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轮月高悬

下班过海湾。开车驶在桥上,迎面一轮月高悬,呈亮丽的古铜色。收音机播放着明晨即将到来的月食。我想起一首老歌《星座》,里面有句“又是一轮月高悬”。第一次听到是在南京古堡酒吧,那年大乔和我当时的年龄相仿,小乔还是个孩子。也不知道现在他们去了哪里,在做什么。

蜂鸟

我一直想讲一讲我们家那只蜂鸟——或者那家蜂鸟的故事——我不晓得蜂鸟能活多长,也并不确信现在这只便是从前的那一只。
今天,一阵轻雨过后,它筑在火龙果树上的小巢,连同其它冻伤的枝条,一并给清理掉了。里面原本是有两颗卵的,却并没有孵出来。

大概是五年前,这只蜂鸟——更有可能是这只蜂鸟的祖辈——就开始在我家的院子里寻地筑巢。
最早是在月季树上,成功过一两次,我曾经亲眼看见轻盈如蜜蜂的小鸟飞出巢穴。后来月季没了,它们便寻到了那几棵火龙果。去年是第一次,也有小鸟出来,却没等长大就不见了。虽然没有获得实证,我们都认定凶手是树上几只恬噪的乌鸦。没有找到小鸟,蜂鸟妈妈很惊讶,在火龙果树上空盘旋徘徊多日,却并没等到奇迹发生。
我想,她大概是不会再到这片伤心之地安家了罢!

出人意料的是,今年在火龙果树的枝条上又出现了一个小巢,因为位置选得并不妥当,看上去总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蜂鸟自己大概也觉察到了,不停地拾掇修补,然而并不肯搬家。
不久,两枚小卵出现在随时都可能倾覆的巢穴里,蜂鸟妈妈孵蛋的工作异常艰辛,稍微一阵微风就害得她要费力维持平衡。
接着,春天的风暴到了。
我越发不相信她能够完成这艰巨的任务,于是,趁着她不在的时候,找来几块木板,为巢穴做了一个加固。很快,她回家了,大概觉察到了异常,空中盘旋良久而终究没有落下。最终,巢便这么被她弃了,连带其中的两颗小卵。

我们都说这鸟太笨。一个生命,到底得有多大的智慧,才可以识别突如其来的好意呢?

冬至

我一直觉得,同新年相比,冬至更容易给人以一年将尽的感觉。这天的下午往往显得昏暗而苍凉,白日迅速消逝,用最客观的方式宣告一个周期的结束。

正午过后,黄昏到来之前,我们一家人去阿拉米达溪的一座堤坝边上看三文鱼。
石子路上空无一人,远处传来火车的声音,溪水静静流淌,只有在一两个弯折的地方激起几排浪花。
据说,从太平洋来的三文鱼群都是顺着这样的小溪逆流而上,寻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之后,产卵,死亡。

然而,三文鱼并没有出现,水里只有两只鸭子在百无聊赖游荡,我断定它们对这一天的特别之处毫不知晓。

供销社

早上读到了一则关于恢复重建供销社的新闻,因为从前父亲就职于供销系统,我对供销社相当熟悉,一系列久远而发黄的画面就立刻浮现在眼前。
记得门市部有两扇大门,左边进去是杂货,右边进去是食品。玻璃板柜台连着两边,上面摆着台黑白电视机,每天上午都会播放一部叫《蛙女》的电视连续剧,招引附近的男女老少早早就过来侯着,挤在柜台外边。
那时候我就会想,做一个供销社的营业员该是一件多美好的事啊!结果马上被泼了冷水:你一个小子,就算接你爹的班,也接不到柜台上。

家门口的供销社!团结湖供销便民服务中心开门迎客

白色的人

早上看新闻的时候,李凯文凑了过来。

“为什么这么多人全是白色的?”
“那些是大白。”
“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
“这是在中国。”
“哦——我明白了,中国人是白色的,美国人是黑色的,对不对?”
“@#^&$…….”

Walkie Talkie

给兄弟俩一人弄了一个带无线电对讲功能的电子手表,Walkie Talkie,一边跟他们玩对讲机,一边教他们看时间。

我自己是从来没戴过手表的,那么,在手机普及之前,我又是怎么看时间的呢?
这一不经意间闪过脑海的问题忽然把我卡住了,让我好一阵子愣在那里,面对着空白的记忆。
K说:“还是去查查你的日记吧!“
我说:“这种小细节是不会写到日记里的。”

花了好些功夫我才想起,似乎有过一个传呼机样子的电子表,大学时期用了整整四年。我就像人家别传呼机一样把它别在腰带上,上课的时候则摆在桌子上,所以别人就以为那是一个传呼机。
越这么想,记忆就变得越清晰,然后我确信好长时间里曾经使用着一个长得像传呼机的电子表看时间,还把它像传呼机一样别在腰带上。

风筝

李凯文在幼儿园里做了一个风筝带回家,等到傍晚叫上哥哥一同去公园里放,竟然飞了起来,在空中晃晃悠悠,可终归还像一回事。

其实,我从小就很喜欢放风筝。初中同学手里有一只不错的沙燕,北京买的,飞得老高。可毕竟是别人家的,三五个孩子争来抢去,很难过瘾。
上大学后,有一次去北京访友,我特地买了一只风筝,在当年外地人眼里颇高大上的南站广场上放了大半天。这只风筝给我带回了学校,挂在了宿舍的墙上。闲的时候放了一次,为此还特地骑了个车子到离校园有点儿距离的一个广场。
那一次确实过足了瘾。
只是,回宿舍后比较丧气。因为路上碰到的熟人都跟串通好了似的,一个个满脸惊讶地问候道:“找女朋友了?”
“没。“
我没好气地回答。
“那你放个啥子风筝嘛,哈哈!“

自此之后,风筝就一直挂在墙上了,随着时光流逝布满灰尘。

现在回想起来,心中还是有点悔意:当时确实不明白,有些你没有的东西终归会有,反而是那些你曾经拥有的,丢掉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知更鸟和黄树莓

连续好几天,有一对鸟儿,在我家的遮阴棚下飞来飞去。
“这是盯上咱这块地方,要搭窝了吧?”我说。
“可烦了,到时候一地的鸟屎!”孩子他妈不乐意了。
好一阵子我才接过话去:“那不成挂只鹰吧。”
两只鸟中有一只胸脯绯红,其实还挺招人喜欢的,所以挂鹰的事我也没想着去办。后来在网上一查,感觉它们像是北美知更鸟,画眉的一种。我就望着它们把巢早点建好。可惜夫妻俩很不给力,几次三番地衔着干草细枝放到顶棚的木格子里,却因为空洞太大放不住,马上就全散落到地上,于是它们就重新来过,这么孜孜不倦地忙活了好几天,也始终没有成功地放几根草枝上去。
这天我终于看不下去,装了个木头盒子上去,还把落到地上的草枝一股脑塞进了里面。夫妻俩很快发现了这个新东西,可笑的是,它们对我的盒子并不满意,陆陆续续地把盒子里面的草搬到了盒子顶上。
“如果在下面搭个板子,挡住鸟屎,让它们住下来倒也好——听说还是益鸟。”
我于是找了块纸板,订到了盒子下面。然后看着两只小鸟扑腾来扑腾去,相互间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听,也不知道是在争吵还是在欢庆,忍不住感慨道:鸟生和人生未必会有多少不同吧。

我又想起好几年前买来种到院子里的一棵黄树莓,一直都长得不好,今年还给它挪了个地方。人挪活,树挪死,眼看着就活不成了,偏偏又不小心踩了它一脚,将其在根部断作两截。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念想,我用保鲜膜给它接了起来,没想到还是发了芽,绿油油地展示着生命的坚韧。

人们总是视万物为草芥,可如果细细观察的话,就不得不质疑万物与人又能有多少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