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中秋

如果不上微信也不知道又是中秋,这几天病了一场,加上本来也在他乡,无心也无力过节。奶奶在视频中给K月饼,K说想吃,我说那叫你妈到大华给你买个呗,他妈回来后说挑了半天,没看见哪个月饼健康。

异乡为异客,一客二十年,别人是日久他乡成故乡,自己连他乡都换了好久个,还没发现哪个久到可以做故乡。至于真的故乡,也早就面目全非,再也回不去了。

北京二年,十一月,心忧者何求

离职前回了一趟故乡,发现父亲一心向佛,不但坚持吃素,还在家设了佛堂,早晚分别诵经一次。然而我明白那不是看破红尘,仅仅是一心向善,与其说向佛,不如说找个处所安放自己向善的心,现世肯定是不行的,善人的命运总不会好到哪里,况且难逃世俗的嘲讽。
而既然存在血缘关系,必定会有些东西遗传下来,父亲已经找到了寄托,而自己的心又将安放在何处?

初冬的故乡有着北方特有的清冷,枯干的枝桠叉在蓝天下,云朵轻舟般地往来穿梭。

旅途蜷缩在颠簸的大巴车里看长寿剧Doctor Who竟然有一集讲《梵高》,那个可怜的好人。于是记忆深处的一些事情缓缓浮现到眼前,向日葵、星夜、一杯红茶、消失了的姜煜,北剧场、槐叶满地的秋、日记本里夹着的明信片……
后来,妻子评价Amy,也说她美——“似乎掺着亚洲人的血统”,我还是觉的她就像一个特大号的洋娃娃。

Where do you think van gogh rates in the history of art?

Well, big question, but to me van Gogh is the finest painter of them all, certainly the most popular great painter of all time, the most beloved, his command of color the most magnificent. He transformed the pain of his tormented life into ecstatic beauty. Pain is easy to portray but to use your passion and pain to portray the ecstasy and joy and magnificence of our world…no one had ever done it before. Perhaps no one ever will again. To my mind that strange, wild man who roamed the fields of Auvers-sur-Oise was not only the world’s greatest artist but also one of the world’s greatest men who ever lived.

时空旅行是经久不衰的故事主题,虚幻,却也并非遥不可及。
数年之后,再次因公出差水原,夜幕降临的时候躲在中央门外的一家小店喝排骨汤,谁能说的清窗外乘着夜幕往来的行人中就没有一个是多年前的自己呢?
不愿意信佛,却不得不信缘。擦肩而过的那么多的人和事,冥冥中总有那么一些不断地闯入一个人的时空。

陆续和一些同事吃饭话别,虽然大家仍旧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却与不同的时空无异。故人多年不见,就各自而言是多年,就双方而言不也是一瞬么?

十一月的坊间传言多于全会有关,口号人们已经司空见惯,看客更愿意视之为“狼来了”的一声呐喊,然而狼终究是要来的,只是不知道啥时候而已。
劳教废除了,单独放开了,股改启动了……
利率、汇率、不动产登记,官员财产公开……后面应该还有戏看。

北京二年,四月,日久他乡成故乡

清明回故乡的时候,发现院子里的两棵杏树挂满了粉嘟嘟的花苞,异常惊奇。细想来,发现自打离家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在春天回来。那两棵树是十五、六年前弟弟种下的,一日他看到丢弃在电线杆旁的几颗杏核发了芽,挣扎着长到半米多高,便执拗地挑了两棵,移种到院子里。不久我便离家求学,每年也就冬夏回家两次,至于后来漂泊在外,更是难进家门,如今两棵树已经枝繁叶茂,怎能不做出“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感慨?
我辈往往以为成大事者必是无情之辈,触景感物不过是碌碌之人的专利,然魏武、桓温又如何不是性情之人。

童年时有一个伙伴,常常偷父母的钱跑到游戏厅打游戏,不知是不是希望有人分担一份愧疚,他总是喜欢拉我作伴,我便以为他人保守秘密的微小代价,换的那时我认为极大的欢乐。这次与家人谈起,才知他与他的父母已经居家搬到马来西亚了。那这故乡与他还算是故乡么?假如当年留在南京与我的父母兄弟一起生活,那这故乡与我还算是故乡么?

北京的四月仍旧是乍暖还寒,却过得很快。各色的花接二连三地开,也接二连三的谢,不知道是不是这种春天特有的气息,让四月给人的感觉更加短暂。
人们都在卑微地生活着,但只有最卑微的人才有卑微的感觉。

北京元年,十月,别了,南京。

故乡异常缓慢地变化着,如果不是走在仅有的那几条大街上,可以说十年如一日。正因变化之缓慢,故能看出岁月流逝的痕迹,从老墙的青砖上、从小院的李树上、从洇着锈迹的电线杆上。
携妻去看悬空寺,那座经历了一千五百年风雨的建筑,门票居然涨到了130元,令我不得不放弃,只得倚在桥边眺望鱼贯而上的人流,企图从中找到妻的影子。我之认识这古寺几十年相比于古寺之存在上千年,如此微不足道。古寺几乎没有变,而其承载的岁月之痕,又岂是瞬息即灭之物所能企及?
不变中接近永恒。

我有超过两年时间没有回过家乡,有一阵子,我的家人和我都寄居在南京,南京成为名副其实的故乡。而我终于决定离开,数月后父母也回去了,而今妻子北上,我便与这座城市彻底没有了关系。
和W兄在玄武湖边散步,秋色正浓,像林风眠的油画。我对W说:“我打心底里不喜欢这座城市,所谓不利于职业发展、生活过于安逸也并非真正的原因,主要是没意思。”
没意思便离开也无可厚非,却不该强加与我的家人。

有一阵子我极端迷恋于对大学时光的追忆,咀嚼着每一篇日记,辨识着每一个同窗。这纯粹源于一场意外,一天我从群中偶然得知她的死讯——那个军训时领唱的女孩,媒体上有许多关于那场空难的报道,但极少涉及到细节,顶多提及遇难者中有多个中国人,但还是有细心的同学注意到了她的名字,随即确认了这不幸的消息。
那天,我乘地铁去参加她的葬礼,恍惚中就跟寻羊一样。我没有意识到路途之远,终于迟到了。葬礼上的人不是很多,看到几个久未谋面的同学,我们几乎没有讲什么,只是相互默默点了下头。
她和我一样大,还没有成家,父母哭得如同泪人一样。
我于是沉迷在回忆中了,有一天,我忽然想起,在我即将离校的时候,我最后一个见到的就是她,我们打了个招呼,挥手道别。

记忆就像一块糖,时不时拿出来添一添,而今添都不舍的添了,因为终于有一天它会消失掉。

它就要消失掉了。

故园无此声

大概是多年漂泊的缘故,总爱做些旅行的梦,其中有些是好的,有些却不好。
好的譬如乘坐豪华邮轮驶入红海,突如其来的太阳雨令甲板上的旅客们惊慌失措,四下奔逃之际不忘回头望一眼,却看到挂在当空的那道彩虹。
昨夜的梦却不能算太好。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错掉了某路公车,搭上了并不熟悉的另一路,结果在一个叫做餠店的地方迷失了方向,不巧又遇上扒手,丢掉口袋中的东西和一些钱,惊慌失措中发现手机还在,大慰。问一位车上的大妈,她哼出一个模棱两可的词:“Byeongjeom……”
餠店,是餠店……我突然有些失魂落魄。

我不知道那些不曾离家的人是否还有故园的概念,我和它的距离却是越发地遥远。
家乡是故园么?
那破落的小城,冬日里令人无法喘息的烟雾,野鬼一样徘徊在傍晚大街上的不务正业的人们,贫瘠的土地,被开肠破肚的山头……
家乡不是故园,故园只是埋藏在心中的一个梦,来自遥远的童年,永远都回不去的地方。它只是能让漂泊中的旅人从某些温馨的回忆中获取些许慰藉,在寒冷的冬天温暖他们的心,让他们重拾前行的力量。

纳兰说: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梦不成的时候总会想:故园无此声。

我做了一个特别的决定:在距国庆假期还有两周的时候,请假回到家乡。

家乡真的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在那里,你根本感觉不到时间。
坐在大门口,看阳光笼罩着的小巷,莫名其妙中便获得了一种无端的永恒感,根本无法辨识这是2007、2004或者1998。母亲微笑着看着我,问我会不会胃凉,一如十余年前一样,然而事实上我早已没有了这个毛病。
“呆在这里都不会觉得老去。”我对母亲说。
那里的秋天永远都是晴空万里,我把母亲的母亲用过的老旧的躺椅搬出来放在院子里的杏树下,就是为了倚坐着看树叶间游走的细碎的阳光,根本无法辨认这是2007、2010或者2018。
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会惊觉过去发生在外面的一切原来不过是一场旧梦,绝对真实的却仍然是我向来熟识着的这所有的一切:青砖墙,随风摇曳的杏树,墙外锈渍斑斑电线杆,以及大娘大妈们一如既往的方言。
于是终于坦然了,我或者仍旧在梦中,有一天,梦醒的时候,会忽然发现所有已经忘却的但曾经熟识着的一切,以及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