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个春天,我去北京出差被人绑架了。
事情发生在晚上。八、九点的样子,天早早就黑透了,雾霾很重。当时,我正沿着学院路步行。刚刚走到北四环,就见好几个穿黑衣服的人围了上来,问我干嘛。我不晓得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晓得该怎么回答。下一秒,我已经被他们摁倒在地,像一件家具似的被架起来,塞进了路边一辆灰色面包车里。没等我缓过神来,车子便猛地发动,一路疾驰,向西而去。大概过了十几二十分钟,车停下来。窗外是一家不知名的旅馆,后来,我在那里被关了整整一夜。
之所以觉得是遭了绑架,是真心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但作为一起绑架事件,这里面疑点重重。首先,我不是本地人,仅在北京上了几年学,毕业不久就搬到了大阪,那以后再没回去过。我在北京既没有仇人,也没有钱财,不大可能成为绑架的目标;其次,整整一晚上,那些人也没让我给父母或什么人打电话。正规的绑架流程不都要先通知家里吗?绑匪要的是钱,且通常不直接跟被绑的人要——不然就成了抢劫,而如果是抢劫的话,人就不会把我带到那旅馆里面。总之,当时我惊惶失措,一直在瞎琢磨。后来,那些人把我揪到卫生间审问了好几次,都跟那起车祸有关,他们就是想知道我到底看到了什么——对了,忘了提,被绑之前正好有辆跑车撞到了学院桥上——可天那么黑,我能看清个什么。何况我当时心里有事,烦着呢。
这次我来北京是帮一个客户解决技术问题。
日本同事都知道北京空气不好,没一个愿意出差,推来推去,这差事最后还是落在我的头上。日程安排得很紧,当天到,第二天就回,我没敢惊动任何朋友。结果,到现场一瞧,根本就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客户把说明书搞错了。他们主管觉得过意不去,喊人带我去“大董”吃烤鸭。酒足饭饱,我见天还不算太晚,不情愿回旅馆,正好那地方在中关村,就给附近上班的峰哥发了个消息,问他方不方便出来坐坐。峰哥回复说正在广州出差,问我啥时候离开。我说那算了,下次再聚。
过了几分钟,峰哥又发了条信息过来: “陈梦上个月离婚了。”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晌,心里忽然一阵空。
陈梦是我的前女友,我是和她分手后不久才去日本的,然后我们再没联系过。她发的朋友圈,我几乎都会看,偶尔也会点个赞——包括她婚礼那天发的那条。但我的朋友圈里,从来没有留下过她的痕迹。我一直以为,她心里多少是存着一点内疚的。她跟我提分手时,接连说了好几次抱歉。那天,我听着她一条一条把理由摆出来:她必须拿到北京户口,那是她们全家的心愿;那个男人家跟她家是世交,在她认识我之前,对方就已经向她父母表过态;而且,为了帮她,人家已经动了关系。听到这里,我便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也不可能不答应。毕竟身边有太多活生生的例子,我早就知道,有些麻烦不能自找。然后我问她,普通朋友还做不做得成。她没作答,岔开了话题,说想再请我吃一次饭,就在地质大学附近的“音乐时光”。
“音乐时光”是一家音乐餐吧。有几年,这种音乐餐吧在北京特别流行。它们跟酒吧不太一样,一般比较正规,老外不多,也没有拉皮条的,顾客多是附近的大学生和年轻白领。比起普通餐馆,它们又多出那么一点点的情调,比如会有个舞台,晚上请业余乐队驻唱。那些乐队大多只是来练场子的,熟了之后就离开,转战三里屯或者后海。这种店通常开到很晚,午夜也不打烊,于是也招来不少借酒消愁的失意男女,喝醉之后赖在卡座里不走。菜单看着也很洋气,有牛扒、意面和披萨,只是味道一般。我和陈梦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那里。我点了一份黑椒牛扒,端上来的样子很难让人相信它真的是牛扒,跟我在好莱坞电影里看到的差距很大,吃起来更远不如五道口路边的烤串。但那地方是陈梦挑的,又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我不敢唧唧歪歪地乱说话。牛扒分量很少,我们很快就吃完了,然后面对面一直坐到半夜。我其实很想跟她深入聊一聊。先前在QQ上,我们很能聊,话题从历史、文学到艺术,几乎什么都能扯上几句。可那个地方实在太吵了。台上的歌手正在唱Beyond,音乐声震耳欲聋。我说话说得极其费劲,不管我把声音抬得多高,对面的陈梦都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表示听不见。后来,我决定放弃,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台上那个男人却还在唱个不停。他看着已经四十多岁了,满脸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我很奇怪他怎么会不觉得疲惫,也无比盼望他下一秒就说一句“谢谢大家”,然后把音乐关掉。可是他偏偏像个荷尔蒙爆棚的小年轻,抱着一把大吉他,身体抖得像触了电。他唱的是《喜欢你》,嘶哑的嗓音刺得我耳膜发痛: “……每晚夜里自我独行,随处荡 ,多冰冷…… “
忽然,我注意到陈梦的眼睛开始发亮,好像快要哭了。于是我扯着嗓门喊起来:“这里太吵了!要么我们回学校吧!”
后来我算了下,和陈梦谈的这段恋爱,前后统共持续了一年零三个月。如果刨去网聊的那一段,其实只有三个月。而在”音乐时光“吃饭那晚,我俩的关系达到了顶峰,紧接着便如过山车似的急速下滑。起先我以为是找工作的原因。那个时候正到了关键时刻,陈梦说要准备面试,刻意减少了见面的次数。可是在QQ上,我们聊天的次数也慢慢变少了。对此,峰哥比我警觉,几次三番地叮嘱我:“你得看紧啊!” 我很感激,却没往心里去。对了,陈梦还是峰哥介绍我认识的。有一回,峰哥陪女朋友吃饭回来,甩给我一个QQ号。
“我老婆的闺蜜,”他说,“我觉着应该适合你——人是挺漂亮,还说就喜欢有深度的男生!”
“去你的吧!”
说归说,人我还是立马就加了,结果发现还真挺聊得来。她几乎支持我所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不管是做画家、写书,还是去日本搞动画,她都认为很“伟大”。
于是我大意了。
二零零八年六月,距离毕业离校只剩一个月,奥运会开幕也不到两个月。我的工作依旧没有着落,以至于负责就业的老师找我谈话,打算把我的档案发回原籍,去向定为“灵活就业”。我把这事告诉陈梦。当天,她就提出了分手。不过,我并不认为这跟我被“灵活就业”有直接关系。她罗列出的那一大串理由,不是一天就能想出来的。她说想请我吃饭,我没有反对。地方依然是“音乐时光”,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我没点牛扒,而是要了份意大利面,结果发现还不错,味道就像家乡的饸饹拌了西红柿酱。陈梦非常关心我“灵活就业”的事情,话里话外流露出对我的失望。我马上安慰她,说自己已经开始联系日本那边,准备过去做动画,还告诉她我过了日语四级,去日本不成问题。
“别做梦了!”
这一次,陈梦意外地给我泼了一瓢冷水。接着,她滔滔不绝地跟我讲了很多。只是又赶上乐队开唱,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这一次,台上唱的是《北京一夜》: “……人说地安门里面,有位老妇人,犹在痴痴等,面容安详的老人,依旧等着那出征的归人,含着泪……”
那凄厉的嗓音犹如被埋葬的时光中穿越过来似的,深邃而悠长,绕在我耳边,久久不散。让我忍不住转头寻找歌手。然后,我看到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孩,静静地站在舞台中央。刺眼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脸上浓重的晚妆照得发白。
“还坐着干啥?走吧!”
陈梦扯起嗓门,喊出了那晚我听得最清楚的一句话。
从那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我又怎么可能预料到,四年后,我会蹲在学院路的马路牙子上,用一只颤抖的手,再一次给她发信息。这事儿做得简直像鬼使神差。我的脑子里全是现编出来的理由。我也许只是想告诉她,我真的去了日本,虽然并没有像当初许诺的那样,从事动画行业;也许只是想单纯地对她的不幸表示一点安慰,一个普通朋友的安慰——可谁又能肯定,人家就是不幸的呢?更有可能的是,我碰巧路过“音乐时光”,不由得被勾起了一些早年的回忆。总之,我没有什么别的企图。就这么一晚,明早就得赶飞机,能发生什么?
即使她答应出来,即使她愿意让我送她回去,或者提议到我的旅店里坐坐,我也绝不会同意。
突然间,我想通透了,心里一下子没有了负罪感。正巧,陈梦的信息也到了。
她问:“在哪里见面?”
我想都没想就回了过去:“‘音乐时光’吧,我就在附近,走过去也就十分钟。”
于是,我从马路牙子上站起来,朝北四环方向走去。然后就到了学院桥,便看见一辆跑车从桥下冲了出来,“嘭”地一声撞上路边的水泥护墙,随即着了火。那情景像极了科幻电影里的飞船迫降,就差有个宇航员,或者小绿人,从烈火里走出来了。
至于后来到底有没有宇航员或者小绿人走出来,我其实并不清楚。因为我还没来得及走上前看个究竟,就被人绑架了。
总之,关于那场车祸,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让几个逼问我的人近乎绝望。他们又尝试了几次,最后决定放弃,让我睡觉。经过一夜折腾,我早已困乏不堪,竟然一觉睡到了天亮。
我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门之后,我看到外面站着好几个警察。我推测是旅店里哪位好心的营业员报了案,顿时差点喜极而泣,抓着警察叔叔的大手,哭诉起昨夜的遭遇来。
他们把我推开,心不在焉地说: “没事了,没事了,你走吧!”
我惊讶地问:“不用到局子里去吗?电视里面演的好像都要录口供的嘛!”
这话显得多余。因为我发现,他们变得不耐烦起来: “走吧,走吧!”
我确实得赶紧离开这地方,还要赶飞机呢。 “是……是的,这就走——对了,我的手机呢,我的手机还在绑匪那儿呢。”
一个男警察朝他身旁的女警察点了点头,女警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交给了我。
“查过了,里面没有照片。”她这是在跟她的上司汇报情况。
我接过手机,发现昨晚有十来个未接来电。打开微信,上面有三条消息,都是陈梦发的。第一条说她到了;第二条是张照片,她站在“音乐时光”的门口,灯光昏暗,令我几乎没把她认出来;第三条问你人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警察在,我感到异常紧张。
于是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出旅馆,趁着还没到心跳加速,冷汗直冒的地步,招手喊了部出租车过来。
“首都机场!”
说完,我默默地关掉了手机。
二零二四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