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区三年感闻

不知不觉在湾区住了超过三年,开始相信一些所见所闻乃至所思能够突破初始印象的局限,值得记录下来,供后来者观。
湾区很小,美国很大,虽然在根基上是同一个政治文化框架,可是某些方面的差异之大甚至看齐中国之于美国。因此,湾区有些稀松平常的东西在全美却十分罕见,所谓感闻也无法推广到全美。

我最先是住在旧金山的,即便是后来搬到了东湾的弗里蒙特,还是得坐地铁到旧金山上班,因而对这座城市还算比较熟悉。
同其他中国人不同,我对旧金山的第一印象颇好,尤其是这城市里种群的多样性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让我想起了《骇客帝国》的锡安城。我个人觉得这有助于缓减外来者的焦虑,但似乎大部分中国人更喜欢比较白的城市,他们说更有安全感——旧金山市中心横七竖八卧着的流浪汉和瘾君子确实令人不适,需要一些时间习惯。听美国人说里根之前不是这样子的,是因为后来减税导致政府财政吃紧,加上自由派的平权运动,他们才得以从病院跑到街上,四处游荡。我也没有进一步核实这种说法,听着还可信。
旧金山大概是全美自由主义者的大本营,在这里,不管你多不合群,都不用遮遮掩掩地活着,什么同性恋、变性人、嬉皮士、独身主义者、异装癖、天体爱好者、大麻拥虿……,都可以大大咧咧地招摇过市。
这就涉及到关于多样化和平权的争议,当下确然是保守主义的复兴主导着全美的政治氛围,但这种风潮的根基主要还是在中部和乡下以白人为主且人口稀少的地区,东西海岸大城市的种群多样化已然不可逆转,因而自由主义的兴盛其实也是社会结构变化的必然结果,并非所谓“白左”的一厢情愿。相比之下,中国则是世界上仅次于韩国和日本的超一元化种群文化,所以让中国人理解多样化和平权是极其费力的一件事情,而国内社交媒体上一窝蜂地奚落“ 白左 ”也就不足为奇了。

后来搬到弗里蒙特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2015年的时候旧金山一套像样的单室套月租接近四千美金,东湾的弗里蒙特才两千出头。我便在宜家订了一套简易的家具,搬到了那边一个离地铁还算近的公寓里。
在美国租房都是不带家具的,一开始我以为是房东小气,后来才知道,美国人都习惯带着自己的家具搬家,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可以更好的维护“家”这个概念?毕竟,美国租客的比例还是相当的高,尤其是次贷危机房产泡沫破裂之后。
由于住房市场和房贷利率都有周期性波动的,另外还有不菲的房产税及维护成本,所以这边买房都以自主为多,当然,华人除外。
相当于国内的房地产的资产在美国其实是股市,因为大部分人的退休金都在里面,湾区的码农更是命系于股市——许多科技公司发放给员工的薪水超过大半是配股。所以许多年以来,美股的模式基本上是长牛短熊,屡创新高,你说它是泡沫吧,可它那坚硬程度足以和中国房市相媲美,稍微疲软一点,美联储就要介入。

弗里蒙特的居民以亚裔为主,除了少数的菲律宾越南人什么的,华人和印度人打平,所以这边说多样化往往是指有没有白人,而社群对平权运动的抗拒也很激烈,和旧金山截然不同。只是因为没有选举权,我也不晓得它是蓝还是红。
在国内的时候,我对所谓美式民主的理解很单纯:一人一票选总统嘛!现在看来既不准确也不全面:第一,总统不是一人一票选出来的,选出来的其实是代理人,最后是他们投票选总统,代理人的名额兼顾大小州,所以加州不能仗着自己人多势众把意志强加给某个小州;第二,美国的县长市长也都是民选的,他们才是管那些拆迁修路等眼面前的事的人,另外,一个选区可以选一个众议院议员,对大事不满是直接写信给那人。
这种过度复杂的体制是导致决策缓慢的主要原因,比如2015年决定修旧金山到洛杉矶的高铁,两年后东湾的居民不满意,因为谁也不想自家后院跑火车啊,然后改线,现在的说法是2029年完工。
效率低下是这一系统的最大缺点,但这一缺点极易被过分强调,从而导致一系列的误判,一战时的德国、二战时的日本犯得都是相同的错误。实际上,对于美国公民都认为真正重要的事情,这个决策系统效率还过得去,之所以修高铁那么拖沓,是因为好多人认为这玩儿没意义。

我在弗里蒙特住了两年公寓,起初也没有买房的想法,后来觉得单室套实在不够用,才发现与其换个大房子不如趁着利率低去买一套,因为租的话一套独栋要三千五,买的话月供加房产税是三千八;而且美国房贷利率是可以锁定的,短则五年,长则三十年,锁定期间利率不受市场利率影响,看上去还比较划算。
一开始看房还是受国内形成的一些观点所左右,譬如喜欢新盘,后来才发现这边的新盘屈指可数,而且不是在高速旁边,就是在铁路附近——因为没地了啊!整个湾区放眼望去,除了旧金山、奥克兰和圣何塞的市中心以外,房子基本上不超过三层,大饼一样摊开,有多少地都不够!
后来听懂的人说:房子注定是要贬值的,一直在升值的是地,因而买房其实是买地,然后这边房子是木制结构化的,啥东西都能换,到时间还非得换。比如同样两所1953年的房子,没维护的可能早就破败不堪,一直持续维护的则不会比新房差到哪里。这彻底颠覆了我在国内的认知,因为在南京或北京,九十年代的房子好多都看上去要塌掉一样。
只是最后没能如愿买到所谓大平层,主要不适应这边的竞价盲拍制度,不敢十万二十万地加价,乃是后话。

最后说说移民。
我所听说过的从国内过来的码农基本上都申请了绿卡,只是因为申请的人太多,基本上都要排队等个五到六年。最近也常听说有被百度阿里挖回去的,都是拿到绿卡的,扔下老婆孩子单飞,我不是太理解他们的真实想法,所以对于那种在国内发了第二春的绯闻大致是相信的。毕竟,码农也没人们想象的那么老实,去年就有消息报道华人工程师集体出去找乐子被抓,西雅图的。
来自国内朋友的告诫主要是说“进不了主流圈子”,这在湾区不是太成立,码农圈子不知道算不算主流,但绝对不在边缘,主要还是看你这个人是不是外向,内向的话哪儿都一样——说不定在湾区还自在一点。我在北京的时候,好些朋友也都是一年两年都见不了一次,而且显然没进主流圈子。
只是,对于那种独爱中餐而又没什么厨艺的人湾区的生活就太苦逼了,就算天天下馆子吧,做得正宗的就那么几家,开车二三十英里,去晚了还的排队。

三年来,个人对湾区的生活还是好感多一些,第一是天气,我老早就希望能生活在一个冬天不冷夏天不热的地方,至少一件外套能顶一年;其次是加州的酒又多又好,酒风也好,自斟自饮,不兴劝,每次都可以微醺而止,恰到好处;然后没有人敦促着你转管理,技术牛而运气不差的话一年三五十万不是太遥远——反正大法官也才二十万嘛——运气好撞到什么独角兽就发达了,技术方向也丰富得多,转方向更是容易,谷歌脸书什么的都用Leetcode面试,他们不管你以前做什么的,只要认为你代码写得好就要;最后就是办事容易,省心少气,商店超市不用说,政府机构也还行,比在北京是强太多,记得那时办个准生证都被怼了N次,就是和京客隆的售货阿姨讲个事情也得毕恭毕敬,被的哥膈应更是家常便饭。
至于不好的地方,主要是治安。
奥克兰不用说,方圆十公里几乎不能下车,转身的功夫车窗就会被砸。即便是硅谷周边,天黑以后基本上就别想着步行出门——路上一个人都看不到,也不是说一定会被抢,主要是抢劫者都带枪,让人非常不习惯。
在美国抢劫的风险是在太小了,不到一定数额(圣何塞好像是一千五)都不给立案,相反,入室的风险大得多,因为有城堡法,你可以在自己领地上先发制人。刚来的时候发现这边不兴装防盗门窗,后来才知道他们靠枪。

目前最大的风险反而成了中美关系,习总和川总怼上了,轻则再来一次全球经济衰退,重则擦枪走火。
然而,佛曰:“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又是中秋

如果不上微信也不知道又是中秋,这几天病了一场,加上本来也在他乡,无心也无力过节。奶奶在视频中给K月饼,K说想吃,我说那叫你妈到大华给你买个呗,他妈回来后说挑了半天,没看见哪个月饼健康。

异乡为异客,一客二十年,别人是日久他乡成故乡,自己连他乡都换了好久个,还没发现哪个久到可以做故乡。至于真的故乡,也早就面目全非,再也回不去了。

...

异梦IX – 平行世界

我带着K等车,雨眼看着越下越大,叫人心焦。
这时,手机上收到了一条信息,D发过来的,说他们一家子马上就要到了,让我抓紧时间。我叹了口气,抱起K,一头扎进了雨中。
雨反而没有想象那么大,只是马路上的水却出人意料地深,有一段路几乎要过腰。正当我费尽力气地把K扛起来时,远远地看到了座大厦,高不见顶,云雾中若隐若现。
好像到了,我长吁了口气。
哎?这不就是L的家的附近吗?然而时间紧迫,我还是放弃了过去看望一下的念头,竭尽全力地奔着大厦而去。

D他们三口已经在那儿了。“赶紧!赶紧!”,他远远地朝着我叫喊。
我才注意到大厦门口的平台早就拥挤不堪,更多的人还在慢慢地淌水过来,D的动作极度夸张——他是想尽了千方百计让我能注意到。

...

近来常梦到枪。

一个梦是说在房子前面挖陷阱和战壕,准备即将来临的混战,然后D带着几个高中同学来了,夸我的陷阱设计得好,把他们的卡车给弄进去了。
“不如结盟?”
“好啊!好啊!”,我高兴起来。
这梦的源头应该是电影《人类清洗计划》,但似乎又没有那么残酷,更像是场游戏。

...

加利福尼亚四年,四月,装了一座小木桥

K的幼儿园有一座木桥,所以我们也买了一座,花了一个周末给它上了漆,又找了些鹅卵石铺在下面假装是小河,然后种了些花花草草在河边上。这些日子不上班的话一直都在捣鼓这个,捣鼓累了、烦了就写写代码。

这些日子中美关系略显紧张,朋友圈里都在讨论中兴被制裁的事,各种地出谋划策,想替国家解决所谓的“缺芯难题”。要我说不是缺芯,是缺心。
想起前几年出差去联想——那时候“中华酷联”还有些风光,他们的产品项目组里全是项目经理,就能看懂PPT,图画的炫的话你可以放开了讲,从来不用担心他们问你“怎么怎么弄”,“难不难”的问题。即便是在“技术专家”云集的各色峰会,你都很难碰到一个接地气的人,统统都站得很高很高,言语间必须是“生态系统”、“产业化”、“布局”云云。
所以,每次有创业的朋友找到我,告诉我资金到位,盈利模式也已确定,就差个牛逼的开发,让我帮忙推荐推荐的时候,我只能苦笑道:“我认识的人不是搞管理就是做技术专家了,PPT搞得不错的还要伐?”
“去你的……”

...

世界末日

小时候,我有一个好朋友叫张小龙,他的妈妈是小学的音乐老师,不仅仅教我们唱“社会主义好”,还经常讲些耸人听闻的东西给我们听。
她告诉我们生日蛋糕上面花花绿绿的东西其实是毒药,只毒小孩子,“你们吃了都会死翘翘!”——当然这个没有人信,张小龙领着我们去他们家玩的时候他的蛋糕我们还是照吃不误。
然而有一件事情却让年幼的我连续恐惧了许久,自此,那片黑影便植入了我的灵魂深处,许多年以来总会时而不时地跳出来,惊你一身冷汗。

那应该就是上小学前后的某年吧,有一天,音乐老师把在她家玩的小朋友们叫到一起,正襟危坐地问我们说:“你们可晓得1999年是世界末日,地球会毁灭,人们都会死?”
我听后如五雷轰顶,丢了魂一般,回家躲在被窝里啜泣了一整个下午。

...

异梦XIII – 黄河

老王让我到这个地方来看看,他说这是黄河掉头的地方,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景致也非常好。 当时我隐约记着弟弟不久也将搬到那个地方去,便一口应允下来,然后就来了。令我完全没想到的是老王也刚到不久,竟然还没有安顿下来,还让我陪着一起去看房子。
“我操,太恶心了,多少年没有人打理,满墙的蘑菇!”
老王一边埋怨一边逃似的从那个昏黑的房间里跳了出来,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我哪里敢相信他会把房子租到这个像九龙城寨一样的地方啊!他有一儿一女,有大的让人难以相信的实木书桌,有比普通人高一点的品味,我要是他根本就不会踏入这幢破楼。

可我终究还是进来了,倚墙站在这昏暗曲折的走廊里,满腹狐疑。对面就是楼里的公共厕所,里面忽然传出一阵巨响,我弯腰一督,看到隔板那边一双红色的高跟鞋,吓得一跃而起,差一点撞上满脸怨气的老王。

...

加利福尼亚四年,三月,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雨季延续,潮湿而清冷。
下班时经常看到各色各样的云,或高、或低、或浓、或淡、或轻、或重……
要是年轻的话必然是喝茶读书的好时节,我想。

然而我得抓紧时间翻地——门前早已杂草丛生,不堪入目。
邻居老印每次看到我在泥地里忙活就竖起大拇指,“Good Job!”人家是一搬过来就请园丁整了的,据说要好几千,咱家可批不下这么大的预算。
工程浩大,搞了三个礼拜,挖掉的杂草门口堆的满满的,借了老印家的垃圾桶才好不容易倒掉。
得去谷歌脸书,得多赚钱啊,家里不断地敦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