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八年,十月,想象中的秋天

虽然时间过得飞快,然而月尾回顾时,又略觉漫长。

已然入秋,身在加州却并不易察觉,山坡依旧枯黄,橡树依旧阴绿。较明显的天气上的变化是早晨变得阴沉,有时候一直能持续到接近正午,太阳露面之前有种罕见的潮冷的感觉,随着气温逐渐攀升,又化为湿热。我们就是在这么一个上午去附近的农场摘玉米棒子,看到遍地的南瓜和玉米时,才觉到真的是秋天了。
长大了一点的李凯文很在乎仪式感,因此愿意花一上午在硬纸板上画鬼,还催着我刻出了有史以来第一个南瓜灯。

我很欣慰他和我暂时有一个相同的爱好,就是画画,才几个月的功夫,一个大本子就给他画完了。里面每一幅画,他都能清晰地记着当时作画的情形,令人惊讶。这些我都得保存着,等到他长大成人远走高飞之日手边还有些惦记。
Fremont有一个很小的日式公园,最近每个周末我们都会坐在那边的草地上画画。
这本来是一个很冷僻的公园,现在突然热闹起来,大概就是因为有几株枫和一颗古老巨大的银杏树,吸引一大群懒得开车去395公路的人们跑过来拍片子。

国内在开会,饭桌上聊天便不可避免地带入一些相关的时政新闻,极难同小朋友们用一两句话解释清楚。中国这个概念对他们既充满吸引力又让他们心生畏惧:他们既盼望看尽高楼大厦体验高铁,又担心像爷爷一样被圈起来不能出门。
本来,十一之际父亲是有机会飞到南京的,可就在犹豫的一刹那疫情就爆发了,根本猝不及防。幸亏我一直敦促他积极储备食物,一时半会儿该无大虞。

美国通胀依旧高企,第一次花六美金买了一包金针菇。同时,科技界噩耗不断,论坛上晒总包的潮流渐渐被晒补偿代替。每天都有企业在裁员,股票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得稀里哗啦。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提交了整整两年的绿卡总算批下来了,是为我在恶劣的大形势下提供了一点回转的余地。
唯愿明天会更好。

加利福尼亚八年,六月,果熟

瓜果成熟之时,最大的好处就是几乎每天都可以摘些来吃,樱桃、枇杷、蓝莓、西梅。
而这时光又显得太短,到月底,就已经剩不下什么了。

这个月赶上公司一季度一次的长周末,有四天假期,筹划后全家去太浩湖玩了一圈。
我到加州已经七年了,竟然没有去过太浩湖,也是罕见。说起原因,主要还是不喜欢开车,然后以为去太浩湖只为了滑雪,而我对滑雪又没有一丝兴趣。去过之后才发现,那儿和夏威夷一样,确实是个度假休闲的好地方,每年去上一两次都值。
因为是第一次来,行程很赶,绕湖一圈,恨不得一日内把值得去的景点都逛完,于是难免走马观花。如果下次来的话,我宁愿花一整天呆在内华达沙滩或糖果松公园,带上吃的,搭个帐篷,画画画,划划船。

最让人惊喜的是看到了雪山,我觉得兴奋,小朋友们也觉得兴奋,可惜没有机会爬。听说是有小路上去的,就是费时费力。

此行往返都走的州际公路80号,就是很跨北美大陆的那条,有一段弯道蛮多的,可几乎所有的车都开到80迈,我努力紧跟,搞得满手是汗。

从湾区到太浩湖途中经过加州首府萨拉门托,那里有一个著名的铁道博物馆,以前倒是一直有计划去,这次顺路,正好转了一圈。难得看到这么多货真价实的蒸汽火车,兄弟俩都很开心。

加州铁道博物馆

断断续续看完了德剧《暗黑》全三季。其实真得比《怪奇物语》拍得好得多,后者怎么说终归是好莱坞的套路,但前者充满了日耳曼式的深沉和思辨,烧脑但是让人沉浸其中。
另外还看了部港剧《金霄大厦》。很难相信,内地剧都看不下去的人竟然看得进港剧,而且还看得很有感觉,从前熟悉的那种。如果用美食来比喻,美剧就像那种各色菜肴,有的好吃,有的难吃;港剧如同家乡菜,谈不上好吃难吃,但总是有熟悉的味道;至于现在的内地剧,只能算是摆在橱窗里的漂亮塑料样品了。

书是真没怎么读——因为难以集中精力。
钱穆的《秦汉史》翻了几页,商鞅也好,吕不韦也好,如今,我竟一点儿也不关注他们的功过是非,全只痛惜其不得善终,何苦!

看得最多的还是每日的新闻,通胀、加息、衰退、裁员、恐枪、堕胎权。几乎没什么好消息,也真是邪门了,早些年也是这样子的吗?

加利福尼亚八年,四月,出了一个远门

趁着小孩子们放春假,全家一起出了一个远门。其实也说不上多远,夏威夷,飞机大概飞五个多小时而已。我们住在了卡哇伊岛上,一连玩了好几天。这是小朋友们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到加州以外的地方,以至于凯文直到出发对夏威夷究竟多远也没弄个清楚明白,还在问是不是晚上很晚才能回家,以及为什么不把自家的车子带上等等。
这一大部分是我的错,在他小的时候总是不愿意出门,嫌麻烦,然后就来了两年的疫情,把所有出行的念头一并打消掉了。
Kai倒是有点儿经历,四个月大的时候曾从北京飞到了旧金山,他颇以此为荣,但拿出去炫耀的时候也不敢那么理直气壮,毕竟连飞机是什么样子都记不得了。总之,除了能在地球仪上准确地找到旧金山和夏威夷之外,他和弟弟对出远门的概念并无大异。
其实,连好几年没有出过远门的我对旅行的印象也是十分模糊的了。所以,落地之后潮热粘稠的空气忽然将人裹挟的时候,我觉得很惊异,才记起来这是一种久违的真正的夏天的感觉。

那几天里,我们没有像去那里度假的美国人一样,从早到晚里裹着条浴巾躺在沙滩上晒太阳,而是开着个小车在岛上转了个遍。这儿每一条公路都跟CA一号似的,满目美景,且比一号沿途更加多样,连我这样的恐惧开车的人,开上个把小时一点儿都不觉的累。
遗憾的是,除了海滩之外,岛上大部分壮丽景观只供远眺,并无办法接近。因此,乘船和坐小飞机成了不可错过的精彩体验:前者由海面绕到小岛北方,可让游客近距离一睹耸立于海边的奇异峭壁和藏着的洞穴;后者从低空俯瞰小岛,先前远处看到的峡谷、瀑布、河流的全貌尽收眼底。

卡哇伊岛俯瞰

除此之外,生活还是一如既往地枯燥乏味。
疫情被“宣告结束”,但我依旧坚持在家办公,这让日子过得很快,一周如一日。月初去过一回办公室,因为太长时间没见面,第一眼就把同事给认错了。
物价依旧飞涨,CPI数据飙到了8.5%,股市也终于顶不住了,一年来的收益基本归零,白白给上一年补了那么多的税。
国内的状况好像也不妙,父亲一直盘算着回一趟家乡,可是多趟火车均被停运,再加上去哪里都要多次核酸、各种路条,我也不放心他老人家上路。

暇间就只刷手机。因为简中媒体现在都兴带IP,不敢发言,就只看。
上面有好些人讲述各色的魔幻经历,虽然将信将疑,可就是太过魔幻,跟小时候看的《大千世界》一般,让人上瘾,白白浪费了不少时间。
其中有个视频,拍的是暴雨中一个裸身的男人面朝下趴在马路上,这头房间里好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端着手机拍,听说是洗澡的时候浴室给大风刮跑了啥的。我当时在吃饭,给笑喷了,后来又自责不已,好些评论都在批取笑那个人的人们,我也知道不应该笑,可就是忍不住。

好消息是初夏时候竟然有下了几场雨,且刚好赶上我们出行,因而园子里的花花草草省却大家担忧,不仅没旱着,经这么一浇灌,太阳出来就开爆了。
连小岛果园里的桑葚结得似乎都比往年多不少,那天摘了一大捧回来时正逢落日,夕阳下路边的野花格外动人。

采桑葚归来时逢落日

加利福尼亚八年,三月,战争,通胀,生日礼物及其他

在乌克兰,爆发了一场廿一世纪以来规模最大的战争,至今还没有结束。
关于战事的消息铺天盖地,有那么一阵子几乎占据了NBC晚间新闻的整段时间,连Lester Holt都亲赴基辅现场报道了。然而,同样一场战争,从西媒、党媒、简中自媒读到的信息却截然不同,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九八四”里所描述的情形。
亲历战争的人不是新闻报告者,他们只是新闻的材料。所以,一则关于战场的新闻还不如几行战场上提交的代码让人觉得震撼。

无关人等的日子基本照旧,只是物价飞涨,CPI的最新数据是7.9%,创1982年以来新高。
终于觉得在好市多排长队加个油好像也蛮值了。
好在就业数据还行,股市一年以来的收益还没有被抹掉,好像也不是太让人悲观。尤其是两年以来疫情带给大家的恐惧和压抑不知不觉地消失了,小孩子们的活动又重新挤满了日程,码农们陆续返工,春假的旅行计划也摆到了桌面上。
今朝有酒今朝醉,生活也就该是这么个样子吧。

三月八日是K的七岁生日,我们为他准备的生日礼物预计在那天下午到达。当天我刚好去车行给车子做保养,回来的时候顺便去学校接了他。
“生日快乐!”
他一上车,我就跟他说。
“礼物到了吗?”
“不知道呢,回家看。”
然后悲催的事发生了,妈妈查过快递单后告诉他:包裹投送延误了,还得多等两天。
K为此闷闷不乐。
晚饭的时候我逗他:“K,你相信God吗?”
“不信,God是不存在的。”
“可万一他存在呢?所以你不如现在开始祷告,说不定他明天就把礼物送到了。”
K没说话。
第二天,礼物到了。

小朋友们在飞快地长大。
一个午后,我带着他们户外徒步,居然在采石场湖绕了整整一圈,全程超过四英里。

采石场湖边的黄昏

除了采石场湖,我们又发现了一个户外徒步的新去处,很近,两英里不到的车程。
那个地方叫做“干溪”,原本是一个牧场,后来主人把它捐给了东湾的地区公园。之所以叫干溪,我相信是因为那山间蜿蜒着一条快要干掉的小溪。跟其他东湾公园相比,这个地方最大的好处是有一条林荫小径,行走其间会有一种在圣塔克鲁兹森林里面的错觉,这在东湾还算是不多见的。
此外,公园的入口处原来主人的宅子还留着,那儿有一个很大的花园,因为缺乏维护,各种植物在多条错综的小径之间野蛮生长,给人一种迷宫的感觉,两个小朋友因此玩得很是兴奋。
然后,凯文不见了,找到的时候嚎啕大哭。

我所感兴趣的是原主人的那座房子,跟《西部世界》里Dolores的那座极其相似。

牧场主人的旧屋

异星灾变》第二季季终之后,我连着好几天都在看《西部世界》,看完了两季。
两部剧讲述的都是关于人造人的故事,但展现方式和内容却大不相同。前者的制片人是雷德利.斯科特,画面偏克鲁苏,主题集中于探讨宗教和进化,有着浓烈的废土气息,一如同样处于雷德利之手的异形系列;后者制片人兼编剧是乔纳森.诺兰,画面血腥黄暴,故事线纷乱复杂,主题更多是关于自由意志。但两部剧的共同之处就是让人欲罢不能。

我因此开始审视自己的日常:
早上九点被闹钟唤醒,起床,绕小区跑一圈,中途会遇见一个遛狗的印度男人,我们会互道早安,到家时一般正好赶上她妈送娃上学回来,我于是会告诉她我打算做煎饼,然后切洋葱,打蛋……
十点,上楼,工作。
外卖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送到,花椒鸡、红烧带鱼、竹笋肉丝、杂菌堡,或者荷叶蒸鸡,葱烧鲫鱼、黑豚肉丁、素什锦……
带着凯文散步,他会在别人的花园捡几块卵石……
“这块是好看的吗?”
“还行。”
然后回家丢到小桥下面……
看信箱,没有移民局的邮件。
下午三点喝茶。
四点喝菊苣咖啡。
六点收工做饭:红烧鸡腿,或者肉末豆腐,或者煎牛排,或者煎三文鱼……
九点送娃洗漱上床。
十点看《西部世界》

然后忍不住问,这和Dolores的生活能有多大区别?

加利福尼亚七年,五月,风不停

绿卡还没有拿到,工签又续了三年。

算是到了初夏,可气温没怎么回升,除了有一两天抽风似的热了一场,白天基本都在二十度上下。
风死命地吹,吹得人心烦意乱。
大概因此受了凉,嗓子也不舒服了好些时间。
没心思读书,就翻了几章《西游记》。
短小说倒是写了几篇:《重逢》,《》和《秘密》,主要是因为加了一个群,交作业。
在以前,写作算是爱好,现在基本上就成了一种放松方式,尤其是在这段因疫情而不得不窝在家里的日子里,几乎找不到别的办法消遣。

月初曾经跟同事们爬过一次山,那是大家一年多来第一次见面!

加州又开始了一轮新的旱情,距离上次大旱也才不过五年。
新移民源源不断地过来,却抵不住更多的人移出去,最近一次普查首次显示加州人口净减少,为此还丢了个众议院席位。然而房价仍在飙涨,与其说是供求失衡,不如说是一种货币现象。
来美六年第一次感受到明显的物价上涨,普通牛眼肉终于突破了二十块。

在后院筑巢的那对知更鸟孵出了幼鸟,大概有四只,每到喂食的时候”叽叽喳喳“成一片。我就坐在屋子里看,偶尔会羡慕它们生活简单。
有一只幼鸟不幸,没有学会飞,扑腾扑腾就掉到院子里。我于是拣了放回巢里,却又扑腾出来,几次三番,后来不知道掉到了什么地方,再也找不到了。

关于2017的一些预测,或者猜想

猜想,或者预测,其实用哪一个词都无所谓,随便,既然一本正经做预测的专家们还屡屡落空,一介百姓,猜的准猜不准又如何。

第一,美元持续走强,中间可能有反复,但总的趋势不变,谁让英镑、欧元和日元那么衰呢。

第二,债券市场只会更坏,去年的好光景不过是通缩恐慌下的大泡泡,被Mr. Trump一个指头就给戳破了。

第三,通胀归来。不仅仅是美国,欧洲、新兴世界、甚至日本都会有压力,量化宽松是个定时炸弹,央行原先的想法是不等它到点儿就要就要拆掉的,可是市场总是眼巴巴地央求着:没事儿,没事儿,兴许是哑弹一颗。

第四,中国将撸起袖子努力干,竭尽全力避免熄火,弹药还充足着呢!一线房价、大宗商品、石油、互联网神马的都还没到真正完蛋的时候。

北京元年,九月,秋风起兮白云飞

W兄是我所认识的人中少有的对北京持积极评价的,他甚至有挈妇将雏、千里转徙的想法。我们长聊了两夜,不亦乐乎,仿佛言语中所设想的世界正如真实的世界一样。那天晚上我们去银锭桥溜弯儿,这是我第一次重回这个地方,但这只是从和平塔回银锭桥,并非时光倒转,令人失望。
而真正的现实却如同角斗场上的猛兽,虽然流传着关于某个英雄的角斗士的故事,但它还是让你不寒而栗。国内经济刺激计划刚出炉,大洋彼岸的印钞机便再次启动,纸币贬值的预期瞬间在全世界蔓延开来,资本家和官员们欣喜若狂,负债累累的中产们喜上眉梢,注定要买单的却是大多数。

然而大多数所能知道的只是所能看得见的,譬如难得一见的游行和示威。虽然反日游行和大姨妈一样,隔上一阵子就会来那么一次,但红卫兵举着毛的头像上街、暴徒围攻涉外酒店以及攻击日系车主至重残的事件都属首次发生。于是微博上的大佬们也有些急了,他们开始担心,局面吊诡,坊间流言不断,或许触碰到了富人们的安全感。
平民们在逃离,登记在册的在京流动人口首次同比减少,大约有80万人离开了帝都,当房租价格超过工资的一半时,你几乎别无选择。

或者寄希望给下一拨人?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露往霜来,却毫无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