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三年,七月,为物所驱,为物所累

搬家之后整个人陷入某种疲惫的状态。
周末也没有什么闲暇,不是在Daiso就是在Lowe’s,东西总是买了退,退了再买,如此反复。现在家里有拖鞋十好几双,出门要换,到厨房要换,到厕所要换,到车库要换,出院子还要换。成天就这么脱鞋穿鞋,脱鞋穿鞋,和梦游一样。
有人送了一盆蝴蝶兰,花就那么一直开着,似乎也用不着不浇水,永远跟刚拿到的时候一个样子,一点都不真实。

我在捷运上看到一行小字,说:“如果你到了旧金山,记得在头上戴几支鲜花。”
那说的是1967年的旧金山之夏,成千上万的年轻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怀着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希冀在这个向来以自由和包容为著的城市,实践自己梦想中的生活方式。
他们唱歌、跳舞、嗑药、做爱,他们去免费商店领鞋子、在金门大桥的海边搭帐篷,他们随身携带着一包LSD,在想嗨的时候就能嗨起来。他们说嗨才是改变世界的唯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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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利福尼亚三年,六月,告别阿瓦隆

自毕业以后,我统共搬了14次家,从北京的大运村开始,到中科院,再到南京的高新花苑,管家桥、红旗新村、高楼门、三山街、凤凰西街,然后又到北京的团结湖、团结湖另一个地方、顺源里、普乐门,最后到伦巴第街,到阿瓦隆。

我琢磨着可能是命,小时候就有老先生算过,五行属木,生肖属猴,林中乱窜,吃喝不愁。那时候条件差,大人们都觉得吃喝不愁就是好命,多些辗转奔波也不妨事。然而毕竟人说安土重迁,连我这种搬家搬上瘾的人到了该打包的时候还是会觉得焦虑、慌张,不说差一点丢掉了驾照,就连坐在实验室督见测试来报问题时也不及先前那般从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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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四年,一月,再次忙起来

新年过后,几乎回到了多年前刚从韩国回来时的状态,连续加了四个周末的班。这对于在被S社虐了足足六年的我来说,本算不得什么,只是家里的事情,就越发顾不上了。其间,挤出一个周日匆匆忙忙地又搬了一次家。没花多少时间,只是心累,正如没买房子也拮据不到哪里去,只是心穷。
新房子楼层高,视野好,客厅窗外有一条废弃的铁道,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废弃的铁塔,塔上有个大大的鸟巢。
又挤出一个周日,去Frank家搬回来一张婴儿床。
原来,这才是一个更大的巢哈!

真的忙碌起来连发呆的时间都找不到的,想着哪天闲下来了,一定得找点时间、找个地方,呆个够。
往事日渐模糊,那段半拉子的学画历程,却在近日浮上记忆的水面,相当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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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三年,九月,择一城终老

连续数周,我和妻往返奔波于四环边的某个角落看房子。那是一个在所能承受的价格之内还看得过去的小区,08年的板楼,一梯两户。我差一点就以为要栖身于此了,可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受制于一直以来都无法摆脱的犹豫,最终放弃作罢。
随即又到了搬家季,我和妻迁到了东四环外的一所公寓中,以牺牲交通便利的代价,来换取更多的空间,为即将降临的生命做些许准备。而每逢此刻,择一城终老的想法总会重新浮上心头。

老实讲,北京并不是那么的令人反感,只是自己已经失去了最佳的落脚机会。虽然早已习惯于年复一年的漂泊,然而落地生根的念想也因此而被渐渐冲淡,于是越发地预感到在此城的身份终不过是过客而已。
记得初到南京和水原的时候,都曾将自己在社交网络上的昵称分别改为“外地来宁务工人员”和“外地来韩务工人员”,那是因为一直有回到北京的打算。那时候CSR辞职去北京,我还曾和他讲“在北京又多了一个熟人”。现在辗转着回来,却又开始寻思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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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三年,八月,老之将至

青奥会终于开幕了,许多年来,这几乎是我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城市的唯一寄托。为此,全城的工厂停工,弟弟也因而得以回一趟家乡,返程时途径北京,给我们捎了两只老母鸡。肉老难炖,吃完之后便开始牙疼,之后连续两三个周末都小恙缠身,牙疼只是个开头,接着口腔溃疡,然后发烧、感冒。而且蹊跷的是,每到周一状态迅速好转,充沛的精力竟然能够持续数日,直至周五疲态再至。
“如此以往,恐怕要去看心理医生了。” 有一天我和妻子这么讲。
时过境迁细思量,当下能撑得住理想的或者仅剩工作,彷惶间环望四周,所见者不过平庸之海洋,不由暗叹“老之将至”。

转眼又到搬家的时节,妻子为我那些装书的箱子犯愁。
“你那么多有房子的朋友,都没有人愿意帮你寄存一下!”
“因为你于他们没有价值,你知道吗?”
曾经听说,三十岁是一个人朋友数量最多的时期。此后,如果忽然有朋友找你,大半是请你帮忙。
也偶尔有人请我帮忙,大约都是求推荐一些新的机会。于是,我请他们帮忙寄存我的箱子?
想到这里不禁苦笑。
也许我真得该考虑买所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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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二年,九月,从团结湖到亮马桥

与我来说,九月是搬家季,于是,天高云淡的好日子在看房的奔波和整理旧物的踌躇中一闪而过,甚为可惜。此外,自觉对搬家的畏惧倒是比常人少很多,心态还算良好,正如农民每年必经秋收的劳碌,却大多能收到累累硕果一样。新家的位置很好,离使馆区不远,僻静而整洁;室内虽然装修简单,但干净明亮;超市和菜场都在百步之内,距离我和妻的单位亦不超过两千米,这在京城算是难得的便利。

看上去暂时安顿下来,然而,明年又将搬到哪里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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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元年,十月,别了,南京。

故乡异常缓慢地变化着,如果不是走在仅有的那几条大街上,可以说十年如一日。正因变化之缓慢,故能看出岁月流逝的痕迹,从老墙的青砖上、从小院的李树上、从洇着锈迹的电线杆上。
携妻去看悬空寺,那座经历了一千五百年风雨的建筑,门票居然涨到了130元,令我不得不放弃,只得倚在桥边眺望鱼贯而上的人流,企图从中找到妻的影子。我之认识这古寺几十年相比于古寺之存在上千年,如此微不足道。古寺几乎没有变,而其承载的岁月之痕,又岂是瞬息即灭之物所能企及?
不变中接近永恒。

我有超过两年时间没有回过家乡,有一阵子,我的家人和我都寄居在南京,南京成为名副其实的故乡。而我终于决定离开,数月后父母也回去了,而今妻子北上,我便与这座城市彻底没有了关系。
和W兄在玄武湖边散步,秋色正浓,像林风眠的油画。我对W说:“我打心底里不喜欢这座城市,所谓不利于职业发展、生活过于安逸也并非真正的原因,主要是没意思。”
没意思便离开也无可厚非,却不该强加与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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