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

李凯文在幼儿园里做了一个风筝带回家,等到傍晚叫上哥哥一同去公园里放,竟然飞了起来,在空中晃晃悠悠,可终归还像一回事。

其实,我从小就很喜欢放风筝。初中同学手里有一只不错的沙燕,北京买的,飞得老高。可毕竟是别人家的,三五个孩子争来抢去,很难过瘾。
上大学后,有一次去北京访友,我特地买了一只风筝,在当年外地人眼里颇高大上的南站广场上放了大半天。这只风筝给我带回了学校,挂在了宿舍的墙上。闲的时候放了一次,为此还特地骑了个车子到离校园有点儿距离的一个广场。
那一次确实过足了瘾。
只是,回宿舍后比较丧气。因为路上碰到的熟人都跟串通好了似的,一个个满脸惊讶地问候道:“找女朋友了?”
“没。“
我没好气地回答。
“那你放个啥子风筝嘛,哈哈!“

自此之后,风筝就一直挂在墙上了,随着时光流逝布满灰尘。

现在回想起来,心中还是有点悔意:当时确实不明白,有些你没有的东西终归会有,反而是那些你曾经拥有的,丢掉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加利福尼亚五年,四月,春色满园

少见的忙碌,甚至连周末都搭了进去,简直不敢相信。亏得在S社历练出来不少,尚能坦然面对,但同时也再次对一向秉着的理念产生了怀疑,开始觉得继续作战在一线恐非长久之计。当年在S社的同袍们基本上都带“总”了,不是说多在乎那个头衔,关键是能有些话语权,发挥空间也大。
疲惫的时候喜欢去前院的小园溜达溜达,正值春暖花开,很有些助人放松的效力。
去年的春天我是没少在这园子上花功夫——翻土、种草、修桥,当时觉得苦不堪言,一年以后看来倒也值。
K和凯文都喜欢这园子,他们每天要去看有没有新熟的蓝莓,刚学会走路的凯文也开始晃晃悠悠地过那座小桥,不亦乐乎。

加利福尼亚三年,十一月,教子无方

休了一个半月的陪产假,专职做饭,兼带娃——主要是K。

自打毕业,我还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不去上班,真有一种把人生换了个频道的感觉。闲得厉害就去拔草,蒲公英最烦人,雨一下就疯涨,叶子不大点,根却深老了去。同家里视频的时候我跟母亲讲,母亲说:“你咋不吃了呢?”

有一天停电了。PG&E是有发通知的,可是我没有在意,结果车子给困在车库里没办法弄出来。因为挂念着接K,决定坐公交——在弗里蒙特我还没有坐过公交呢,他们说在美国坐公交的好多都是不三不四的人,讲得很恐怖。但我发现条件还不错,和韩国的公交一样地干净,一路上只上来两三个人,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女,一言不发;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和司机聊了一路橄榄球。

一到学校,校长就请我去办公室,说希望谈一下。我估计又要歇菜,果然,校长的意思是K不适合他们学校,不肯午睡是一个原因,主要还是有推攘的行为。

我带K出来的时候没有告诉他学校不要他的事情,只是说今天坐公车回家,他看上去极兴奋,一路上说个不停,吃了糖似的。

回去后他妈埋怨我教子无方,说是K的坏毛病几乎都是自从给我带之后出现的,仔细一想,好像也是。
在美国,幼儿园里发生虐童的几率是不大,小孩不乖?回家自个儿带去!

妈妈大半的时间都花在凯文身上,这让K有些嫉妒。
“凯文为什么老哭啊?”
“他什么也不会!”,K回答说。

加利福尼亚三年,十月,等待凯文

就在雨季快要到来的时候,纳帕山谷起了大火,这让旧金山城里连续十几天都是烟雾弥漫。

“最近怎样?”
“嗯……有点小紧张——闻着就像全民烤肉!”
和他们打招呼的时候,我没有习惯性地答“好,很好”,正好想到了这大火,便打趣道。
他们都笑翻了。

让我觉得紧张的是凯文,他预计月底到。

有一天和家里视频快结束的时候,从来不发言的父亲忽然抢过手机,对我说:“有句话要跟你说,以后你要多拜拜观世音菩萨,菩萨能保佑你平平安安!”
“嗯……”
“以后我天天早上都给你诵大藏经,让菩萨保佑你!”
“嗯……”

K去幼儿园才不到一周就被劝退了,原因是“午休时爬到其他小朋友的身上,打扰别人睡觉”。
老师还一本正经地拿出加州什么法规来给我们看,说要不上半天看看。
我们说算了吧,退学。

最后一天的下午K还发了烧,我们提前去接,他玩得正嗨,哭着不肯走,我把他牵到操场上,蹲下跟他说:“K,你知道吗,因为你不听话,这家学校不要你了,我们只好去另一个学校,‘小树苗’,好不好?”
“好。”

K这次发烧有些严重,持续了一周,中间L还从楼梯滑了下去,虽然去医院检查后说无大碍,我还是决定提前请假待在家里。
又过了一周,凯文到了。

母亲从微信视频里看到凯文,不住地夸:“你看那个头圆得多好看,哪里像K!”

K似乎有些闷闷不乐,晚上睡觉竟然不肯待在自己的房间,有天还让我陪睡。
“爸爸要在凯凯的房间。”

我没理他,第二天把他送到了“小树苗”。
“K有时候会推其他小朋友,还压在小朋友身上,回家后要和他讲。”
晚上去接时,老师跟我说。
“K,你不能推小朋友,也不能压在别人身上,不然这个学校也不要你了你知不知道?”
我有点急了,“你还想上学吗?”
“想。”
“那你就不能推小朋友,也不能压在小朋友身上。”
“好。”

在车上他特别安静,一言不发。
我想是不是有点过了,轻声地问他:“喜欢这个学校吗?”
“喜欢。”
“那你是喜欢这个学校还是喜欢之前的那个?”
“喜欢之前的那个。”

我沉默了一会,把车发动起来,又说:“如果你明天不推小朋友,不压在小朋友的身上,爸爸就给你画一百个轮子的汽车。”
“好!”
K终于有了点精神,“要有一节翻斗车厢,一节搅拌车厢。”
“好。”
我说。

医院发的小册子上说,要多抽出些时间和老大单独相处。
凯文没有K那么能哭,这点还办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