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同新年相比,冬至更容易给人以一年将尽的感觉。这天的下午往往显得昏暗而苍凉,白日迅速消逝,用最客观的方式宣告一个周期的结束。
正午过后,黄昏到来之前,我们一家人去阿拉米达溪的一座堤坝边上看三文鱼。
石子路上空无一人,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溪水静静流淌,只有在一两个弯折的地方激起几排浪花。
据说,从太平洋来的三文鱼群都是顺着这样的小溪逆流而上,寻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之后,产卵,死亡。
然而,三文鱼并没有出现,水里只有两只鸭子在百无聊赖游荡,我断定它们对这一天的特别之处毫不知晓。
我一直觉得,同新年相比,冬至更容易给人以一年将尽的感觉。这天的下午往往显得昏暗而苍凉,白日迅速消逝,用最客观的方式宣告一个周期的结束。
正午过后,黄昏到来之前,我们一家人去阿拉米达溪的一座堤坝边上看三文鱼。
石子路上空无一人,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溪水静静流淌,只有在一两个弯折的地方激起几排浪花。
据说,从太平洋来的三文鱼群都是顺着这样的小溪逆流而上,寻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之后,产卵,死亡。
然而,三文鱼并没有出现,水里只有两只鸭子在百无聊赖游荡,我断定它们对这一天的特别之处毫不知晓。
做了个胃息肉的小手术,是八月份就因为胃酸反流做内镜给查出来的。
这事情让我陷入了恐慌。因为从前我几乎没有生过什么病,十好几年来还是头一次去医院。长期以来,我早就产生了一种幻觉,自然而然地以为会长命百岁,这念头根深蒂固,径直植入到了潜意识里,所以,那天听到医生说胃里发现息肉并做了病理活检后有些懵。回家查了好多资料,很怕。等病理结果的那一周更是惶恐不安。即便后来出了结果,说是良性增生,积聚在心中的惶恐也再难被驱散。
毕竟,我终于意识到,幻觉破灭了。
作为一个对死亡领悟很早的人,大概四、五岁的时候,我就明白,一个人终将要彻彻底底地消失于这个世界,灰飞烟灭。只是,我也并未真正地因为这个念头而觉得焦虑,毕竟那一刻似乎遥不可及,面前尚有大把的时日可用来挥霍。然而,这一次生病的经历让我明白,明天和意外,还真说不准哪一个会先到来,死亡这件事不仅绝对真实,而且绝对莫测。
许多年以来,我一直都很满意自己的生活态度,超然而平和,几乎达到“活在当下”的境界。现在才理解,真正能够做到活在当下的人,需先接受死亡的真实和莫测。
佛教鼓励念死,正是此意。而自己距此境界,尚有千里之遥。
手术本来九月份就可以做,为了找一个好一点的医生,我硬生生给它拖到了十一月。
最终的大病理仍旧是良性增生,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病变。按说该大松一口气,但破灭的幻觉不可能重建,我非得学会面对死亡的莫测,从而能够真正地活在当下,毕竟,活着才是应对死亡的唯一方案。我还非得学会淡化自我,因为人生的苦惑皆因“我”起。
术后吃了两周的稀饭,趁势休息了一周,然后马上到了感恩节,日子便在闲散中过去了。
记得一个周五的午后,我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瞅见院子里的树叶被西下的日头打得金黄,忽然就来了兴致,带了两个小朋友去小狼山看日落。
那是何等壮丽的景象啊:加利福尼亚的太阳,即便行将坠落,依旧炽烈无比,横在旧金上湾上方,连同那个它投在水面上的镜像,像片场里得两个超级大灯,把整个山坡照得热烘烘地,亮堂堂地,我们谁也睁不开眼。
小时候养过几只猫,大都很快死掉了。
猫快死的时候会躲到一个僻静的没有人的地方,独自蜷缩起来,一动不动。
你于是很惊讶,就去摸它拍它甚至戳它,以为可以让它变回到从前那种活泼的样子,然而无济于事。
你那时还不知道躲到一个僻静的没有人的地方蜷缩起来一动不动是它弥留之际最后的享受。
旧历年过后的一个周末,早上开车去超市,天有一些阴,温暖潮湿的气息在缓缓流淌,给人相当放松的感觉——这不,除夕那天在停车时刚把人车屁股蹭了,一上路就紧张兮兮,所以很享受这番放松,路过一片空地,瞟了一眼,一望无垠的油菜花呀!这景色便印在脑子里了。
回家后,天已大晴,以带K散步为托辞,迫不及待地往那油菜花地奔去,才惊觉沿路已然繁花似锦。只以为叶落尚在昨日,原来竟已春暖花开!古人曰:“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此言不虚矣!
只是颠沛数年,琐事扰心,凡花开叶落,季节更替,多视而不见,如今良辰美景再现,竟不知该说是恍然如梦,还是大梦初醒。
除夕去老茂家走动了一次,除此大约便是发了一些祝福的信息,并未如往年和一些极紧密的朋友通通电话,时差是客观原因,主要还是倦怠。然而内心里还是颇渴望知晓一些朋友们的近况,每天定点刷朋友圈,知道二少和C兄尽已离开了S社,当年成贤街苍蝇馆子里粪土将侯的一干愤青皆各奔东西,而关于S社得消息便也再与己无关了。
去年就离开的C还时而不时地发消息来,让我回去帮他,我答曰:“斗志全无。”
万事始须心先定,不然蹉跎劳碌终日,终归一场枉然。
年少时自负,啃《论语》,钻《老》、《庄》,急于求成,习得只言片语,却失之大意。后来现实中处处受挫,便归咎于酿就的书呆子气,认为不够圆滑,如今圆滑没学到,书呆子气也丢了,常常行事委蛇,不知对错。
偶读王路关于《水浒》人物的评议,很为李忠一章所触动:这么一个二流人物,以小气不利索著称,换一个准绳去衡量,却能彰显出其难得的大气和利落,足以见是非对错的不定。
BART上最近在读了一本叫“The Illustrated Man”的小书,作者Ray Bradbury在序中说他凌晨三点还在拼命写作:
At three in the morning, I write, write, write…
So as not to be dead…
而这部看似科幻小说的集子里,通篇讨论的正是死亡这个主题。一艘火箭意外爆炸,被甩入太空的几个宇航员等待着无法摆脱的宿命,当典型的人生赢家,曾经过着令人艳羡的富裕生活的那位在弥留之际喋喋不休时,人生一团糟的那位抛以无情的嘲讽:
“You’re out here, it’s all over, it’s just as if it never happened, isn’t it? When anything’s over it’s just like it never happened.”
“Now, with everything over, it’s over for you as if it for me!”
不料,对方的反驳似一记重击,其痛甚于被流星斩断手臂:
“It’s better, because I got my thought, I remember!”
原来,回忆和梦想有着质的区别。
而为了让梦想变成回忆,人得有勇气挣脱桎梏,为了让回忆留存,人得有耐心去记录。
书包里剩下的是几本教绘画的小册子。
踌躇多年,再拿起笔来,深切地感受到梦想和回忆的距离,能做的唯有收起浮躁的心,一点一滴的来。
捡的都是些垃圾时间,画画这事情,除了让自己开心,别无它用。
我的隔壁住着一位退伍军官,八十多岁了,老伴和儿子先后谢世,有一个女儿在遥远的广州。
我初见他的时候,还以为他只有六十几岁,我觉得人老了以后,岁月很难再去雕刻更深的痕迹,所以同样的二十年,在人年轻的时候是那么的显著,而等老掉了,竟然会被某些粗心的人忽略。然而他告诉我他在朝鲜打了七年,亲自跟着队伍打进汉城。
他的电视坏掉了,我帮他去看。他便热情地给我讲他的老伴,讲他的儿子,告诉我一定要保重身体,告诉我他是多么艳羡我们尚在的年轻的时光。他说他最大的爱好是唱歌,然后急忙地打开电脑,为我唱“小小少年”、唱“血疑”、唱我不知道的印尼民歌。
此外我们没有更多的交往——和老人交往需要耐心和爱心,而我还要在压力重重的城市中为生机而奔波不息,无暇顾及旁人。
然而总能听到隔壁的声音——老人将音响开得很大很大,有时候是在唱歌,有时候是一些科普节目,告诉你如何抗拒癌症,如何摆脱衰老,如何避免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