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十二年,二月,临界点

年前,父亲在鼓楼医院做了个腰椎手术。他被这病折磨了二十多年,终于因为睡觉疼痛,再没办法忍受下去。为此,弟弟请了一周假,在医院陪着。好多时候他拿不定主意,常常一大早,也或者晚上,同我视频连线。我依着常识判断,让他听从医生的意见。术后,早前的症状都消失了,只是因为脊柱打了六根钢钉,完全恢复至少要半年。

今年,春节和总统日赶到一起,于是有了一天假期。
我们开车沿一号公路前往大瑟尔州立公园。才出发便开始下雨,到了公园入口被工作人员友情劝退。无处可去之际,在蒙特雷湾的海滩上消磨了大半天的时间。海边没有雨,成片的乌云布满天空。我看见一艘飞艇,想起齐柏林,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Monterey

这场冷雨持续了好几天,气温陡降,远方的山顶又看见了雪。

天气回暖之后,去看了一套房子。地中海风格,平层,穹顶,院子四周种了一圈棕榈树。孩子他妈很满意。
我梦游似地各个房间草草扫了一眼,毫无感觉。
“不适合,”回家路上,我说,”装得跟西塞罗的别墅似的,咱又不是罗马元老。“

几天后,股市大跌。房子的事却不了了之。

据说AI的叙事再次遭市场质疑。我没有恐慌,趁机抛掉债券,逢低吸入。
老板发言:”人工智能,真正抵达了一个临界点。“
两个月的时间,我亲身体会到技术的革命性变迁。
有个以前的同事,隔一阵子便会以AI不过是个统计模型同我辩论一番。我无从反驳。似乎人工智能让人生惧,统计模型就不会。

无心写作。
海狸故事编辑集体辞职。据说是因为短剧盛行,长篇版权卖不出去了。小说出版再受挫折。

统计模型拼命读书,咀嚼消化后的排泄物喂给人类。
是要到临界点了。

加利福尼亚十一年,三月,一些进展

今年GTC展会没有任务,但最后一天还是去转了一趟。
AI仍旧是唯一的主题。在Transformer出现之前,我极不喜欢使用AI这个词,通常会依情况代之以“深度神经网络”或“机器学习”。然而,随着大语言模型的成熟,对“智能”的定义愈发模糊,于是,AI这一指称渐渐超越普罗大众,进入到专业人士的词汇里。

大语言模型火爆的同时,传统机器视觉的关注度持续走冷。虽然同样引入了Transformer技术,并赋予了对语言的理解,机器视觉的热度大概还不及五年前。我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静悄悄地整理、更新并优化被丢在角落里的视觉模型,希望它们还能在工业界发挥点余热。

剩下的时间,几乎全部用来写书了。
第五章《接头》几近完成。我把这故事的主题定为“世界不过是个草台班子”。
上一本书的出版还是有些问题,编辑认为萧夫人和艾莉萨的同性恋情节会影响过审,要求删除。然而,如果这个关系删掉的话,整个故事的都不会发生。

AI工具对写作和编程帮助都很大,以往以周为单位的任务都缩短为天。但作为工程师或作家,压力反而变大。你不能随便输出点什么就沾沾自喜,它可能还补不上机器生成的东西。

没有画画。
The Grapes of Wrath》(为什么会被翻译成《愤怒的葡萄》?)早已逾期,却只读完一半。如果开过66号公路,这本书是不能错过的。
看完了动画《Common Side Effects》。
世界还真是个草台班子。

加利福尼亚十一年,一月,四顾皆茫然

我从拉斯维加斯回来不久,洛杉矶的山火便爆发了。和近年来频发于加州的其他山火不同,此次火灾肆虐于人口密集的市区,造成了百年罕见的巨大损失。有人归咎于极端气候,有人归咎于民主党。人们在遇到不幸的时候,第一想到的必然是“都怪谁谁谁……” ,这想法大抵是无助于挽回损失的,却能让人心得到安慰。
如果是多年前在国内,如此的大新闻定会惹起既费嘴皮子又闹心的争论,但现在好,在家办公,没了社交,没啥事情也仅能激起一时的注意而已。

我大部分空余时间都花在了画画上。
因为行程匆忙,此次外出积累了一大堆速写都还处于草稿状态,我得趁着记忆还新鲜着,把它们赶紧画完。
我常常觉得后悔。年轻的时候——比如上大学的那阵子,我怎么就没画画呢?记得喜欢过摄影,因为没钱捉襟见肘,极不痛快。可画画有只铅笔就好了——当时怎么就没有想通呢?也可能是害羞的缘故吧,反正在国内的时候是绝不敢大庭广众之下画速写的。可那算得了什么呢?现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拿出笔来画,也喜欢跟围观的人聊天。我真心想不通早些时候怎么会有害羞的感觉。

此次远行还激发起了我对犹他的兴趣。正好网飞新剧《驯荒记》上线,虽然结局老套,但剧情正对我当下的胃口。有时候会梦见回到西部的蛮荒时代,在那里,遥远的加利福尼亚是一个天堂般的存在。

整整一个月我没有写作。面对工作也有一种无力感。
大部分代码都是让Copilot写的,早前肯定不会想到以后键盘最容易坏的键变成了Tab。不久Deepseek横空出世,让公司的市值遭遇有史以来最大的缩水。我一直觉得本来应该是利好的啊——上网求证,迎面而来的尽是各种狗屁不通的垃圾信息。目前还是以人造的为主,再往后恐怕连着都是机器生成了。

今年北加也旱,Mission Peak至今没绿。似乎又一个乱纪元在酝酿之中。

加利福尼亚九年,三月,风暴

很少会在三月来这么多次风暴,出门大受限制,连计划好的四月春假去优胜美地的行程也可能被迫取消。但是,接连不断的云来雨去也让人看到了不少加州难得一见的盛景,因而也画了好些画。
有两次外出印象较深,一次是日暮时分带着Kevin去小狼山,正逢雨歇,春风凄厉,乌云翻卷,从前的小径早被湿地淹没,我们几乎迷失在一望无际的芦苇丛中,远处云雾缭绕的教会峰隐约可见,其后的群山布满白雪。还有一次是去熟悉的小岛,大气河流刚过,其从热带携来的暖湿空气却仍旧裹挟着大地,那种气息极易让人产生一种身在夏威夷的错觉。

不下雨的时候,我在院子里放了个陷阱,不断地有松鼠钻进去,我不断地开车到溪边把它们放掉。有一次逮住一只,我实在找不出时间去放,过了两个晚上,它居然死掉了。我推测是过渡焦虑而致。这一事件再一次让我强烈地感受到生命之脆弱,并为此而不快。

破天荒地读了两本书。

一本是李硕的《翦商》。
书早有耳闻,但真正开读还是在听闻作者身患绝症之后。我去他的豆瓣主页上看,好多文章啊,大部分是史评和游记。其中一篇关于黄仁宇的短文,同我青年时对黄仁宇的认识甚合。作者在豆瓣上持续不断的更新在三月戛然而止,让人深刻地感觉到无常所给人的痛击。
翦商是本考古专著,外行人只能读个大概,说的是西周灭商的往事,新颖之处是对殷商帝国的全新还原:一个被血祭文化主导着的残忍族群,有着电影中的“铁血战士”一样的狩猎传统。要是写成小说,必定更吸引人。

另一本是石黑一雄的《Klara and the Sun》。
去年就开读,中间挂起追《行尸走肉》,现在《行尸走肉》都看完了才得以读完。主题是人工智能,和时下的潮流很合。只是作家的角度太过人文,写成了《海蒂》一样的温情小故事。

现实中,才短短几个月,ChatGPT、Midjouney全面侵袭,谁也不敢不去思考人工智能即将给现在社会所带来的深刻影响。我使用它写总结,改代码,以前要花好几个小时的事都是分分钟搞定,省出的时间却像偷来的一样,惶恐而不敢乱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