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新年
从土卫六返回的喜马拉雅号星舰与太空港对接是二〇五八年十二月底的事,之后没过几天就是新年。
常理上,太空港一年下来承接的任务少说也有几十起,都是早早就计划好了的。这些年来,新兴的核聚变离子推进技术日趋成熟,让太空航程摆脱众多掣肘,但离实时待命的要求还差得远。因此,这一次喜马拉雅号九月突然离港,新年还没过就返程,总是会给人一种神神秘秘的感觉。
其实早些时候,港里就流传过一些关于这艘星舰的小道消息,主要是在餐桌上。有人说亲眼看见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登舰;也有人说该舰的维护期还没结束,根本就不该出发;还有人说这次任务的规格很高,没准儿是出了大事。而现在,这样的流言越发地多了,人们也因而变得小心翼翼,刻意压制心中的猎奇。比方说——碰到不怎么熟识的人有意无意地挑起这个话题,大家立马板起脸来:“可别乱猜!当心有人造谣!”
这种担心并非凭空而来的,要知道,上面对传播谣言的行为一向严惩不贷。纯粹胡说八道还好,都明白是找乐子,这好理解,最怕的就是不巧真点到事儿上。领导们三令五申,说别有用心的人就喜欢在通稿出来前搞动作。如果这当头你被人举报,抓了个现行,然后费力解释说是为了消遣,恐怕就没人敢信了。
至于官方通稿,那是在全部乘客结束隔离,并乘坐登陆舱返回地面后才出来的。新闻标题简短而平淡:“‘基地’总指挥陆一鸣因病无法继续履职,不得不提前卸任,返回地球。”
其时恰逢新年前夕,各色的喜报和总结铺天盖地。相比之下,这条消息如此微不足道,注定只会在信息的汪洋里一闪而过,再无影踪。
可不知怎么回事,这么不起眼的一条消息,误打误撞推上了特穆尔的头条。那是一个瘦弱的少年,一大早,顶着头乱发,蜷缩在某个地下室的木板床上。凌晨湿冷的空气沿着路面缓缓淌入,携来的寒意让他根本打不起精神起床。听到几声微微的震动,他伸手在枕边摸到了一张电子卡片,食指轻轻一划,上面就开始播放星舰与太空港对接的视频。他挺直身子想看个究竟,镜头已经切换,变成船员们陆续走出登陆舱的情景:一个疲态必备的中年男子,被一众人等拥簇着,没精打采地钻进一辆飞行车,然后,车子轻捷地展翼、升空、盘旋,很快消失在灰茫茫的天空之中。结束。
特穆尔早习惯了这些稀奇古怪的推送。他对藏在后面的复杂算法一无所知,坚持认为这是某种不可知力所给出的启示。尽管内容五花八门,他细想之后总能找见那么一丁点和自己的干系。就比如说方才的新闻,里面提到了“基地”,其他人听来,那可能只是宣传片里一个冷冰冰的专门词汇,可对他来说,这个词却一度耳熟能详。那时他还没从废港逃出来,常常听大人们说起它。他们告诉他,“基地”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运气好的话就有机会移民过去。当然,不久他便明白尽是些瞎话,不然哪还用得着逃出来?等到了这边,他发现压根儿没有过这么回事儿,没人听过所谓移民的说法,就连基地这个词,也只偶尔出现在新闻里,却和今天推给他的这条一样,在里面,那就只是一个单词、一个符号、一个一带而过的概念,不会激起任何多余的想象。
特穆尔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还残留着新闻里中年男子的憔悴容像。他并未因此纠结太长时间——还有顶要紧的事要做。于是他伸了个懒腰,穿好衣服,把电子卡塞进了口袋。
接下来的大半天里,他就一直套着件军绿色的旧雨衣,静静地守候在第二城的一个街角。对面是一排戒备森严的高级公寓,因为毗邻中央政务区,住在里面的不乏政府或集团的高级官员。
眼看着要到正午,他盯得有点儿心慌。如果再瞅不着个合适的猎物,这精心设计的计划恐怕要泡汤。他开始埋怨天气,觉得它专跟自个儿过不去。这不,连着好几个月都是晴空万里,偏偏到了年根儿,突然变得阴雨连绵,难怪见不到几个人出入。想到这里,一阵颓丧袭来。他不禁懊悔起来:当初还不如听老鼠的劝,去第八城或者第九城下手。这么好几天的功夫,不知道都得手多少次呢!虽然那是平民区,可搞到的东西多啊,就算再差劲,凑到一起,还怕不够去换那件给姐姐的礼物?
他想送姐姐的是一把手枪。他觉得,有了枪,她上下班的路上遇到坏人就再也不用害怕了。
正在这时,一个孤零零的人影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拖着两只旅行箱,没穿雨衣,也没有打伞,独自站在街角,僵硬地抬头望向天空。
特穆尔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很快辨认出,这不就是早上的新闻里的那个男人吗?那衣着、那神态,一定没错!
“这就对了!”特穆尔顿时兴奋起来,相信这就是他所得到的启示,于是搓了搓手,快步走上前去:“长官!长官!”
听到特穆尔这么一喊,那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朝这边看了过来,目光里充满警惕。
“长官,您是从基地回来的吧?今早儿新闻上看到过您。”
被称作长官的男人一脸疑惑,把旅行箱往身后一推,努力将语气放平和:“你……我们认识?”
“不……不不,您这是在看雨吗?”特穆尔笑嘻嘻地调转了话头。
“好雨,真是好雨!”男人仿佛喜欢这个话题,略显激动地应声道。
特穆尔趁机套近乎说:“做宇航员可是我的理想哎,打小儿就是。真是做梦都没想到,今儿能亲眼见到您——真正的宇航员,太空旅行的感觉一定很爽……”
男人立马警觉起来,厉声问:“你到底是哪儿来的,想干什么?”
“不是,不是——您看,我就一太空迷,寻思着哪天也能登上那么大的星舰——可别把我当成刺探啥机密的,那我啥也不问了,我懂!”特穆尔嬉皮笑脸地辩解着,心里却有些着急,继续试探着问:“那跟您合个影还行?”看到男人默不作声,又赶忙补充道:“要是我哥们看到和您的合影,可要羡慕得造反!我们可都是超级太空迷!”
男人终于开了口:“现在?这儿?”
“不……不不,当然不,您看,还下着雨呢,要不帮您先把东西搬到您那儿,然后咱们合影成不?”
男人一时间没作声。特穆尔认为是得了应允,不失时机地拣了个大号的箱子,乖巧地站到了那人的身后。不知道是不是他脸上露出的那种少年特有的真挚起了作用——那是一种让人觉得很难伪装出来的感情——男人终于点了点头。二人一前一后,走了不到一百步,来到公寓的入口。
“请求身份验证!”门禁冷冰冰地提示。
“陆一鸣。”
“验证通过。另一位。”
“我是陆先生的朋友!”特穆尔抢着说。
陆一鸣无奈地笑了笑。警示灯随之变绿,门打开了。特穆尔殷勤地拖着大箱子,随着陆一鸣一路进了他家。
“可以了,你不是要合影吗?”
“是啊是啊!”特穆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张脏兮兮的全能电子卡,身子凑近陆一鸣,咧了咧嘴,说:“好了!”
陆一鸣没有笑,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特穆尔知趣地退出房间,道了声“谢谢”,然后一蹦一跳地钻进了电梯。
此时,陆一鸣还预料不到这段小插曲将带给他一连串的麻烦。他的思维还被一系列剧变所铸造的麻木感裹挟着。他还在尝试着触摸、辨识,然后接受周遭每一片新的现实。其中有些让他颓丧,但也有些让他欣喜。就比如这场雨——这无穷无尽的柔软和湿润,他可是多少年没有触碰过了啊!正因如此,回家途中他没有遵循既定的路线,让飞行车落到楼顶的天台,而是请求护送他的安保人员在离家几百米的那个广场上把他放下来。安保是一个沉默无言的黑大个儿,相当古板,陆一鸣从箱子里摸出一瓶酒才好歹将其说服。酒是极好的,十多年前他带过去的干邑,这次登船之前他又带了好几瓶回来,途中喝掉了大半,剩下的全塞到了旅行箱里。
当他跳出机舱,双脚踩在浸着雨水的结实地面上,抬头看到一众木棉树冠粉灿如云时,他忍不住感慨:方才做的那个小决定是如此正确——这才是回到真实世界的感觉。要不然——他在揣测着另一种可能——自己与真实世界的第一次接触,就会发生在他离开时的那个房间。那里,能给他如此真实的感觉吗?
他摇了摇头,轻轻把门关上,穿过玄关,来到大厅,环顾四周。
眼前的陈设跟他离开时没有一丝差别。屈指可数的几件家具都老老实实待在原地;沙发对面的墙壁上,原封不动地挂着一副巨画——年轻时去非洲旅行买的。以前他发呆的时候,总是窝在沙发上,盯着画中央被缚的少女出神。咖啡桌上放着个水晶花瓶,插着一把娇艳欲滴的鲜花。那些一向被他随意丢到地板上、沙发上、吧台上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倒是不见了——书、酒瓶、袜子、皮带、总是来不及清洗的咖啡杯——他们一定是帮他打理过:此刻整个房间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然后,他觉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失落。他本来期望这里看上去仍是他离开时的模样:那些书、酒瓶、袜子、皮带、咖啡杯也该在的,而且蒙着厚厚的灰尘。他以为他会随便捡起哪本书,轻拍上几拍,接着开始回忆它究竟是怎么被丢在那里的。可时光不是一件被随意丢弃的器物。即便你回心转意,把它拣起来放回原处,也不会有“它未曾被触碰过”的错觉。时光一旦被触碰,任凭你千般努力,它也会跟破裂的肥皂泡一样,再无可能重现和先前一模一样的斑斓色彩。
陆一鸣暗叹了一声,回到玄关,把那只小一点的箱子拖了过来,打开。里面的东西一股脑散落在地板上:几瓶陈年干邑、三五本日记,一把格洛克手枪、还有数不清的各式小物件——大部分一眼看去根本辨不出是什么。
他拣出一副尺寸很小的木板油画——画上是一名褐发碧眼的白衣女子——小心翼翼地挂到墙上。随后,他心满意足地开了一瓶酒,从厨房找出一只白兰地杯,斟满,往沙发上一坐,举杯向画中的女子轻声道了声:“新年快乐!”话分两头,特穆尔并没有真的离开。他有十足的把握,那个人总会走出寓所去吃东西——或者别的什么。于是,他就这么继续静静地守在街角,直到天色晦暗,夜幕降临。
这会儿,奇形怪状的飞行车不断从头顶呼啸而过。闪亮的车灯扑打在迷离的雨雾里,把街上寥寥无几的行人晃得飘忽不定。这一带的夜晚向来如此。那些低空掠过的车,大多是近几年才兴起的折翼型。和早些年的旋翼车不同,它们车体宽大、马力强劲,装着明晃晃的远光灯,屁股上甩出几缕淡淡的离子雾,飞在天上格外扎眼,自然而然成了城里有头有脸的人争相炫耀的玩具。
特穆尔暗骂了一句,努力地睁大眼睛,生怕把自己好不容易才瞅准的猎物给漏掉。功夫不负有心人,陆一鸣总算出门了。他裹着件大衣,依然没有带伞,冒着细雨急匆匆地走了一段,钻进路旁的一家特供餐厅。
特穆尔连忙把雨帽往头上一罩,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隔着玻璃窗,他看见陆一鸣正漫不经心地翻着菜单,就在窗上轻叩了几下。
陆一鸣注意到动静,隔着窗大惑不解地看了他几眼。
特穆尔趁机绕到正门,闯了进去,不等侍者上前诘问,便径直跑到陆一鸣的桌前。
“长官,真是不好意思,我的卡可能落到您那儿了。”
“什么?”陆一鸣满脸疑惑。
“就是我的电子卡,跟您合完影落在您那儿了——可能当时兴奋过了头。”特穆尔一边解释,一边习惯性地挠了挠头。
“是么?”陆一鸣皱了皱眉,开始呼叫他的智能助手:“吉雅,能帮我查一下吗?是不是这孩子有什么东西落到我那儿了?”
“请稍等,亲爱的陆!”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个温柔而甜美的女声,吓得特穆尔往后一跳。
“亲爱的陆,已经确认,有一张全能电子卡丢在了玄关的地板上。”
“嗯……”陆一鸣面露难色,显然不想这会儿带着这个孩子再跑一趟。
“不打紧的,长官,我自个儿取一下就行!”
陆一鸣略加思索,说:“那你就跑一趟吧,在玄关的地板上。”
“多谢长官!”特穆尔扭头就走,中途却又停了下来,回过头问:“有什么需要我顺便带给您的吗?伞什么的?”
“不用了——”陆一鸣摆了摆手,转而又说:“帮我拿瓶酒吧——开了的那瓶!”
“遵命!”特穆尔敬了个礼,风也似地飞奔出门。
“请求身份验证!”
“我是陆一鸣陆先生的朋友!来帮他取东西!”
“请稍等,确认中……”
过了几分钟,验证通过,开了绿灯。特穆尔一路无阻到了陆一鸣家门口。
“我帮陆先生取东西!”
门开了,一切顺利。特穆尔强压着兴奋,快步跑到客厅,环视四周,不动声色地搜寻着——巴望能发现个把值钱的玩意儿。时间不多,他难免有些焦急。找了大半天,他也只发现那酒或许还算个稀罕货。毕竟这年头,也就上面有头有脸的人物,才有弄到那东西的渠道。于是他快步上前,挑了两瓶还没开封的,一左一右塞进雨衣口袋。接着回到玄关,他捡起自己的卡。就在这时,他发现地板上还有个灰不溜秋、像指环一样的小东西,便顺手捡起,塞进贴身口袋里。
进了电梯,他才长吁了一口气:没有触发警报,没被人看到——完美。得意的神色瞬间挂在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餐厅那厢,陆一鸣一直在想别的事,饭都吃完了,才觉出哪里不对。
“吉雅,那孩子呢?”
“亲爱的陆,监控显示,那孩子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东西,也帮您带了酒。”
不对——不对,陆一鸣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起身。到家后,他立刻四下查看,发现似乎只少了两瓶酒。
“吉雅,查那孩子的信息!”
“对不起,亲爱的陆,此人的信息在系统中并不存在!”
“流民……大意了。”陆一鸣咕囔了一句。
他有那么一点点不快,可这算不上什么大事,他也难真放在心上——毕竟,更让人忧心的事还在后面,一宗接着一宗呢。
这次回来,上面定的调子看上去还是偏正面的。关于自己卸职的通稿,他琢磨了不知道多少遍,基本上是“工作劳累,身体不适”云云,至于这次事故,连只言片语也找不到。虽然他还有些狐疑,但终究安心了不少。他心里明白:能让大众看到的信息,那可是如同泼出去的水啊,发现事情不对再往回收,可就难上加难了。他想起了他的老上级。最风光的时候,他那些传奇经历坊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接着出了事,要洗地,可真是一番大费周章。现在事情都过去七八年了,可陆一鸣仍然相信,如果跑到哪个平民区的酒吧,随便拉着个人问一句——“还记得土卫六移民那档子事吗?”——对方十有八九会这么答:“怎么不记得?要是陈总还活着,哥们早就不在这鬼地方受累了!”
转眼的功夫,天已经黑透。陆一鸣走到落地窗边,凝视着这座曾经熟悉的南方城市。窗外,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与此同时,特穆尔揣着两瓶酒,在七拐八绕的街巷里飞也似地穿梭个不停。
他早些时候就给老鼠发了个信息,约好在蛇田站附近一家纹身馆见面。那儿的老板郊狼很有些神通。他跟特穆尔保证过,只要价格到位,特穆尔要的东西随时能搞到。当务之急,是得先找到最近的地铁站。那些从前遗留下来的老旧交通网络还在勉强运转,也正因如此,他们这些没有身份的流民才不至于被困在城市的犄角旮旯里,寸步难行。
走了好一会儿,头顶终于没了飞行车的影子。街道变得狭窄而拥挤,人群熙熙攘攘,路边霓虹灯闪烁,空气里弥漫着奇异的骚臭气息。此刻,雨水和汗水让特穆尔睁不开眼。他停下脚步,抹了把脸,望见不远处忽明忽暗的站牌,想起即将到来的新年,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特穆尔在蛇田站下车后,远远就见老鼠在站台上等着。话还没出口,那家伙已经笑嘻嘻地迎上来,一拳捶在特穆尔肩上:“你这家伙,有两下子啊!”
特穆尔得意地笑了。
老鼠拽着他的胳膊一番叮嘱:“跟你说,和郊狼约的是八点。谨记,到时候灵活些。那家伙脾气坏得很,可千万别把他惹毛。他要动起粗来,是要出人命的,到时候我也帮不上你啊。”
“知道。行了,走吧!”特穆尔不以为然地说。
他们赶到时,郊狼手上有活儿。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特穆尔进去:
“小鬼,坐那儿等着——搞到什么好东西了?”
特穆尔见他正在给客人纹身,便先没吭声。
郊狼低着头走针,顺嘴道:“拿出来看看——才好出价嘛!”
特穆尔迟疑了半天,才慢吞吞地掏出一瓶酒来。
“哎呦……”客人忽然惨叫了一声——郊狼不小心下手重了。他立刻回过神来,一个劲儿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接着又冲特穆尔怒喝一声:“你,到外面候着!”
特穆尔没好气地起身,出了房间。
不到十分钟,郊狼出来送走客人。他瞟了眼明显有点不耐烦的特穆尔,转身回屋,取了一包东西出来。
“这个归你,那个归我,你小子今天赚大发了!”
特穆尔接过东西,撕开包在外面的油纸——是一把墨绿色的小手枪。
“这么小?——我的酒顶你两把都不止哦?”
“你懂个屁!”郊狼骂了句,一把从特穆尔手里夺过枪,“喀”地一拉套筒,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枪。
“咔啪!”一声干响。
特穆尔吓了个半死,不由自主地一闪身,差点摔倒。他稳了稳身子,双手下意识护住口袋。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送给谁?”郊狼冷笑了一声,“听着,小子,这是北美货,CPX-2040,女式枪:轻便、隐蔽。你是想让路人都知道,你那婊子姐姐身上揣着把枪吗?”
特穆尔强忍着怒火,一手夺回枪,又掏出那瓶酒,重重砸在郊狼胸口,扭头便走。
“等等——小子,还有一瓶呢?”
“下次再说!”特穆尔冷冷地说。
“啧!反了!”郊狼打了个响指。说时迟,那时快,屋里窜出来两条汉子。
特穆尔死死护住装酒的口袋,持枪的手抬起来,枪口一会儿指向郊狼,一会儿指向两个汉子,眼里露出少见的凶光,如同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
“特穆尔!你疯了?”一旁的老鼠急了,连连拍着他的肩膀。
“好了好了,这样吧——”郊狼的语气却缓和下来,“补你两盒子弹。空枪——吓不倒几个人!”话毕,他向那两个汉子使了个眼色:“9毫米,两包!”
其中一个汉子点点头,钻进屋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两包子弹,随手丢给特穆尔。特穆尔不太情愿地接住,任由汉子夺过酒瓶。老鼠则一把拉住他,把他带离了这个是非之地。姐姐上班的地方离郊狼的店不是很远。老鼠陪着他到了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丢了一句:“拜——明儿见!”
“明儿见!”
“对了,新年快乐!”老鼠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说。
“新年快乐!”特穆尔的眼睛无端有些湿润。他用力挤了挤,把眼泪硬挤了回去。
“又来等你姐姐啊?她今儿个活儿多,怕是还得一阵子!”老板娘隔着玻璃窗瞅见了他,推开门招呼了一句。特穆尔点点头,没作声。
这是一家马杀鸡。姐姐把他捡回家的那一天,他就知道这是姐姐上班的地方。他当然明白里面都是些什么客人,但从没跟姐姐问起过。直到有一天,姐姐把他拉到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姐姐明白,你一直想知道姐姐在店里做些什么,姐姐也明白,你不好意思问起。现在姐姐告诉你,不管里面其他人怎么样,姐姐只做干净的活!”特穆尔一把将姐姐抱住,开心地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是那年从一河之隔的废港泅过来的。大人们都说,河对面的人都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可刚一上岸,他就病倒了,躺在路边奄奄一息。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狭窄的木床上。阳光从对面墙上一个狭矮的窗户投射进来,窗外是无数的脚,来来往往不停。这时,一个清瘦的身影来到他的身旁。他随即看到一张白皙而缺少血色的脸,又感觉到一只温润的手搭在额头上。他挣扎着坐起来,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姐姐!”“特穆尔!”姐姐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唤醒。
她刚从店里出来,脸上作出一个不悦的表情:“不是让你在家里等我的吗?”
“碰巧——碰巧路过!”特穆尔嬉皮笑脸地说。
夜已经深了。方才还穿梭在街上的寻欢作乐的人们也尽散了去。雨停了下来,云层变薄,一轮冷月朦胧可见。
两个人默默地走在街上。
他们一起下台阶,穿过一条黑乎乎的地下通道。靠墙的两侧横七竖八地躺着形状各异的人们,不停地发出古怪的哀嚎。他们又一起爬上台阶,一前一后经过一条狭窄的小巷,一个男人横在中间,姐姐小心翼翼地挤过去时,他不怀好意地笑着。特穆尔朝他“呲”了一声,手抓紧了口袋里的枪。他们顺着一条扶梯摸黑爬了下去,回到了二人居住的地方,或者说是他们的家。这样的居所遍及整个城市的地下,成为没有身份的流民们的栖身之所。
回到家,姐姐开始准备食物。她把笑意压在嘴角,故作漫不经心地说:“新年了,给你准备了礼物。”
“嗯。”
见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她觉得有些意外。
“就在你的床下,带助力功能的生物跑鞋,不喜欢啊?——我是怕你跑得不够快!”
听到这话,特穆尔来了兴致,弯下腰摸索了起来。
“姐姐,你是怕我闯了祸给人逮着吧!”
“最好不要!”
拿到盒子,特穆尔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装,把鞋往脚上一套,站起身来踮脚轻轻一跃。
“哇塞,这是要飞了啊!”
虽然早就听说过这种鞋子,可亲身体验的感觉还是让特穆尔兴奋不已——他就像小时候一样,在狭窄的小屋里蹦个不停。
“姐姐,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他终于消停下来,坐回床边,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手枪。迟疑了片刻,他悄悄走到姐姐身旁,把枪一递。姐姐瞬时变了脸色,厉声责问:“从哪里弄的?你可别再惹出什么大麻烦!”
“放心,不会有麻烦。”特穆尔轻描淡写地说。
“我不要!你不说清来路,我不要。哪里来的送回到哪去!”
“我说还不行——郊狼,他送的!”
“扯谎!郊狼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姐姐狠狠地瞅了他一眼,“卡,你的卡给我!”
特穆尔一动不动。姐姐急了,一把将他拉过来,上上下下各个口袋搜了起来。她先摸到了那个指环,小东西出奇地重,她一时没使上劲,居然让它滑落到地上,生生地砸出一个浅坑。
“这是什么?”
特穆尔没回答,却还是把紧紧攥着的电子卡交给了姐姐。姐姐一丝不苟地翻查了一遍他的通信记录。
“你又进别人家了?你怎么能又进别人家呢!”
“一个朋友。”特穆尔轻声地辩白。
“朋友?什么朋友?我们能有什么朋友?”姐姐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眼圈渐渐泛红。
特穆尔急了,一把夺过了自己的卡,翻出那张合影给姐姐看。
瞥到照片的那一刹那,姐姐像被石化一样僵住了。她嘴巴微微张着,双目失神,仿佛在注视着极遥远的地方。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特穆尔被姐姐的异常反应给吓着了。他抓住姐姐的手,晃了几晃。
姐姐回过神来,理了理散落到额前的几缕头发,喃喃地说:“你讲的朋友原来是他?”
“你也知道他?可你平时都不关注新闻的!”
姐姐什么也没说。她弯下腰,捡起那枚指环,紧握在手中,收到自己床边的一个小铁盒里。
“拿人家的东西,总得还给人家!”她说。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几声闷响。隔着小窗,他们看见了五颜六色的光——那是庆祝新年的人们开始燃放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