者相比,软件工程师们虽然最早被打击、被AI影响也最深,大家反而从容得多,都默默地、或者积极地接受这一新常态。

我大半年没敲代码了。
我口述。
我越来越喜欢口述,看自己的念头在神经网络中翻滚,具象化,最后生成了一个称心如意的实体。这不就是小时候羡慕不已的孙悟空的本领吗?

心烦。又开始喝酒。喝玛格丽特。
ChatGPT说,酒精会在短时间内抑制大脑的神经活动,使人暂时感到平静。但随着酒精作用逐渐消退,身体会对这种短暂的平静产生强烈反弹,反而让人变得更加焦虑和烦躁。
我换了个问题,那咖啡会在短时间呢让身体大量分泌皮质醇,导致短暂的紧张。那咖啡因作用逐渐消失后,身体是否会对紧张反弹一下,让人难得地平静呢?
ChatGPT说:“不太会出现你说的那种‘反弹性平静’。这个推理虽然很有意思,但酒精和咖啡因并不是一组完全对称的机制。”

无语。
关于此题,东坡给出的答案是“醒复醉”。你反弹,那我继续喝。结果呢?依旧难以忘却营营。

加利福尼亚十二年,六月,刻舟求剑

趁着暑假,全家回中国休假两周半。在有限的时间里,辗转了三个城市,尽可能多地见一些亲戚朋友。

航班直达武汉。我们并未做逗留,吃过热干面,马上飞往北京。

我和北京没剩多少干系,那既不是故乡,也没有家,充其量不过是我的户口所在地。这一次去我创造的借口是带着孩子们看看故宫——三年前那次碰上暑假旺季,没约上。而实际上,无论是我自己,还是孩子们,都对在中国旅游怯魅了:到处都是人,拍不完的队。可我还是把行程定了下来,我总是还想看看这个城市。
许多年前,我还是个穷学生的时候,和另外几个穷学生一起蹲在建国门外的马路牙子上看大街。那时候我感到很幸福——比我在县城十字街头看大街幸福得多。这里是使馆区,道路很安静。虽然时值盛夏,槐树荫下,我们一点也不觉得热。眼前的街景平实而迷幻,像梦。我们看见光膀子下棋的大叔,戴草帽卖瓜的老农,穿戴时髦牵着小狗的法国小姐(那时候我固执地认为她来自法国),挂着不同国旗的黑色轿车,列队而过的武警士兵……年轻的我一度为这样的世界而着迷,就好像自己也成了那世界的一部分。
机缘巧合,内人为了用掉运通卡的福利,定了建国门外的瑞吉酒店,临着日坛路,对面就是捷克和斯洛伐克的大使馆。多年前,我难道不就是坐在那儿的马路牙子上,做着我的白日梦呢?

我们那一批同学有很多留在了北京,一半在体制内,另外一半大多已经不上班了。在和他们聊天的时候,我表达了打算回国养老的想法,一时忘了自己怕人多,怕冬天冷,还怕夏天热。大家纷纷赞成:回来吧,我们这里现在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好到你不敢相信。

也许我真该回去了,但不在会选择北京。

也不会选择南京,虽然那儿有我的家人。

我们全家在南京呆了一周,住在江北父亲的老旧小区里。趁着没有饭局的间隙,我烧了好几个菜:豆角、茄子、土豆排骨、红烧带鱼……

我打车带小朋友们去吃比格披萨,去弘阳广场的未来世界玩碰碰车。三年前第一次回国,这两个地方都曾让他们觉得很惊艳。但这一次,他们毫无兴致。水果披萨在他们眼里再不新鲜,至于未来世界,游乐设施破损严重,项目关停了一半。
唯一让他们兴奋的活动变成购物,低廉的价格让本来不起眼的零花钱含金量大增。兴头上买到的东西行李箱放不下,只能最后海运回去。

看着堆在地上的玩具和图书,我忍不住自嘲,觉得一直企图刻舟求剑。

在湘潭的几日更是捱过去的。
长辈们面对不吃辣的小孩子们毫不客气。
“不吃辣怎么可以?”
“我们这里没人不吃辣地!”

我笃定这两个孩子不太可能像我自己一样,被说服回中国生活了。这些天里,他们已经忍耐了无处不在的人群,二手烟,炎热,蚊子叮咬……我无法,也不忍强迫他们去吃辣。那样的话,下一次可能低廉的价格也没办法勾起他们回国的欲望了。

但对于我自己,此行依旧如一顿畅饮,既有飘飘然的满足,也有宿醉后的阵痛。再来一次?现在?不。等等?当然。

回家以后。用了一周的时间在倒时差。
没怎么工作,但翻译和写作还在进行。微信上新加了几个编辑朋友。

周末照例去小岛散步。久违的加州阳光打杂身上,远方的云拂过山麓。
撞见了野鹿,发现了一棵新的墨西哥樱桃,摘了些晚熟的桑葚。

思考AI。应对办公室政治。

加利福尼亚十二年,五月,徒劳而无功

我打算重新翻译《遗落梦境与记忆尽头》。
经常会有这样的感觉,某刻,你觉得一件事情自己已经做得极好,如果无人欣赏简直天理难容,过阵子回头再看,才发现不堪入目。于是推倒重来,又感觉不错,却不再自信满满,因为心里已经预料到另一个悲伤的结局。

从前,我画过一幅《红衣女巫》,厅堂挂了两年,终于无法忍受,去年花了点工夫重画了一幅。

小说亦如此。隔一阵子重读,总会挑出一些垃圾。

折腾了两年,彻底放弃国内出版的希望。那是一个极小的圈子,大家互捧臭脚,普通人根本进不去。

网上读到一则科普,称主观上讲三十岁之后人生已经过去70%。背后的原因,则是人类对时间的体验并非静态:经历越多,时间过得反而越快。如此一来,回望,表达,沉思就变得越来越紧迫。

阵亡将士纪念日那个大周末,苗圃举办了一个活动。平日里大门紧锁的办公室也开放了,陈列的许多历史照片和物件。人们通常认为,美国是个几乎没什么历史的国家。我却在这里更深地感受到历史的真切。无论去哪个博物馆,那些褪色的照片、泛黄的信件、带着裂痕的一杯一盏……都以客观形式存在着,而非某种传说,更不是盛装重彩的重构,因而更能传递出跨越时空的信息。

我在园中漫步,见孩童嬉戏,人流穿梭。想象那些过去的和未来的安静的日子,在长椅上写生、摆弄光影。

孩子们疯长。
K邀请我去教室里看他这学期以来的作业,每一件都让那些个一起赶工的日日夜夜在记忆里重现。

徒劳无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夜中惊醒,常常觉得人在身外。从第三视角看自己,世事再不足虑。

加利福尼亚十二年,四月,人类要敢于说不

找了一个周末,去太浩湖呆了三天。
上次来还是四年前,当时被清澈湛蓝的湖水、层叠的松林,以及山上洁白的雪顶彻底征服了,赞叹不已。但此行却并未在心中极其多少波澜。不巧碰上降温,虽然躲过了雪,但空气清冷如华北的初冬。
搓着手画了几幅速写。这方面倒是有看得见的进步。

Incline Village Beach
Sand Harbor

继续修书。
联想起鲁迅自嘲抄碑的事。

“你钞了这些有什么用?”
“没有什么用。”
“那么,你钞他是什么意思呢?”
“没有什么意思。”

大概便是相似的感觉了。

有时候,我极希望出版业彻底完蛋。那大家是不是又回到曹雪芹、蒲松龄那个年代——没有所谓“作家”,大家都是同人?

意外地下了好几场雨。山色经阳光和雾气交替调染,变得不很真切,如海市蜃楼。我总是在通勤的路上,风景在车窗外飞速移动。
体检胆固醇偏高。恢复了饭后散步的习惯。
小区的蓝楹花提前盛开,大概是气候反常的缘故。枇杷果也早早熟了,不用担心回国时它们悄悄烂掉。

和国内的几个前同事通了几番话。都是同样的话题:人工智能。
一场革命席卷而来,主角正是人工智能。和所有的革命一样,混乱、悖谬、盲目的群体行为接踵而至。我仿佛突然置身于上一代人所经历过的那个时代。然后发现,冷眼旁观几乎是不可行的。

烧掉你所能拿到的所有Token!Build,Build,Build!

盯死屏幕,屏住呼吸,看智能体如何在你面前虚张声势。

人类要敢于说“不”,这成了我们存在的唯一理由。

在陪K参加联合城的一个机器人竞赛时,被一块看板吸引住了。几句童言不经意间打动了我,尤其是在这个癫狂的时代。

加利福尼亚十二年,三月,春去春回

不管是年轻的时候还是现在,心总是会被春日里一点点亮色所撩动,便陡然间生出一丝喜,又一丝悲。过往的很多记忆都模糊了,但一些关于春的片段却亮得耀眼:比如在故乡,冰雪消融,几簇嫩草破土而出;或者是京郊,公交车里挤满了去香山春游的学生,窗外的柳枝绿油油地,在阳光下流动。
即便是在四季不分明的加州,春天的到来也不难察觉。梨花先开了,洁白如雪;接着是桃、杏;一场风、一场雨,碎花铺满地。

这种时节你总会心生懊悔:怎么不出去走走呢?辜负了大好春光。
于是我们去牧场散步。
脚下到处是牛粪。
我说“Bullshit”。兄弟俩便兴高采烈地跟着喊:“Bullshit!Bullshit!”
远处的山坳开满了加州罂粟,金灿灿地如着了火一样。我们气喘吁吁的折了过去,却被“私人土地,严禁穿越”的牌子挡在了外边。

一场史无前例的热浪后,人间的绿渐渐褪去。
春天转瞬即逝。一切都转瞬即逝。
我依旧不停地梦回到从前。大学宿舍。我和小王结伴去食堂吃饭。这一次不同,我暗想,大家都不再年轻,我们心知肚明。这么一来,我俩都显得心情沉重,虽然宿舍、食堂、打饭的师傅,这些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有时,在梦中去了我从没去过的地方。我们在五台山北台顶赏雪。
”海拔三千三了,你没高反吧?“
我关切地问。
他究竟是谁,我却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参加了疫情后的第三个GTC。圣何塞市中心成了绿色的海洋。老板浑厚的声音回旋在广场上空。机器人来来往往,梦幻感十足。
明年又将是什么样子呢?我懒得去想。

追《高堡奇人》。顺便借了PKD的原著。

加利福尼亚十二年,一月,使命

又过了一个新年。全家流感,蛰伏家中,鲜有外出。
曾在一个没风的上午,我和Kevin去小狼山散步。前几年,我常常带着兄弟俩去那儿爬山,画画,大家都很开心。后来,他们越来越忙,连这样的机会竟也屈指可数了。
开年后没怎么下雨,走在野外浑身燥热。春的感觉。这是一片邻着海湾的广袤湿地,很适合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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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几个周末收拾了下园中的花木,把几棵盘根错节的爬藤剪了剪,还嫁接了几枝树番茄。

因为3月有GTC,工作日时间很紧,难以全身心写作。一个月下来,只写了三千字不到。内心的紧迫感越来越强,却不像从前那样出于功利,想出名、当作家;现在我只想着把酝酿在心里的想法都写出来,就像那是一个使命。
我把《遗落梦境和记忆尽头》精修了一下,改掉了好多微信读书版的错误。现在忽然没那么想着出版了,意义不大。

美国的社会震荡在加剧。明州ICE连杀两人令人极度震惊。可我翻了翻历史,发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还有更震惊的。还是没见过世面。
许多华人开始思考退路。我觉得这很现实,中期选举出来后,必须考虑是否需要把资产逐渐转移到他处。新加坡、葡萄牙、加拿大?加拿大太冷了。
人倒是好说,回国,去云南。同事刚从云南考察茶园回来,说高度产业化,搞得很棒。弄块地种咖啡?也是个事。

加利福尼亚十一年,十二月,西西弗斯

有一阵子,整个上午,城市低空都被漫无边际的浓雾覆盖着,像块毯子。真的,不需要乘飞机,爬到海拔不足千米的Misson Peak即可见脚下一层云浩浩荡荡,以及头顶一片艳阳。这是来自太平洋面的冷雾,夏天的话可以消暑,冬天,则带来了百年一见的阴冷天气。最低温度掉到个位数,坐在桌前手脚冰凉。为了蹭空调,我通勤变得非常积极,曾经有一周跑去办公室四次。新年将近,酷似一艘星舰的研发中心冷冷清清,两棵高大的圣诞树立在入口,三三两两的访客们在下面拍照留念。

后来下了两场雨。空气里立刻充满了湿暖的气息,像夏威夷。

出门画过两次速写。一次是晴天的黄昏,在老苗圃。一次是雨后的正午,在湖间的岛上。时间都不够充足,光线变化又快,画得非常匆忙。过程却很惬意,光影在纸面上肆意流淌,宛如造梦。

老苗圃
小岛的雨后

放假之后,因为没有出门的计划,时间都花在了做饭和改稿上。
我这才想起,似乎从2020年起,到年根的时候都做着同样的事情。故事五年前就已成型,然后一直改,改,改,改到现在。改得又不是毫无理由。
几个月前,我委托了一家机构,把小说放到了微信读书上,还斗胆分享给为数不多几个朋友,没有任何反馈。自己便又细细读了一遍,很不满意。情节好着,语言却不堪入目。
家人肯定会问,你改啊改,改好呢?
我心里没有答案。
正是此时,我想到了推石头的西西弗斯。人生已过大半,乍一回望,做过的多少事不都是推石头?那还不如推一块看着顺眼的。

写作这件事,最忌功利心太强。写作的意义不是出版,而是找到真正的读者。出版是最常见的途经,却不是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