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陆,很抱歉打扰您。可我不得不唤醒您,希望您昨夜休息得还不错……”智能助手吉雅孜孜不倦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催促陆一鸣起床。她的语调始终保持着甜美和柔和,像极了旧时代收音机里的女声。
终于,半梦半醒中的陆一鸣再也无法忍受,猛然坐起身来。他这才发觉,自己在沙发上躺了一夜。时间应该不早了,暖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穿透进来,在窗前的地板上打出几排闪亮的光栅。冬日正午特有的暖湿气息在房间里缓慢地流淌。
“几点了?”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十八分,再次抱歉唤醒您。可是,有两位访客已经在公寓大门口等好久了。”
陆一鸣颇觉得意外:“访客?会有谁呢?接过来看一下。”
他想不出会有什么人,招呼都不提前打一声,就这么直接找上门来。
吉雅把公寓门口的全息影像投射到客厅中央:是一位年轻女子和一名少年,都看着十分焦灼的样子,在原地走来走去。少年的模样陆一鸣很快就认了出来,不正是前天才从他家里偷走指环的那个小子嘛?
“呵!齐孝军有点儿能耐嘛,这效率,也忒夸张了点吧——吉雅,放他们进来!”
“明白。”
陆一鸣决定去门口候着。他先钻进卫生间草草洗漱了一下,换好衣服,在脸上酝酿出一个愠怒的表情,心里则想着如何狠狠斥责那小子一番。
电梯门开了,年轻女子先走了出来,少年垂着脑袋跟在后面,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女子快步走到陆一鸣的面前,嘴唇轻启,犹豫了半天,却始终没说出一句话。
陆一鸣迷惑地打量着面前这位姑娘。她身体削瘦,脸色苍白,并不浓密的长发整齐的扎在脑后,如果仔细观察,不难发现其间隐约可见的几丝灰白。他下意识认为,他们应该认识,可快速梳理了一遍过往的记忆,却又没找出任何证据,不过也不稀奇,丢失掉的记忆又不是一片两片。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先开了口,问道:“你是?”
“陆……陆老师——”
听到这三个字,陆一鸣惊诧地喊出声来:“你……你不会是柳儿吧?”
“是我,陆老师。”
“怎么——来来……来,快进来,我都快认不出来了!”陆一鸣赶紧把姑娘让到家里。特穆尔也慢慢吞吞地跟了进来,目光始终追随着姐姐的身影,嘴里一个劲儿地嘟囔着:“原来你们认识啊!”
“特穆尔,这是我父亲以前的朋友。陆——呃——你还是叫他一鸣哥吧。”
陆一鸣现在的内心只能用五味杂陈来形容:惊讶、欣喜、意外、不安——各种感情混在一起,难以言表。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场合再次见到陈向南的独生女儿——陈柳。
陆一鸣对这个从前的小姑娘印象很深。那个时候,他是陈向南家的常客。每一次登门,才十四、五岁的陈柳就早早迎上来,左一个“陆叔叔”右一个“陆叔叔”地喊,让还不到三十的他颇觉尴尬。后来实在忍不住,趁着陈向南在场的时候,特地强调先前他在伯克利是有教职的,自己蛮喜欢人叫他“老师”。
结果,陈柳笑容一收,嘟囔着说:“我才不喜欢‘老师’这个称呼呢,一点儿也不亲!”又说:“反正不是叔叔就是哥哥,你选。”
陆一鸣脸一红,说不上话来。
“让丫头喊你声哥不挺好?”陈向南插话。陆一鸣便不好再找托辞,就这么从“叔叔”变成了“一鸣哥”。
然而此时此刻,他端详着面前这个单薄而冷峻的姑娘,很难将她和印象中的陈柳联系在一起。可他毫不怀疑,眼前的人就是她。他首先想到的是——她一定吃了很多苦。陈向南出事之后,她家想必是经历了很大的变故。念及此处,他心里不由地生出一阵悲凉,也添了几分愧疚。
“特穆尔,还不把东西还给人家!”陈柳回头责令弟弟。“这个是我的弟弟。平时不好管教,老是闯祸,没想到这次把你的东西拿走了。”
“弟弟?”
“我在大街上快要病死的时候姐姐收留了我!”特穆尔读出了陆一鸣脸上的迷惑,赶忙替陈柳解释。他随后从口袋里掏出指环,交还到陆一鸣手里,嘴里抱怨着:“真后悔拿你的这个玩意儿了。现在全城的人都在找!要不是早上有哥们儿通风报信,我们怕是连跑都跑不出来。还给你!”
“柳儿,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阿姨还好吧?”陆一鸣终于开口。而这一问,恰好戳到了陈柳埋在心底的伤疤——她再也忍不住,嘤嘤地哭了起来。
在特穆尔心里,姐姐的形象一向果敢而坚强。他几乎没见过她哭。眼前这一幕让他慌了神,急得叫出声来:“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陈柳止住哭,抹了抹泛红的双眼,对特穆尔说:“没事,就是想起些以前的事……从没跟你说过,也许该让你知道。”
“吉雅,快准备点儿喝的——茶或咖啡!”看到陈柳这个样子,陆一鸣一时慌了神。他一边给吉雅下指令,一边急匆匆地跑到厨房,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好让陈柳缓一缓。
“对不起,亲爱的陆,家里还没有采购任何饮品,不过我可以现在下单。”
无奈之下,陆一鸣只好倒了半杯白兰地递给陈柳,脸上显出几分窘迫:“不好意思……呃,我刚回来,家里什么都没准备,只有这个——你试试,可能会舒服些。”
陈柳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呛得立刻剧烈咳嗽起来。
陆一鸣见状,连声自责:“哎呀——都忘了,这酒其实蛮烈的!”
“不碍事的,就是有点儿太苦。真的,没事!”陈柳反而被他那副慌乱的样子给逗笑了。她怕陆一鸣尴尬,拿起杯子又抿了一口给他看,然后强忍着酒精的刺激,说:“嗯,现在感觉的确好多了。其实,自打你走了之后,我们家一下子出了好些变故……”
陆一鸣默默坐下来,听她往下说。
“所有这些事儿,还要从我爸说起。在上面给我们家任何确切消息之前,我爸已经和家里失联大半个月了。妈妈试着通过一切她够得着的途径、跟几乎每一个她认识的人——那时候我们还是有不少熟人——打听我爸的下落,日复一日,却从未得过一个哪怕是含含糊糊的答案。妈妈说,好多人突然变得冷淡而不讲情面,他们或者闪烁其词,或者干脆躲得远远儿的,没有人因这事儿感到惊讶,也没有人表示同情,更没有人说出过一句安慰的话。所以,我和妈妈都有很不好的预感。我们不断地做着应对不测的心理准备,可噩耗来得还是像晴天霹雳一样,让我们伤心欲绝,根本没办法接受他们给出的事实。”
“对不起。”陆一鸣低声说。在陈柳听来,这只是一句普通的抚慰,可其中是不是也包含着他一直藏在心中的愧疚呢?
实际上,陈向南出事的第二天,陆一鸣就收到了集团发过来的绝密通知,内容非常简洁:“集团高级副总裁陈向南昨夜意外身亡,经调查认定为自杀。在官方通报发布之前,严禁任何关于此事的讨论、刺探及传播。”
这个消息并未让他过分惊讶。早在土卫六改造工程被突然停掉的时候,他就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工程陈向南可是投入了毕生心血的,如果不是集团内的政治角力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他不相信上面会做出这种几乎是前功尽弃的决定。当然,执行层总是能给出个合理的解释,他们说地外移居的进程要合理而渐进,所以才决定先在土卫六上空修建一个“新基地”:那将是一个微缩的地球生态模拟器、一艘可以旷日持久在宇宙中巡航的超级星舰、一座足以让几千人生生不息的太空之城。他们特意声明,这并非是抛弃前期工程所取得的成就,说缺少了这一拨又一拨在冰原上拔地而起的超级无人工厂、以及昼夜不息运作于其中的物质转化引擎,任何别的尝试都只能是空想。话听上去很有道理,可陆一鸣怎会看不出,这让整个工程的意义完全变了。陈向南主张的规模性移民在“新基地”根本就没办法实现。太空之城,这算什么?一个高大上的观光度假胜地?
因为这事,陈向南不惜使用私人信道给他发送过一段秘密录音。按集团的规章,这已经构成了极其严重的违纪。录音里,他不停地讲什么“老头子一定是被控制了”的胡话。陆一鸣当时认定那是胡话,所以不以为然。再说,虽然心里有点迷惑,他其实对“新基地”不是太排斥。他想,躲在冰层下面这几年的苦闷日子也算受够了,搬到天上,没准儿还能舒适一些。至于那段录音,他在后来好几轮内部调查里都没提。私人信道也没那么安全,这他明白,可他就是咬死没说——大概是他力所能及的、对陈向南最大限度的忠诚了吧。
那个时候,陈母自然是没办法联系到他的,可如果她可以,难道他就不会向那些人一样遮掩和回避吗?
“官方的通知倒是直接明了,就说父亲自杀了,在集团内部以及整个社会上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上面希望我们顾全大局,不要乱说话,也好继续维护我家仅存的一点名誉。那天,调查部门有个人亲自登门,名字叫朱可夫。以前他来过我家几次,我认识。他看上去倒还没有别人那么冷漠,传达完毕,还跟母亲说了句世事无常,让她节哀等。”
讲着讲着,陈柳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抹了抹眼角,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爸爸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公众媒体上再也听不到他的名字,就连过往的记录里,他的痕迹也都被抹了个一干二净。对于大众来说,爸爸这个人就像压根儿没存在过一样。可别人遗忘得越彻底,我和妈妈就记得越清楚。为了调查我爸的意外,妈妈把所有的精力都投了进去。她坚信里面藏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你爸爸不可能自杀——没有人比他更惧怕死亡,不是怕死,是惧怕死亡——惧怕死亡的人是不可能自杀的!’她经常对我这么讲。为这事,她就跟着了魔一样,不久辞去了体面的工作,结果失去了奉献者的身份,也因此,我被迫从大学退了学。”
“可有查出些什么结果?”
“没有。”陈柳摇了摇头,又说:“也可能有——我也不知道。”
“方便见一下伯母吗?”
陈柳没有回答陆一鸣的问题。她只是继续讲下去:“我记得有一天,妈妈回家的时候,神情异常明朗。她告诉我,自己发现了一条关键的线索。通过梳理这些年来我爸的全部行踪——他们一直都共享着各自的定位数据——她还是找到一条极不寻常的轨迹:在失联前的某个晚上,他到过一家地下格斗场。妈妈认为这不合常理。那种地方都是在流民聚集的三不管地区。很难想象,一个集团高官,如果不是怀着什么特别的动机,会冒着随时送命的风险,独自前往。更何况,我爸还有晕血的毛病,他根本就见不得那种血肉横飞的场面。就这样,妈妈——一个柔弱的女人——竟亲自跑了一趟。要知道,作为一个婆罗门,她从没想过会去那种地方。回来后,妈妈很兴奋,说那晚爸爸是去找一个格斗士,名叫丹尼,他们聊了很久。妈妈还说她也见到了丹尼,还当面给他看我爸的照片。丹尼反应很激烈:一把将妈妈推开,惊恐地跑掉了。”
“后来呢?这人找到了吗?”
“没有。妈妈再次去的时候,格斗场说根本没有这个人,还调出她上次来时的监控给她看。监控里,她从头到尾都没和任何人说过话。回到家,妈妈沮丧极了。她说自己不可能看错:那个叫丹尼的有个过目难忘的特征——他没有鼻子,嘴巴上方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可能是被打掉了或者什么的吧。”
说到这儿,陈柳的脸上露出一丝恐惧,就像在讲述一个噩梦。她又忍不住抿了一小口白兰地。等情绪稍微平息下来,她才继续道:“第二天,集团派了好几个人到我们家。他们声称是心理介入部门的,来帮妈妈做创伤后心理评估。妈妈坚决反对,和他们发生了争执,结果被强行带走了。又过了几天,他们派人来通知我,说妈妈出现了严重的精神错乱,而且‘证实’是遗传。结果,我的公民身份就这么被吊销了——当天就被赶出了家门。那时候我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去投靠妈妈早些年带过来的一个老女仆,在她那儿寄居了好些日子。”
要讲的可能都讲完了,陈柳反而平静了很多。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的两颊呈现出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绯红,似乎又变回成许多年前——陆一鸣记忆里那个楚楚动人的小姑娘。
“那你们现在住哪儿?”
“蛇田,就和成千上万的那些没身份的人一样。”
“那是以前,我们现在可都没地方住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特穆尔插嘴道:“都是因为你那个破玩意儿,整个蛇田的混蛋们都在找我们;更何况,姐姐还惹了其中一个老大——说不定他们这会儿就守在我们家门口呢!”
“是这样啊?没关系,你们可以住到我这里。好几个房间都空着——就是太空了,什么都没有——不过需要什么都可以让吉雅预定:吃的、穿的,都不是问题。”
“我觉得可以,还不都是被他害的,住到他家倒蛮是个道理。”特穆尔不等姐姐开口,抢先答应了下来。
“特穆尔,别瞎说!”陈柳轻轻斥责了一句。对于陆一鸣的提议,她既没说同意,也没表示反对。等陆一鸣拉住特穆尔去看房间,她也只好默默跟了上去。
这晚,陆一鸣久久不能入睡。他辗转反侧半宿,最终还是从床上爬起来,捏了个杯子来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喝起酒来。
“亲爱的陆,您看上去还没睡,需要一些轻柔的音乐吗?”吉雅关切地问,同时帮他把灯打开。
陆一鸣有些恼:“关灯!休眠!”
灯灭了。黎明前的微光从窗外洇入,眼前的一切显得没那么晦暗。陆一鸣在沙发上斜躺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面墙壁挂着的那幅巨画上。他回忆起久逝了的青年时光:那种通蓝得叫人落泪的天空,广袤无垠的非洲草原,熙攘喧闹的乡间集市——那时候,他究竟是怎么看中这幅画的呢?
画面中央是一位土著少女。她蹲坐在草地上,双手被缚,神情忧伤。几个男人围在四周,手舞足蹈,体态古怪。忽然,一种让人窒息的绝望气息从那画面上蔓延开来。陆一鸣心里一咯噔,搁下杯子,起身上前,踮着脚尖要把画摘下来。谁知手没拿稳,整幅画连带画框重重地砸到了地板上。
第二天一起床,陆一鸣就注意到了与往日的不同。
餐厅的桌上摆着早就准备好的早餐,厨房里叮咚作响。一会儿功夫,陈柳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盆出现在门口。
“还是把你吵醒了。”她带着微微的歉意说:“按你说的,我给吉雅列了个单子,大部分东西一早就送到了,剩下的还在路上。早餐是胡乱弄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陆一鸣还在失神中,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哪有哪有——我很随便——也不是随便,是不挑,什么都可以,对对,都可以。”
“这个汤对睡眠有帮助。”
听到这话,陆一鸣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哦?昨晚是不是吵到你们了?我做噩梦有些日子了,有时候喊叫的声音很大,一个人的时候也不注意。没吓到吧?”
“不会的。我爸出事前也老做噩梦——不光把妈妈吵醒,有时候还会在整个房子里面疯跑,像是发了疯一样,好长时间才能平静下来。那才叫真格吓人呢!”
陈柳把汤盆放到餐桌上,开始盛汤。
“你们问过他做了什么梦吗?”联想到自己的噩梦,陆一鸣忍不住追问。
“我爸说,他老是梦到身边的人都被替代了,都是假的——除了他自己。”
“替代了?”
“是啊——他就是这么说的。我们听了都摸不着头脑。”陈柳把汤碗放到陆一鸣面前,继续道:”一鸣哥,你梦里害怕的,不会也是这种荒唐的情节吧?要真是,其实没啥——多半是压力太大。我妈常说,最可怕的噩梦,就是把你已经受过的痛苦一遍遍翻出来,让你没完没了地再次经历……”
“你这么说也有几分道理。问题是,我现在并不知道,我在梦中所经历的,究竟是荒诞的臆想,还是确曾发生过的事……”陆一鸣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会呢?等你一醒来,梦里的事有没有发生过,你肯定知道呀?”陈柳笑了。她说话淡然而不经意,言语里却总透着无形的关切和温暖。这让陆一鸣心里一动,顿时有了一种倾诉的欲望:“是这样的,你可能一下子不太明白。总之……在那边的时候,确实发生过一些事——很离奇。我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因为有一部分记忆没了。而那个梦,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什么?难道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病吗?我后来也看到过你的新闻,那时候还以为你得了什么很严重的病……要不改天我带你去找找梦婆?说不定会有帮助!”
“孟婆?”
“就是方才刚提到过的——我妈带过来的那个老女仆。她读梦很厉害的。她家是读梦者,世世代代都以此为生。到了这边之后,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愿意申请身份,可能有身份的人都不会找人解梦吧!那阵子,我妈几次三番劝我爸去找找她,都被我爸拒绝了呢!现在她就和流民们混在一起,但生意很好,也小有点名气。你等我去问问她。”
“别——”陆一鸣急忙摆手,“算了!还是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