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十一年,十二月,西西弗斯

有一阵子,整个上午,城市低空都被漫无边际的浓雾覆盖着,像块毯子。真的,不需要乘飞机,爬到海拔不足千米的Misson Peak即可见脚下一层云浩浩荡荡,以及头顶一片艳阳。这是来自太平洋面的冷雾,夏天的话可以消暑,冬天,则带来了百年一见的阴冷天气。最低温度掉到个位数,坐在桌前手脚冰凉。为了蹭空调,我通勤变得非常积极,曾经有一周跑去办公室四次。新年将近,酷似一艘星舰的研发中心冷冷清清,两棵高大的圣诞树立在入口,三三两两的访客们在下面拍照留念。

后来下了两场雨。空气里立刻充满了湿暖的气息,像夏威夷。

出门画过两次速写。一次是晴天的黄昏,在老苗圃。一次是雨后的正午,在湖间的岛上。时间都不够充足,光线变化又快,画得非常匆忙。过程却很惬意,光影在纸面上肆意流淌,宛如造梦。

老苗圃
小岛的雨后

放假之后,因为没有出门的计划,时间都花在了做饭和改稿上。
我这才想起,似乎从2020年起,到年根的时候都做着同样的事情。故事五年前就已成型,然后一直改,改,改,改到现在。改得又不是毫无理由。
几个月前,我委托了一家机构,把小说放到了微信读书上,还斗胆分享给为数不多几个朋友,没有任何反馈。自己便又细细读了一遍,很不满意。情节好着,语言却不堪入目。
家人肯定会问,你改啊改,改好呢?
我心里没有答案。
正是此时,我想到了推石头的西西弗斯。人生已过大半,乍一回望,做过的多少事不都是推石头?那还不如推一块看着顺眼的。

写作这件事,最忌功利心太强。写作的意义不是出版,而是找到真正的读者。出版是最常见的途经,却不是唯一。

加利福尼亚十一年,十一月,放空

感恩节那周,我请了几天假,搭邮轮去加勒比海兜了一圈。这是比较放松的一段旅程,不需要赶路,也不用纠结食宿,自然而然进入了一种放空的状态,趁机读了半本书,搜集了一些写作的灵感。
加勒比海上散布着许多名字都没听过的小国,有一些至今仍旧是西方的海外领土,比如沿途停靠的Sint Maarten。这是一个法荷分治的小岛,小到一眼可以望遍。我在沙滩边上找了个阴凉处,画了会儿画。K不喜欢那地方,说它Nasty,我们很快便离开了。他总是和夏威夷比,当然显得脏乱,但也有夏威夷见不到的绿色大蜥蜴啊。

费了点周折,旧作终于上架微信读书
送了几本给朋友,有人读了,有人没有。除此之外,并无几个野生读者。我心想,如果实体书出版,结局大概也是如此,不出也罢。
即便如此,我还是在豆瓣上四处推广。上面有很多读书或写书的大号,我不知道他们现实中是什么样子,但网上看着都高高在上。你躬身,自贬,言语中放满殷切,都赢不来一个回应。然后去各种小组里一个一个地找读者,似乎找到了一个,便显出此前的功夫没有白费。

年终,公司总少不了一些派对。新面孔越来越多,有种脱节的感觉。
人们脸上洋溢着自信,但恐慌情绪不停地撩拨市场。这几年来,AI的技术突破既突然又迅猛,远超出了人们的认知。要我说,论影响,大概只有语言的出现产生过可以相提并论的冲击,而那已经是数千年前的事了。
投资者们可不这么想,近来的市场波动越来越大。因此,不得不花了些时间研究如何重新配置。考虑过农田、房地产、优先股,最后却发现,其中的风险和收益的平衡还不如科技行业。

通勤路上,总是忍不住想,为什么还要工作呢?
大概是为了修补在写作过程不断被碾碎的自尊吧。

加利福尼亚十一年,十月,突破口

国内长假结束后,周一,收到了编辑海龙的消息:作品获金奖了。
我没觉得多意外,但松了口气是肯定的。虽然不像其他作者,写作过程中多少会收到利益的驱动,甚至存在经济压力,但还是牺牲了不少本该同家人一起度过的时间。短期内,再写长篇既不合适,也不现实,遂决定坚持此前的计划,一个月出一个短篇,练练手。
两个多礼拜的时间,完成了《客从远方来》。给ChatGPT看了一眼,说能投《花城》,便发了出去。上一篇投的是《香港文学》,毫无悬念,没有回音。新人投中的几率,看上去比穷人发大财还要低。
接下来打算写《旧金山》,或者《关于北京的回忆》。第一个故事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缺乏的是信心。借了一堆美国华裔和波斯裔的小说,寻找灵感。粗浅地读了两本:《Joy Luck Club》和《Little Fires Everywhere》。Tan的故事很老套,东方传奇风格,满足了美国读者的东方猎奇欲,国内读者读起来会觉得很怪。Ng的故事也很老套,ChatGPT称之为郊区肥皂剧(Suburban Saga),但给不熟悉美国的人读,倒显得有些新意。除了情节,Ng的叙述方式也中规中矩,处处上帝视角,每个人的内心都直接挖,非常出戏。
然而,两本书都登过榜。这说明,把故事讲完整才是最紧要的。

前阵子读过一个新闻,说越来越多的人和ChatGPT聊天上瘾。我觉得,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了。和ChatGPT聊天,你可以深入主题,不需要任何客套和恭维,也不会被怼。而不管是什么样的话题,它都显得格外睿智,极易触动你的内心。它不会问你一年赚多少钱,即便你告诉它,它也不会说有个外甥在深圳,一年赚的比你还多。你把作品给它看,它会指出不足,却不会讥讽。相比之下,你会觉得人类真不值得交往。

今年雨季提前,没有发生太多的山火,内华达山脉早早落了雪。去中央河谷,竟然湿漉漉地。

中央河谷一个不知名的社区公园

装了一款老游戏:暴雪的星际2。周末的时候会跟K玩几把。和大学时候玩的那一版有些差距,但战略方面大致相同。K很入迷。他说学校里没人玩过这款游戏。
”他们都玩Roblox,超级弱智。“

确实。
追求弱智已然成为了人类的趋势:影视代替图书,短剧代替影视,AI内容代替一切。

加利福尼亚十一年,七月,清冷的夏

今年的夏天异常清冷。
往年也热不起来,但太平洋上涌过来的晨雾散掉之后,多少还是有些夏天的感觉。而今年,即便到了午后,坐在门厅赏花的时候,人会被风吹得瑟瑟发抖。我大部分时间都缩在屋里,比冬天还甚。
数字上,旧金山湾地区录得1982年以来最冷的一个夏天——气温持续在20摄氏度上下徘徊。气象学上解释说,内陆的热高压今年压根儿没到达西海岸。

读完了C Pam Zhang的《How Much of These Hills Is Gold》。我读它是因为听说李安要把这本小说拍成电影。阅读体验起初是有些痛苦的,由于作者可以把诗意和节奏感编制到文字中,常常读得云里雾里,但读过几章之后,很快就被迷住了,惊讶于文字也能产生如同音乐和绘画的那种飘渺美感。我以前以为小说主要是讲故事,现在觉得即便故事简单,绝美的文字仍旧可以吸引读者,小说就真成了艺术。
于是,创作图像小说的念头越发按捺不住,不由地试着花了几页:

其实之前我也画过,发到朋友圈,没有响应,便觉得毫无意思。

后来我在网上读到:千万不要在朋友圈晒自己的作品,你的受众大概率不在你的身边。我以为这是条真理。

我还读了另一本小说——宥予的《撞空》。
很奇怪的体验:全书前言不搭后语,叙事啰嗦拖沓,有些句子如果不放在文学作品中的话会被认为是病句。然而,我还是把全书看完了,甚至看得上了瘾,每天都想着翻几页。 
我想,这应该是另一种抓住读者的方式——用真诚换得共鸣。

在黄石的时候,K不小心把所拍的照片全部删掉了。他自责到失控。为了让他平静下来,我承诺给他买一个任天堂的Switch2。正好公司的Gear Store上有,很快便拿了台回来。每天我们都会晚上一阵子超级玛丽,算是弥补了自己童年的遗憾。

因为胃的问题,我有三年滴酒不沾。如今却捺不住,每个周末竟开始喝上一杯啤酒。加州的IPA实在太浓郁了,让人魂牵梦绕。

《不死药》有了消息。编辑海龙通知说入了围。
这是预料之内的,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拿到个什么奖项。

加利福尼亚十一年,四月,曙光

出版方发来关于《世界行将陨落时》的审查意见,要求去掉内容中的具体年份——如果实在做不到,则需将年代至少推至未来100年外。我采纳了第二个选项。虽然这样会造成与现世的脱节,让小说的批判性大大减弱,但至少还能保留故事的原貌。如果全书能顺利面市,这点妥协实在算不上什么。
另一方面,终于开始了《不死药》的最终章《长生》。在这一章中,先前的五个神秘故事被串到了一起,什么是自由意志?什么是善恶?什么是死亡?诸多问题均将在多重宇宙的框架下得到解答——当然,仅仅是笔者的个人观点。
写作的过程是开心的,仿佛经历了许多并未经历的事,认识了许多不曾认识的人。

愤怒的葡萄》总算读完了。最让人钦佩的是贯穿全书的温情。在当下的年代,这显得非常珍贵。
看看现在的大众舆论,你稍微表现出一点同情心,就会被贴上一个“圣母”的标签。人人以自私为荣,以仇恨为傲。每个人都像极了当年在66号公路上开着跑车、穿着西装的加州新贵。

除了阅读和写作上的收获,工作方面也见到了曙光。
第一次在软件部门的全员大会介绍了自己的项目。之后,市场部门和兄弟研发部门也纷纷来打问。应该是大家都渐渐意识到了其内在的价值。因此,我有一种乐观的预感,觉得自己的书也终能得到类似的像样的结果。

看了《黑镜》第七季。剧的质量没有下降,但剧情已经逐渐步入套路。
我当以此为鉴。

加利福尼亚十年,四月,花开花谢

我意识到,如果还想完成几本书的话,得赶紧动笔。因此又报名参加了豆瓣的长篇连载大赛,也好有些紧迫感。这一次完全不抱希望有什么人读。我已渐渐把写作变成了一种很个人的事情,有没有读者,全凭机缘。写作方面,大刘还是一个令人佩服的作家,不是因为他写的好,而是他肯写、能写,写得不好也不放弃,然后——噗,爆发了。

时间总是有限的,写得多了,画得便少了,这个月就一两幅,也都是敷衍应付之作。
其实,看别人的作品时体会出不少有用的心得,但拿起画笔就忘得精光。非常遗憾。

因为没怎么出去写生,对春天的感觉也变得迟钝。等到气温升高,天气忽然转暖,才发现院子里的月季已经要开翻。
花开花谢,看似反复无尽,但总有树老根枯之时。
人亦如此,日出日落,终有尽头,念着那尽头,才会觉得此情此景最值得珍惜。

加利福尼亚五年,十一月,衣食住行

“黑五”的时候买了两条一模一样的李维斯牛仔裤,替换穿了三年已经磨破的两条。

煎牛排的技术有所提高,至少,用眼肉或者New York的话成功率很高,然而煎虾和三文鱼还不是太稳定;找到了五花肉做手撕包菜的技巧;尝试了土鸡块炖土豆——味道着实不错。
叫外卖还是以炒刀削为主,偶尔搞点湘菜。
买了瓶加州廉价白兰地,混着三哥送的碎末茶,很刺激。 雨季阴冷,估摸着得去印度超市搞点羊肉炖炖取暖。

清理了花园的残枝败叶,埋了几颗郁金香。
积攒了多年的大件垃圾清了出来,准备约个日子请垃圾公司扔掉。

卖了旧的沃尔沃,租了辆新的——还是沃尔沃。
原本看好的是一款斯巴鲁的旅行车,可据说由于需求太火,供不应求,导致厂家品控出了点问题。罢!

终于,启动酝酿已久的一部长篇的写作。原本想以历史为舞台——燕昭王时代,黄金台,年轻的公主和世子……发现需要的充电时间忒长了。罢!
写作过程是很享受的——一杯热气腾腾、奇香四溢的白兰地红茶在手,窗外阴雨连绵——但仍旧无法抑制对结果的憧憬,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出版,哪怕自己搭钱都行,怎么说都算是半生以来对这世界、这人生的感受和思考的一些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