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七年,四月,时间隧道

一直想着如何让时间慢下来,可事与愿违,这个月就跟钻进了时间隧道似的,一杯茶的功夫就结束了。

记得跑了好几次玫瑰园(其实就是月季园,中文里的玫瑰指得是泡水喝的那种东西,英文则不于区分),家附近两个,圣何塞两个。
品种最多的那个园在圣何塞,呈半荒废状态,主要靠志愿者在维持。内中杂草丛生,附近流浪汉的帐篷随处可见,天空隔几分钟就掠过一架大飞机,走在里面很有一种遗世的感觉。然而里面不乏一些吸引人的品种,喜欢上了就折几个条子回去插,倒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圣何塞还有另一个官方的园,确是完全不同的一番景象。因为是市立的,打理得井井有条,地段又好,位于几片静谧而整洁的小区中间。可惜除了数量众多之外,并没有什么亮眼之处,来的人也并不是为了看花,做瑜伽的做瑜伽,打球的打球,都把它当一个普通的社区公园而已。
对这个园的失望正是去找另一个园的动机。

读完了胡迁的第三部——也是最后一部小说《牛蛙》。
这是部长篇,讲了个看似荒诞的故事:郁郁不得志的返乡青年被卷入到一个当地豪二代婚姻变故中,因为原本的新娘是青年的表姐。然后,豪二代的老爸胁迫她离开自己的儿子,去嫁给一只牛蛙……
写这本书胡迁也就花了四、五个月的时间,让人惊叹。

世界本身就充满了离奇和荒诞。
去年的这个时候,四处还是一副大难临头的景象,没人买房子,都抢手纸。现在呢,超市里手纸堆成了山,房价却飞到了云里。每次散步经过一处里面种了四五棵红木的院子时,孩子他妈都忍不住感叹:“连这种房子都卖150万了!当初可是挂100万都没人看上的啊!”
当然,跟股市相比,房价涨得还正常,如果再跟比特币一比,简直就算不上什么了。上一次比特币崩盘是在一万七的高度,当时被冠以人类史上最大的泡沫,现在,五万多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瘟疫横行的时期,令人迷惑。何况,印度新近的疫情爆发令人瞠目,让未来显得并不是那么确定。

加利福尼亚三年,三月,纸上谈兵

感冒、嗜睡、多梦。
最近房价跳涨了将近十个百分点,即便在东湾,百万以内买个好学区的独栋已成奢望——按说都不应该是个事儿的!

退订了读了一年之久的《经济学人》,觉得有那功夫还不如多刷刷朋友圈,毛说:人民群众才是真正的英雄。
若干年前才将兴趣从艺文转向财经之时,想着是某一天能从技术上理解身边所发生的不可思议事件。
妄念而已,“纸上谈兵”。

群里说北京沿海赛洛城的房子已经卖到快八万人民币一平啦,比起我二零一五年看房的时候足足翻了一番还多——要知道,纳指今年用了洪荒之力才涨了10%,还冒着要崩盘的风险。
真的,没有什么地方比在中国来钱更容易,那就是台施了魔法的造富器,连美联储卯足马力的印钞机都比不过的。

记得有一天和小印出去吃了顿斋,他带着艳羡而不解的神情问我:“听说你们中国人都超级超级有钱,你怎么还会跑到这边来打工?”
我长叹了一口气,认真地回答他:“瞧,我没买房子,我不在其列!”
在美国,如果你是大陆过来的华人而又没那么有钱是会让人觉得有点儿难以置信。那谁谁谁,在帕劳阿图买豪宅都是现金支付的!

纸上谈兵的祖宗是赵括,我最近看了一部关于长平之战的纪录片,说赵军方面的损失大概是四十五万,其中被坑杀的达四十万。
血淋淋的数字面前,连洗地的都要先冒把冷汗。

加利福尼亚三年,一月,雨不停地下,人心不在焉

Monterey Fisherman's wharf

湾区的降雨量创下记录,整个冬天几乎都是在淅淅沥沥中度过的。
新年之后,天也不见暖,白天是长了那么一点点,但因为总是阴着,几乎觉察不到。总之,人很难打起精神来,变得越发赖床,遇到周末,非得睡个昏天黑地。

去Monterey和Carmel则是年前就计划好的,整个行程看上去都像执行任务,住了一晚,走马观花地四处转转,最后,开了几十英里回到家后竟然发现还来得及睡个午觉。

不在家的话大半是出去看房,Nile的山下有个看着蛮精致的小区,看上正对着绿地的一幢小房子,觉着有几分接近自己酝酿了多年的僻居乡下的梦想,结果竞价输了,大失所望。
后来又陆陆续续看了几间大平层——也就是所谓的“湾区小黑屋”,以老破小、院子大、学区好著称,颇受华人追捧,然而竞价过程更加离谱,有人一加就是十万,根本就不给别人留一点机会。还好我的热情已经慢慢冷却下来,也不再十分在意。

总之,刚来的时候怀着的是被美国文化同化的期望,一两年下来,发现事实上是中国人在同化美国。想起那天已经移居瑞典的C和我聊天,说正在了解湾区的机会,但一看到网上说要拼学区房,立马给吓了回去。

春节那几天和家里视频,我叫K给爷爷奶奶拜年,可这家伙玩得兴致正高,母亲在那厢拉着嗓子叫,人连头都不肯抬一下。
过年的那些记忆离我真的是越来越远,都快成上辈子,上上辈子的事了!

北京三年,六月,刮风打雷下雨天

今年六月多雨,有一阵子几乎是每天一次。往年的六月已经记不大清了,大约也下过一些,但似乎总不至于如此频繁。
雷电交加的那会儿往往在午夜或者下午,我不是在睡觉即是在上班,所以最终见到的大多是雨后的情形:湿漉漉的地面,澄净的空气以及奇幻的天空。要是在若干年前,或许还会因此而有些兴奋,总不至像现在这般无动于衷。

说不清楚是成熟还是麻木。
记得离京的那些日子里,总是在怀念和家人在崇文门度过的那段时光。可是这次又带着父母去到崇文门,却发现内心早已死寂如石。
记忆仍在,新世界、搜秀都识的,可总是如同被植入的一样,无法同自身的情感产生共鸣。
“活到三十岁,然后死去”
怪不得有小文青如是说。

也或是动物自有的规律。
其实我早知道,作为生物个体,成熟之后唯一的意义仅剩繁衍及养育后代,唯有如此才能获得些许情感上的奖励,大自然的架构师就是这么设计的。

于是,每到周末,我就别着公司发的计步器在帝都看房子,从十里堡到管庄,酒仙桥到北苑,望京到枣营,几乎每次都走5万步之上。结果却令人沮丧,价格在承受极限以内的房子,根本就无法勾起购买的欲望。这时又想起住在沙河边上的朋友,我实在无法想象如何才能获取那种由衷的幸福感。
征求众人意见,则住回龙观的赞回龙观,住天通苑的赞天通苑,住通州的赞通州,问等于没问。

月初时还底气十足,万分从容,可眼看着相国的态度来了这么一个回转,难免有些心慌。
所有的征兆都与2012年出奇地相似,全球央行仍在继续着后危机时代的极度宽松,只要印钱的速度赶上烧钱的速度,创造一波接一波的繁荣没有任何难度。

“辞职,找个工资低的地方干干吧,去申请两限房。”
一位极其庆幸申请到两限房的朋友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这个时代是如此的夸张,敢情钱都没了用。

北京三年,五月,周,而复始

我从二少那里得知C升任高级总监之后不久,便收到了他的讯息,C劝我与其在北京承受畸高的房价,不如回到他那边去。我不由想起,正是十多年前,出于某种至今也无法道明的原因,我毅然离开了这座城市,在C的引荐下加入了刚刚创立不久的S社南京所。S社等级森严,能做到高级总监是极不易的事,虽然如此,我仍然认为以C的魄力,这个天花板也太低了。可是,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数年来正是被此类想法深深迷惑着,在一个虚妄的环中打转儿。事实是:C开着好车,刚买了别墅,职场中如鱼得水,事业正如日中天。而我的生活,却正如网上一个知名段子手所描述的那样:

独自一人坐在价值过亿的车上却丝毫没有幸福的感觉。司机开着车一路飞奔,民工却陷入了森森滴思考:中国经济明年会否触底?房地产拐点是否已经到来?美国QE大概何时退出?……?正寻思,愕然发现,哎呀尼玛地铁又坐过站了。

人小之又小,却总想着去琢磨宏大的时代,只因他明白时代之宏大足以将渺小的人推到云端,抑或碾压于足下。孰不知,顺应时代的第一良策不是揣摩,不是改变,而是什么也不做。

去怀柔会老同学老W,问他七岁的小儿子长大打算干什么。
“买房!”
这答案着实出乎我的意料。
“为什么呀?”
“买房可赚钱了!”
这由不得你不去深思。
在社会上走过这十多年的,有几人不承认手里所掌握着的财富的绝大多数,不是来源于房产的增值呢?正因如此,在媒体上闹的满城风雨之际,仍然没有几人会相信,手里房产的价值有缩水的可能。
“周而复始。”
大家依据的正是这句斩钉截铁的老话。

似乎不会有变化。
你或者能跳出这环去,也许会发现一个崭新的世界。
CAO出去已经有大半年了,正如众多为国人所艳羡却又极度拒斥的美丽传说所描绘的一样,他刚刚花了四百万人民币买了一幢带泳池的大House,或许确然位于相当于上海宝山区的农村,或许确然如国人所描绘的荒无人烟,百无聊赖,可毕竟仍能够生一堆孩子,在蓝天白云下,自家的院子里,挖土玩。

一步之遥,一念之差而已。

北京三年,二月,暗无天日

最后一次见到天空还是在蓝梦岛的时候,那天中午,我躲在梦幻海滩附近某个餐馆的花园里,一边啜着咖啡,一边看两个白人小孩在泳池中嬉戏。因为靠近赤道,太阳几乎就在头顶,因此,哪怕一点点遮蔽物都可以提供些许阴凉。虽然是雨季,日光仍旧热辣辣地、白花花地,像盐一样。
很快,白人小孩的父母把他们带走了,而此刻我还不曾预料到此后的大半个月里,天空就再也没出现过。

西媒形容帝都宛如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核战争,还煞有其事地说科学家们曾想象过战后核灰尘遮天蔽日的情形,大抵如此。
我倒以为并不为过,刚从热带归来,每晚仍旧会梦到各样的绮丽小岛,整个人流连于期间,反而白日昏然如梦,这恐怕也是机体对环境的一种无奈的反抗吧。

CSR撤到北欧了,冰天雪地里看晚霞。
To go, or not to go, that is the question.

在家乡,好些老同学搞了个像模像样的聚会,以纪念高中班成立二十周年。微信里有好些照片,一看到那些几乎认不出来的富态的中年男人们,我的心中就生出止不住的感慨。
好些事情,再不做,就真的做不成了。

老父老母还在企盼着拆迁的消息,就等着补偿金一拿到,立马搬到市里去,那厢已经开始托舅舅帮忙打听待售的房子了。县里对城镇化的响应前所未有地积极,他们打算一年内把老房子全扒掉,盖高楼。
“哪里去找那么多人啊!”老父老母感叹道。

坊间开始悄悄地传一些消息,说某某地房价要跌云云,后来竟然上了一些大众媒体,以至一干大佬专家纷纷跳出来抨击。
从上到下,人人都害怕那件事发生,而最坏的情况恰恰就是某件事在人人都害怕其发生的时候发生。

可是天都没了,还有更坏的情况么?

北京二年,三月,沙逼北京,猪投上海

妻子有一个来自菲律宾的远程英语外教,每次上课的时候,她们都会聊一些国内热门的话题,我听到最多的是出自菲律宾人口中的颇显夸张的“Oh, My God!”。她惊愕于北京人对沙尘暴的厌恶转为期待只因其可以赶走更加恶劣的雾霾、她惊愕于中国随处可见却鲜有人居住的空城、她惊愕于漂浮着万头猪尸的黄埔江、她惊愕于学区房、惊愕于户口……作为旁听者我觉得相当沮丧,于是对她有些恶意的揣测,觉得她可能只是吃不到葡萄而已,因为无论如何我很难想象,一个菲律宾人,用同情的眼光注视着我们:可怜的人儿啊,愿上帝让你们的处境好起来。
至少大多数人并未觉到多大的不适,无非是沙逼北京,猪投上海而已,该吃吃,该睡睡,一切大体看上去还不错。

数年前漂到北京的老同学正在着手第三套房子,一纸匪夷所思的政令让他有些不安,接二连三地打电话给中介,企望能够从中获取更多可靠的信息。他这次选择的是位于天津的一个新区,据说临着湿地,环境极好。南京先前的同事也纷纷着手第二套或三套房子,或许正是这些房子抵消掉了大家心中的不安,不然,你将不得不忍受通胀对自身微不足道的那点儿财富的侵蚀,更何况在未来看不到任何这些侵蚀可能减轻的迹象。

三月的北方没有任何春天的意味,每到周末开始酝酿的出游计划总是被寒风和雾霾所扼杀,这让在南方久居的我第一次觉到不适。
唯一的惊喜是那场罕见的大雪,造就了梦境中的玉树琼花,然而也就是一瞬,城市弥漫的热气让它很快便香销玉殒了。

出校门七年纪念

在大学里整整待了七年,似乎很长的一段时间,而如今工作竟然也满七年了。感想总是会有,但总不及刚刚走出校门的时候那么热烈、具体。这期间,人的思想会发生很大的变化,而周边环境的变化兴许更大,二者相互促进,最终造出的变化往往令人始料不及。

这其中第一就是对待工作的态度,七年间房价飙升,真的令数以万计的人一夜暴富,工作作为谋食的作用变得微不足道——世纪初入这个行当的人大抵都可以卖掉手中的房子回乡置业、安享晚年;而计算机从业者也在慢慢走下高新技术的神坛,变得和泥瓦工一样,在如上背景下,能保持工作的激情,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这时,在先辈们的壮举面前,心中几乎不再会有超越的冲动,唯剩缅怀中的敬仰。

然后便是关于学习,刚出校门,工作过程中最看重的恐怕就是能不能学到东西,现在最关心的却是别把事情搞砸。经典巨著束之高阁,偶尔翻开,竟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值得庆幸的是,周遭依然在经历着巨变,未来依然难以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