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异梦
这些天里,陆一鸣反反复复地做着同一个诡异的梦。
这些天里,陆一鸣反反复复做着一个诡异的梦。
梦里,他恍恍惚惚地来到——或者是被什么人带到,这一点他始终记不太清楚——一个有着高大穹顶的宫殿一样的地方。整个梦境浸染在一种特别的乳白色调中,所有的一切——穹顶、墙壁、地板,都显得暧昧而朦胧。
那地方看不见一扇窗,却有柔和的光不知从什么地方缓缓地渗了进来。正中是一个六边形的平台,看上去并不大,几根笔直的石柱匀称地矗立在四周。柱顶上却空无一物,显得不合常理。平台和石柱也是乳白色的,中央有什么物体泛着微光,金色的氤氲似隐似现。
他想跑过去看个究竟,可那地方远比直觉告诉他的更遥远;他已经跑得气喘吁吁,看似近在眼前的平台却仍旧不可触及。
但他看得更清楚了些:一个赤体的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女人,白皙的皮肤,褐色的长发——斜躺在平台的中央。他觉得好奇,忍不住加快脚步,竭力追逐那座仿佛随时要把他甩掉的平台。
然后,他听到了歌声,听到了鼓点。
他的手就要触摸到那石柱了。女人的胴体动了动,她坐了起来,用长发掩住缓缓起伏着的胸脯,渴切地望着他,暗绿色的眸子闪着光,仿佛在传递某种信号。他感觉到的是一种求助。当他再近一步,足以看清女子面容的那刻,剧烈跳动的心脏差一点就蹦出喉咙:
“夏敏?”
女人听到他的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欣喜。
这时候,先前的歌声变得响亮,那是一种参差不齐的合唱——不,更像是赞颂,或者祈祷。他这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大殿里涌入了一群人。他们身着统一的制服,围着平台形成一个大圈,缓慢地朝着中央逼近。
分明都是开拓者!
“各就各位!”他转过身去,厉声喝令,同时张开双臂,像是要保护身后的女子,又像是要震住逼近的人群。但那些人一反常态,对他的指令置若罔闻,他们甚至手拉手,跳起他从没见过的古怪舞蹈,一边跳一边高声吟唱着:“献祭她!献祭她!献祭她……”
忽然,几束强光从穹顶倾泻而下,齐齐打在女子洁白的身躯上。顷刻间,她像燃烧起来,散发出无比绚烂的光芒。
他呆立在原地,几乎睁不开眼,却真切感受到女子的恳切、期盼以及焦灼。这种复杂的情感像一把种子,深深播入到他心底。
强光消失了,女子也不见了踪影。
他跳上平台,抬头寻找光的源头,只看到穹顶残留着一个充满象征意味的几何图案。

“吉雅,开灯,现在几点?”
“亲爱的陆,现在是凌晨三点五十三,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希望注意休息!”智能助手吉雅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而亲切,虽然她并非真实存在,还是能让人觉到些许宽慰。
陆一鸣缓缓地坐了起来,就着灯光,瞅到床头剩着的半瓶白兰地。他四下搜寻了一番,没有找到杯子,只好一把抓过酒瓶,拔掉瓶塞,径直灌了下去。酒精像尖刀一样划过他的喉咙。他不由自主地剧烈咳嗽起来,人倒是清醒了不少。这时再躺回到床上是不大可能了,于是他起身到客厅,从散落在地板上的杂物里拣出一本日记,坐在沙发上细细翻看起来。
这样的情形究竟重复过多少次,陆一鸣自己也数不清。他早已习惯,渐渐把它当作异梦惊醒后的一种例行仪式。起初他信心十足,为还保留着记录日记的古老习惯而感到慰藉,想着怎么都会从中寻得些许蛛丝马迹。他对每一天的记录都多少有些印象,只是它们和奇异的梦境全无干系,仅仅最后一则写于大概半年之前的文字让他生疑,那是一段诗歌,明显是他本人的笔迹:
我的姑娘啊
她看上去是如此地优雅,如此地纯洁
向别人致意的时候
他们舌头战栗,不能言语
眼睛也不敢正视
她步态谦逊,从容而过
耳边留下赞美之辞
仿佛是自天而降的精灵
在向地上的人们显示一个真切的神迹
这些字句来自但丁的《新生》,他再熟悉不过。许多年前,他同已经长大了的赫连夏敏第一次相遇,四目对视,内心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激烈震颤之时,他曾想起但丁,想起诗人遇见贝亚特里奇的那一刻。也正因此,他在当日的日记中抄下过这一首诗。可他并无印象,也想不出任何理由,会把一首早已挂系在生命某个特定瞬间的诗再抄写一次。何况,诗的下方还有一个手绘的图案——正是他梦中见到的那个。
再往后,全是空白页。
陆一鸣记日记的频率并不固定。在那段远驻异星的漫长岁月里,半年、甚至一年不写一个字都不稀奇,可偏偏在抄下这首令人生疑的诗之后,他彻底停笔——这不也太蹊跷了吗?更诡异的是,似乎正是从这个时间点开始,他的记忆凭空消失了,在脑海里留下同样一大片空白。
有好几次,他几乎就要说服自己,这个梦指向的正是那部分无端消失的记忆,或者,更进一步,就是记忆本身。但每一次,这种想法还是被果断地打消,因为梦里的那个地方显然是不存在的。他对基地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基地在他面前不可能藏得住任何秘密;更何况,他绝无可能在那里见到赫连夏敏。
要不然,这一切均源于他潜意识里对赫连夏敏无法割舍的思念,正如调查委员会的初步结论所言:“由于长期生活在孤立的环境中,基地的主要负责人以及一部分开拓者患上了或轻或重的深空癔症,经证实,这也是导致此次事故的主要原因。”
明面上,这个结论得到了上面的认可。他的卸职通告已经在集团内部广泛传达,里面也是这么讲的。他们甚至还安排了心理专家帮助他实现所谓的“康复”。事情仿佛已经告一段落,可他知道,暗地里的调查肯定还在进行。虽然他不愿相信,但显然有一些离奇的事发生过。报告里轻描淡写的“事故”严重到足以威胁基地的存在,更何况还有一艘船不见了——这哪是所谓深空癔症能够解释的?丢船这事,起初调查委员会还打算隐瞒。当时他们还没察觉到他已经失忆,话一多就说漏了。他随即去查询普罗米修斯号的状态,得到一个让他瞠目的结果:“未知。”
“关于普罗米修斯号的状况,我们目前尚无定论。请求保密!”朱可夫——集团派来的调查委员会头子——把一张电子纸往他面前一放,要他签字。上面是早就草拟好的保密协议。
此人是集团综合调查局的主任,在那个位置上纹丝不动地坐了十好几年。职位虽不比陆一鸣高,却能直接向总裁“熊”汇报,因此总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在集团里并不讨人喜欢。大家都知道,一旦这人找上门来,十有八九没什么好事。
陆一鸣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签好字,把纸还了回去。朱可夫方才还满脸牢骚,如今拿到了签字,神色明显松了几分。过了不久,他抛出了所谓的初步结论。等总部那边一确认,他便请求把陆一鸣和其余几名被认定患有“深空癔症”的开拓者一并“护送”回地球。
“陆总,这事儿差不多也该放下了。马上就要到家,开心才对!”在返回地球的星舰上,朱可夫跟陆一鸣套近乎。
陆一鸣一言不发。他本来就对此人没有好感,现在心事重重,更加懒于理会。
“还在担心?以我的经验,这事很快就会过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嘛。”朱可夫继续说。
“我怎么不觉得这事就这么化了?啊?”陆一鸣终于忍不住,冷冷地顶了回去,丝毫没有掩饰内心的敌意。
朱可夫毫不介意,笑道:“化不化,老头子说了算。你这边出了事,消息刚传回去,那边建议书就一份接一份递了上去——都抢着把自己的人往你那位子上推呢。你可晓得?”
陆一鸣脸上露出惊愕。他倒没料到,自己坐的冷板凳在别人眼里还是个香饽饽。这细微的表情变化立刻被朱可夫捕捉到了。他意味深长地一笑:“知道吗?全都被老头子怼了回去——话说得死死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谁也不许再提这个话题。’”
话到这里,他停了停,慢悠悠地补上一句:“他老人家啊,就是不相信岔子会出在你身上。”
陆一鸣合上笔记本。接下来,该是例行仪式的下一步。
“咦?东西呢?”他立刻觉得不对,趴到地板上四下摸索——没有。他心里一沉,飞也似地跑回卧室,床上床下翻腾了一阵——还是没有。特穆尔的影子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不好,难不成是被那小子捡了去?”
他急忙呼叫智能助手:“吉雅,吉雅,给我调录像——昨天的录像。看看那个孩子到底都顺走了些什么?”
一段三维全息影像投放到客厅中央:特穆尔进房间,张望,拿酒,转身回玄关,蹲下,捡卡——
“停——等等!”陆一鸣走上前,一眼就看到跌落在地板上的指环,也捕捉到特穆尔看似不经意地把它顺走的那一幕。
“该死!”他的眉头猛地紧锁。
对他而言,这只指环意义非常。不单单因为指环外壁暗嵌着一个与他梦中所见一模一样的图案——这些日子里,他一直在琢磨二者间究竟暗藏着怎样的联系;更因为它还是母亲离开时留给他的唯一物件。
他对母亲所知甚少。全家搬到旧金山不久,她就突然离开了。每次提起她的不辞而别,父亲总是这么说:“陆楠到底是我们留不住的。她说来,我们跟着她来,她说走,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走了!”是的,父亲每次提起母亲,总是直呼“陆楠”,哪怕是对他这个儿子说起,也不肯用‘母亲’或者‘妈妈’的字眼——明明那样更亲切、更自然。许多年来,“母亲”这个形象在他的记忆里几乎消失殆尽。她没给他留下任何文字、照片、或者影像记录。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性:这些东西都被父亲藏了起来,也许早已尽数销毁。
记得远赴异星的行程迫在眉睫那几天,他特地飞回旧金山,来到父亲的病榻前,打算见他最后一面。他刚推开门,父亲便颤着身子坐起来,把手里紧攥着的一个物件递给他:“这……这个是陆楠的。她留给你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替你保存着,也该还给你了。”
他接过来时,手有些抖:那是一枚金属指环,暗灰色,并不起眼,像个废弃的螺帽。再仔细看,外边缘有几线隐约的花纹。同时,它重得令人难以置信。他端详了几眼,把指环轻轻搁在床头桌上。就在这时,一缕阳光从窗外打入,恰好落在指环上。奇怪的变化发生了:指环表面的暗灰色像水雾般渐渐蒸散,露出暗藏的金色光泽,亮得刺眼。边缘的花纹随之清晰,他凑近一看,原来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几何图案。他凭着自己的学识辨认,觉得那不过是个相对简单的曼荼罗图案,他对宗教一向不感兴趣,便没把它放在心上。那个时候,好多事情还没发生。当时,他好奇的反而是那东西的材质,以及它在光线下呈现出的那种不可思议的色泽变化。可这些对他而言都不重要。那阵子,他心里牵挂着的,只有浅港、夏敏,以及那场尚未开始的自我放逐。
现在不同了。尤其是他发现别人也对指环感兴趣之后,他愈发迫切地想把它找回来,也愈发迫切地想知道——它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其实,听说特穆尔是流民之后,他心里就生出几丝隐忧。他知道,这些人行踪不定,为了生计又常常愿意铤而走险。谁也说不准,他们会不会被人收买,专门潜到他的家里来。
他在脑海里一顿乱翻,寻思着怎么才能把指环找回来,却始终理不出一点头绪。在集团里,他本来就是不善钻营的那一种。若不是当初陈向南一再提携,他根本不可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可陈向南倒台后,他虽侥幸躲过一劫,那些从前多少还能托得上的关系,却也基本上被清洗殆尽。
“齐孝军。”
这个被他死死摁压在心底的名字,终于跳了出来。他不得不承认,眼下他所能指望的、可以在成千上万流民之中帮他查出指环下落的人,恐怕也只有齐孝军。只是——他真的攒够了勇气去见他一面了吗?
陆一鸣起身倒了一杯酒。许多年前他做出人生最重要的决定时的那一幕,瞬间浮现在了眼前: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大雨刚过,西边的天空罕见地呈一片通红,像极了古老电影的灯光布景。这本该是一幅极值得欣赏的美景,可他偏偏心烦意乱,一个人躲在泊在街边的梅赛德斯轿车里,连车窗都不敢摇下来。前方不远处是一幢山间别墅:铁门紧锁,门前空无一人,唯有刚被风雨打落的梧桐叶散落在干净的路面上,略显萧瑟。忽然,落叶狂乱地飞舞起来。一架轻巧的旋翼飞行车从空中徐徐降落,一个健硕的身影闪入他的眼帘。那人从舱门一跃而下,又转身去扶车内的女子。就在那一刻,一缕阳光滑过,落在酒红色的车身上,让它熠熠生辉,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他至今记得,当时突然胸口一堵。他慌忙合紧车门,开启了保护色。
如果说时间可以抚平岁月留下的折痕,那么十年或许足够了。
陆一鸣这么一想,心里竟也变得坦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