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烈日无情地炙烤着这节可怜的铁皮车厢,把它变得像一座大号烤炉。陈柳蹲坐在紧靠车窗的长板椅上,早就热得烦躁不安。她伸长脖颈,捋起脑后的长发,把头探出窗外,好赶走附着在身体上的那股讨厌的黏稠感。其实她刚刚才冲过身子,现在还湿哒哒的。可那点叫人惬然的凉意也就维持几分钟,转眼间就被绵绵不绝的汗水吞噬,消失的无影无踪。但她不能总泡在水里——那样看起来跟病了似的。她也不敢学伊瑟琳达。这不,那女人此刻还成摊成个‘大’字,横躺在地板上,赤裸着上身,干瘪的乳房几乎要耷拉到地面。布裙子倒还在,可为了图凉快,也给撩了个干净利落,勉强遮住下身而已。当然,这也是趁着特穆尔不在家。他在的时候,如果撞见伊瑟琳达不修边幅,就会夸张地垂下脑袋,嘴里念叨着:“婶儿,我说婶儿,你多少也注意下!”
“小鬼头,我一个老太婆,还能给你看成啥?”
这种时候,伊瑟琳达也顶多把大花裙子往胸脯上一扯,意思意思。
忽然,一阵难得的凉风袭过,陈柳情不自禁地松开衣服,恨不得让那股叫人通透的凉意钻进身体里面。与此同时,窗外天色渐暗。远处大片的乌云来势汹汹,眨眼间便布满了天空。几道电光划过,轰隆隆的雷声四起。
“总算是下雨了!”
陈柳喜上眉梢,推了一推脚边的伊瑟琳达:“伊丝!伊丝!下雨了!收衣服了!”
伊瑟琳达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嘟囔了句:“马上,马上……再睡一会儿。”话音落下,便又没了动静。
陈柳叹了口气,无奈地跨过伊瑟琳达横在地板上的身体,抓住车厢门把手一跃而下。三下五除二,她把晾晒在绳子上、此刻正被大风扯得狂舞的衣裳拽下来,一股脑儿卷到怀里,又慌不迭地跑了回来。说时迟,那时快,豆大的雨点开始劈里啪啦地砸向车厢。没一会儿,密密麻麻的雨线便笼罩着整个大地,视野内只剩一片苍茫。
“噗……”陈柳长长舒了一口气,把怀里的衣物朝伊瑟琳达身上一丢,尽情地欣赏起车外的雨景来。就在这时,远处雨雾中一个跳跃着的飘忽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
“特穆尔!”她大喊了一声,从头顶的行李柜里抽出一把破旧的雨伞,费力撑开,跳下车厢,一头扎入了滂沱的大雨中。回来后,两个人都浇成了落汤鸡。陈柳从地上拣出几件干净衣服,递给特穆尔,催道:“赶紧去换!”
特穆尔一手卸下身上的背包,递给姐姐,一手接过衣服,转身钻进正对车门的卫生间。
包显重,陈柳心里生疑,便抬高声音问:“特穆尔,你不会又回那里了吧?”
自从那天离开陆一鸣的公寓之后,她就一再嘱咐特穆尔,叫他不要随便跑回去。可这一刻,她却又希望他能回答“是”。大不了再数落他几句——正好趁机问问:他有没有见到陆一鸣本人。
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特穆尔一边冲身子,一边回答:“我是去那儿了。可姐你也不要说我,我没拿他家什么东西!”
陈柳将信将疑,打开了被雨淋湿的旧背包。她怎么也没想到,里面装着的居然是好几本陈旧的笔记。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很多人一辈子都未必见过纸和笔。这些稀罕物立刻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忍不住抽出一本,捧在手里轻轻地摩挲着。
“特穆尔,包里装得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这一次去的时候新发现的,它们原本在一个箱子里,就放在门口。”
特穆尔很快换好衣服,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姐姐面前。接着,他在背包里一阵乱翻,找出了一张纸条递了过去:“喏,还有一个条子——给陆一鸣的。说是他‘最亲爱的人’。我感觉不对劲儿,就一股脑把它们全兜回来了。姐姐啊,有些事情,我感觉得你还是多知道些好。”他迟疑了一下,补充道:“陆一鸣这个人……我觉得他不像你想得那么好。”
陈柳心里莫名一紧。她忐忑不安地展开了那张纸条——纸早被雨水浸透,几行钢笔字洇得模糊不清,却仍透出一种动人的清秀:
一鸣
是该让你知道真相的时候了,也同时表达我压在心中这么多年,总也没有办法卸去的歉意!
——你最爱的人
陈柳鼻子一酸,强忍住眼泪,坐回到长椅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一本接着一本地翻读起那些笔记来。
纸页散发着时光特有的陈旧气息,悄无声息地把她的思绪拉进了另一个世界。
……
二零五九年六月十五日,阴转阵雨
没想到最后会是从米娅口里得知艾莉莎离去的消息。
我虽然早就有预感,为这一刻的到来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结果不过是自以为做好了心理准备罢了。
这不是我第一次万念俱灰,可与上一次不同,我再也没有了战斗需要的信念和力量。
是对艾莉莎的爱让我得以爬出绝望的深渊,现在艾莉莎走了,我又能与谁相眷?
当然还有对一鸣的爱,可偏偏我不能忘记他的血肉有一半是属于他!
……
二零五九年二月十五日,晴
今天终于见到了让我牵肠挂肚的一鸣。
我没有能和他像亲人一般聊一聊天,我们的会面没有一点温情,这让我感到万分痛苦和遗憾。
他的面容或多或少还是有一个在我心中挥之不去的影子。我希望我说服了他,或者是米娅说服了他。
在我心里,报复所能为我带来的快意还从来没有如现在这般让我着迷,筹备数年的计划终于离成功近在咫尺,是即将兑现的希望让我觉得开心!
此行艾莉莎是坚决反对的,可是她也并没有出手阻止。这么多年来,我们总是生活在不停的争吵、冷战、求和之中,可这不仅没有让我们疏远,反而让我们更加亲密。
等下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我可能就会朝她撒娇,跟她道歉。
……
二零五九年一月一日,晴
又是一个新年。
我不认为我能很快走出挫败的阴影。
我不可能就此打消毁灭基地的念头,除了使用这一方式,除了让他的心血毁掉他的心血,如何又能让他冰冷的心生出哪怕是一丝忏悔呢?
……
二零五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多云
看到了一鸣安全着陆的消息。
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可仇恨又卷土重来。
……
二零五八年九月十日,阴
早上收到了艾莉莎的消息:任务失败!
……
二零五八年二月十九日,晴
一大早艾莉莎就通知我,载着新一批开拓者的星舰已经启航了。
艾莉莎还跟我坦白,说她根本没有告诉米娅摧毁基地才是我们的真正目的。她所传达给米娅的任务听起来高尚很多:我们不仅要把基地夺回来交给全人类,我们还会成功而和平地策反基地的总指挥官并将他带回地球。
她告诉我这是政治需要,她得让所有参与到这一任务里的教众都能觉到自己有一个光明的动机。
许多时候,我都不赞同艾莉莎的处事手段,但我心里很明白,它们才是这些年艾莉莎不断获得成功的关键。
二零五八年二月十四日,晴
今天迎来了此生中最激动的一刻。
早茶之后米娅向我道别,说她将要远行。我轻抚她的手,吻了她的脸颊。望着她含泪的眼睛,我心生愧疚,几乎就想跟她解释,其实大祭司交给她的任务是我数年来的精心策划。
许多谎言并不是刻意而为,如果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没打算跟她隐瞒和艾莉莎的关系,那其后的所有谎言也就不复存在。
我在心中为她祈祷,为她祝福。我想着她平安归来,我想着她能带回一鸣,我想着我们四个人从此找个地方隐居,那会成为我此生又一段崭新的旅程。
……
二零五七年一月十二日,阴
艾莉莎告诉我,昨天她第一次向米娅传达了她的使命,米娅的冷静让她觉得非常满意。
……
二零五六年十二月三日,阴
我让米娅陪着我去爬山,一路上,她都挽着我的手,我们缄默无言。
有好几次,我都忍不住要摘掉我戴在头上的假发——米娅并不知道,那其实是艾莉莎送给我用来屏蔽脑波的。自从她觉察到米娅的能力突飞猛进之后,她就担心米娅也会窥探我的内心。而且,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艾莉莎有一点对米娅心生妒意。
然而,如果米娅完全感觉不到我的脑波,她就不会心中生疑吗?
每一次我看着米娅的时候,她都是那样的纯真而无邪,脸上偶尔流露出几丝哀伤,如果我问起,她就轻轻一笑,回答说没什么。
如果她本性这样纯真,那她即便觉察到我心中有所隐瞒怕也不愿多问罢!
……
二零五三年一月一日,阴
这是在爱丁堡度过的第几个新年?我都记不清楚了。
艾莉莎仍旧不在,但她托人送了我一件礼物来。
……
二零五二年六月十五日,晴
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艾莉莎的消息了,不安伴随着思念,让我彻夜难眠。
米娅应该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总是主动找我说话,今天还帮我梳头。看到镜子里她那一张年轻而精致的脸,我忍不住艳羡地说:“米娅,你长得真漂亮。”
结果说得她脸颊飞起了红云,羞涩地答道:“萧夫人才叫漂亮呢,年轻的时候不知道倾倒过多少人!”
那一刻,差一点我就要把她紧紧地抱在怀中。
……
二零五二年四月二十三日,阵雨
早上和艾莉莎有短暂的通话。
她告诉我集团里发生了很多大事,老头子变得都谁也不信任。土卫六的任务被他意外地中止了。整个高层都暗流涌动。她还说,短期之内不得不减少和我的联系。
那么,一鸣怎么办?他会平安归来吗?
……
二零四九年九月三日,晴
和米娅生活了几个月,我发现逐渐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子,她让那一种远去了的作为母亲的感觉重新回到了我的心中。
米娅一直对我隐瞒着她早就加入德鲁伊教的事实,那就让她继续保守这个秘密吧,如果她知道了我和艾莉莎的关系,很难说她可以接受。
……
二零四九年七月一日,多云
夏敏的禀赋惊人。艾莉莎试着和她练习了短暂的心电感应,她也认为她的资质超过了她遇到过的所有女祭司,甚至包括她自己。
艾莉莎有心栽培夏敏,她说她会成为我们的得力的武器。
夏敏对自己超乎常人的直觉似乎早就有所觉察,当我给她解释她的血管里流淌着是女巫的血液的时候,她一点也没觉得惊诧,还很开心地接受了我为她精心挑选的名字。
我叫她米娅。
……
二零四九年五月八日,晴
艾莉莎带来了夏敏的消息,原来她是浅港执政赫连夫人的独生女儿。可惜现在的浅港已经化作一片废墟,难怪她总是那么忧伤。
每想到这里,我的同情和怜悯就一下子上了心头。
好消息是,其实在逃离浅港的时候,夏敏就加入了当地的德鲁伊组织,所以艾莉莎根本不需要我就能和她取得直接联系。
二零四九年五月三日,阵雨
和艾莉莎聊了好一阵子,我和她说起夏敏,她也很感兴趣,想着把她吸收到组织里面来。我告诉她可以为她安排一次和夏敏的会话,她不同意,打算先让下面的人先摸摸底细再说。
艾莉莎的谨慎提醒了我,这方面我确实不如她。
……
二零四九年四月二十日,晴
我找到了租客,是个眉清目秀的姑娘,她举止温婉,却神情忧伤。
在看到她那一刻,直觉就告诉我,这个有着绿宝石般眼睛的女孩子身上流着的血液非同寻常。
她的名字叫赫连夏敏,她的父系属于有名的萨满家族,那么,她能读出我的所思所想吗?
不好说,然而她看我的眼神里总是透着一种难以捉摸的亲切。
……
二零四九年一月三日,阴
和艾莉莎通话的时候,我跟她讲起了我的孤独,她提议我找一个租客,这让我有些生气,谈话就这么不欢而散了。
事后我再细想,又不觉得那是个坏主意,可当时我为什么就不能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呢?
……
二零四九年一月一日,阴
新年。
艾莉莎终于得到了集团的重用,可正因此,我同她见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而这个新年我只能独自一人渡过。
我心里明白,在时光的侵袭下,我的容颜早已残碎,我的身体日益孱弱,初冬的一场流感就让我卧床不起,如果不是艾莉莎及时赶到,都不知道靠着我这个小老太婆还能不能抗得过去。
我开始想起萧林,记忆总是不由地回到很久以前的那个冬夜,冰冷的江水让我四肢僵硬,意识模糊,只能由着他把我费力地拖回到岸上。当他得知我已经身怀六甲的时候,忍不住斥责了几句,而看到我流泪,又鼓励我把孩子生下来,说愿意帮着我把他养大。
那么,我真的就从来没有爱过他吗?可是,为什么他的面容在我脑中浮现的时候我也会热泪盈眶?
我也开始想念旧金山湾,想念浓雾,想念烈阳。
我厌恶波士顿的寒冬酷暑,也并不真的喜欢爱丁堡阴晴不定,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才发现短暂居住了几年的旧金山湾的气候才是我最喜欢的。
……
二零四八年十二月廿四日,阴
白天的时候,我从珠宝店取回了精心定制的指环。它看上去和我留给一鸣的那只一模一样,环壁嵌着同样的图案。只是,它是用铂金打造的。我怎么可能找到那奇特的金属呢?
这是我打算送给艾莉莎的新年礼物。
二零四八年五月二日,晴
艾莉莎一早就把陆一鸣的资料发给了我,她认为我的猜想没错,那个陆一鸣恰恰来自北加,他不久才拿到伯克利的博士学位,他家住在旧金山,他的父亲叫萧林。
我好久没有哭了,可是今天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流。
艾莉莎问我要不要搬到她那里,我理解她的好意,可她并不理解,我的伤感来自过去,来自过去的伤感是无法在将来治愈的。
……
二零四八年五月一日,晴
我几乎不敢相信我今天在新闻上看到了什么!
一鸣!他竟然要被派遣到土卫六去了!可他什么时候加入集团我都不知道,艾莉莎也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
可他真真切切地是我的一鸣啊!那张俊朗的脸!那双总是暗含羞怯的眼睛!
难道是他?难道是他找到了他?难道是他在栽培他?
不,这是一个我最最不能接受的现实,他已经夺走了我的一切,我不能让他再夺走我的一鸣!
……
二零四五年三月一日,多云
艾莉莎要去集团任职了,这让我的心里重新燃起希望。
她要我和她一起搬过去,我没有同意。我知道,她不舍得我一个人留在爱丁堡。
我从来都没有告诉她,这一生,恐怕我都没有勇气去靠近那一座城。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在那里,我是如何被无情遗弃、受了多大的屈辱、经历了多深的绝望。
假如不是萧林,我怕是早就死在了江中。
他是个好人,只是我所亏欠他的,恐怕只能到来生才能全部偿还。
……
二零四零年四月十五日,阴
艾莉莎是个卓越的实干家,这也是我为什么对自己的复仇计划如此满怀信心。
她成立了一家专注于意念控制的企业,我深知她的用意,因为对集团的动态密切关注的人都能感觉到,他们控制群体意识的能力早就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
二零四零年一月一日,阴转小雨
又是一个新年。
晚饭的时候艾莉莎跟我提起她新的计划,说她决定潜入到集团内部。我有些担心她的安全,但她说这可以为到达最终的目的地开辟出一条新的路径。
……
二零三七年九月九日,阴
任务失败了,其实我们早就该预料到,我们怎么能如此轻松地得到他的行踪?
……
二零三五年七月十一日,多云
今天,德鲁伊教被正式取缔。
艾莉莎告诉我,这正是我们所想要的。政府此举无疑火上浇油,本来持中立态度的市民们几乎都倒向了我们这方,她筹划成立一个地下的反抗组织有很久了,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
二零三二年三月三日,晴
傍晚我和艾莉莎去爬山,到顶的时候恰好赶上夕阳坠落,那美景让人心醉。
艾莉莎拥着我,吻我。
“我有个计划——”
我趁机跟她提起了在我心里酝酿已久的复仇的想法,我并没有跟她说我针对的是那一个人,我让她相信我的想法是意在拯救这个行将陨落的世界。
她听完之后,把我抱得更紧了。
……
二零三一年四月二日,多云
新闻上看到,法兰西正式宣布加入“专享市场”。这么一来,整个欧陆也就剩下布列塔尼和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的几个小自由邦还勉强算是独立的了。
我不知道苏格兰能挺多久,如果苏格兰也沦陷了,我就离开,去北欧,甚至回北美。
我看了他在法兰西国会上的演讲直播,意气奋发,口若悬河。
一个不经事的年轻女子,恰好又遇上了风华正茂的他,如何能不被倾倒?
所以,我渐渐地认识到,这根本就不是自己的错。
复仇的念头我从来都有,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强烈,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它是如此现实,甚至如此正义。
我不会高估自己的力量,但艾莉莎一定会尽全力帮助我,她已经深得德鲁伊教众的爱戴,在暗地里他们早就把她当作了祭司,她一定会使用她的力量来帮助我的。
……
二零二六年八月十五日,阴
艾莉莎在山下买了一幢房子,出门一拐就能看到大海。这让我想起我和萧林刚搬到旧金山的那段日子,我们住在伦巴底街角的一幢公寓里,也是出门一拐就能看到大海。我就那么静静地伫立在街边,抱着还不会走路的一鸣,在海风中发呆。
有了房子,这就算是安顿了下来。艾莉莎想给我取个假名,挑了好几个,我都不太满意,最后我跟她说:“还是叫我萧夫人吧。”
我本来就是萧夫人,从前是,现在也是。萧林对我是有恩的,我不应该忘掉他。
……
二零二六年七月三日,晴
北加独立了,成立了一个新共和国。
这几天我心里一直在酝酿着个想法:离开之前该不该回旧金山去见一见一鸣呢?艾莉莎没有意见,但她要求我就只远远地看上几眼。
远远地看上几眼也好,数一数,他也有八岁了!
……
二零二六年七月二日,晴
形势严峻起来,我和艾莉莎的关系早在几年前就公开了——那时候还是自由主义全盛的时期,我们还为此而感到骄傲。
现在不同,整个波士顿城几乎天天都有私刑发生。
艾莉莎还是决定离开美洲,因为她担心我的安全。
于是,她让我选一个想去的地方。
我脱口就说:“爱丁堡吧!”
还是很小的时候,我看过一部叫做《魔术师》的动画,它让我念念不忘,自那以后,爱丁堡就成了一个让我魂牵梦绕的地方。
……
二零二零年三月二十日,阴
现在我躲在了波士顿一幢狭窄的公寓里,心情极度沮丧。
居家避难令还没有结束,疫情也很不乐观,这让我很难不去怀疑,自己的选择是不是错了。
连续好几夜,我都会梦到一鸣,梦到他被送上救护车,梦到他哇哇大哭的时候萧林手足无措。
如果晚那么几天,我可能就会做出截然不同的决定,一鸣和我的人生也不会因此而改变。
然而,那样是好还是坏,谁又能知道呢?
我可以跟着萧林生活一辈子,但我根本没办法爱他。
艾莉莎不同,每次闻到她的体香,我都会心神乱颤。她让我着魔,她让我牺牲,她也让我惧怕。
难道我真的注定要重蹈前车之鉴吗?
……
二零二零年三月十五日,阴
终于,艾莉莎帮我在一所公寓安顿下来。窗外是查尔斯河,一早能听到海鸟的鸣叫。
东海岸天气阴冷,波士顿至今看不到一丝春意,这让我的心里也越发阴郁。
麻省刚刚颁布了居家令,可是因为工作性质的缘故,艾莉莎反而越发地不着家了!
亚马逊上订购的Moleskine本子到了,虽然因为疫情耽搁了好几天,但至少我想记日记的热情尚且没有熄灭。
那就好,我就用它来记录我即将迎来的崭新生活!
这些个记满了琐事的本子样式各异,有的是真皮精装、有的是卡纸活页、有的甚至是手工装订而成,从日期上看,时间跨度长达三、四十年。
陈柳一本接着一本,从头到尾都翻了一遍,只要是督到了“一鸣”的字眼,就细细读过,想着能把这一系列凌乱的碎片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等她放下了最后的那一本的时候,雨后的烈阳恰巧从车窗外滑了进来。恍惚中,她觉得这雨下了足足有一个世纪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