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米娅

在陆一鸣面见大祭司的那一段时间里,米娅始终静静守在桥边。
眼前的景物沉浸在柔和而均匀的白光中,跟凝滞了似的。这种过分的静谧让她感到乏味,也让世界显得不够真切。好在偶尔有碎叶从空中飘落,由着清风交给流水,继而卷入到一段注定跌宕不安的旅程。每当这时,米娅便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一片、两片……她在心里揣测树叶不断变化的轨迹,直到它们完全消失在视野之外。
有一刻,当她目送某片树叶远去时,又不由自主回忆起从前。思绪便像一个滑落在地上的毛线球,越滚越远,这时候再想着把它扯回来,就不见得那么容易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米娅都把执政府里与陆一鸣插肩的那一瞬,当成自己旅程的起点。
在此之前,有一枚水晶石般的印记始终亮在她的灵魂深处。那里驻着一个少年,就像是她的密友,陪她聊天,听她讲述心事、分享她的喜乐悲欢。对普通的女孩子来说,这无非是成长途中短暂的幻想,很难左右她们的人生轨迹,她们不大可能与他再见,即便是再见了,也未必能把他认出来。可米娅偏偏继承了家族强大的基因,平平常常的一个人,她只要见过一面,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更何况,是那个在她心里留驻如此之久的“他”呢。
为此她不惜和母亲闹翻,只身前往大洋彼岸的那座旧城,在一所残破的大学里度过了三年孤独的岁月。那是一个很难让当时的年轻人喜欢上的城市。它衰败、破落,而且继续衰败着、破落着。只是,他们的初次相逢偏偏发生在这里——在一个轻云弥漫的海角。她便着了魔似的在那些衰败破落的街道间游荡,努力辨认、追寻他的气息。她总是能捕捉到些许似有若无的信号,它们在时空迷雾里变幻莫测,让她不得不忍受希望与绝望交替的折磨。
最终,是母亲的猝然离世迫使她提前结束这场毫无结果的探寻,回到家乡浅港。偏偏在这个时候,她惊讶地感应到一丝若隐若现的气息——他的气息。起先,那种感觉还只是星星之火,隐约提醒她某个人即将出现,可在执政府的庭院与他插肩而过之后,它便如野火般在心间蔓延,让她坐立不安,彻夜难眠,恨不得立刻就去见他。
她知道他是舅父的客人,而她与舅父的关系并不融洽。那个人在外面被唤作“笑面菩萨”,平日对她也总摆出长辈惯有的和蔼可亲,可她毫不费劲就能觉察出藏掖在他心里的非分之想。只是,鉴于他如今的位置、以及这座豪华宅邸都继承自她的母亲,他大面上断不敢胡作非为而已。
不过,让她去和舅父打探消息,绝无可能。
然后,一场盛大的酒会如上天所赐般不期而至。她精心修饰妆容,盘起长发,换上盛装,准备用最完美的姿态迎接这场翘首所盼的重逢。可她始料未及的是,那一晚,她得到的只有无尽的失落。
是的,他一点儿没有想起她来。这不奇怪——谁会对幼年时转瞬即逝的片段念念不忘呢?只有她还把他当作是那个在心里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少年,期盼着终于面对面说几句话时,能从他眼里看到那份发自心底的惊喜。可她完全没有料到,他对她毫无印象。
失落如同一场冷雨,浇灭了她心中大半的热情,也第一次让她意识到:她所追求的不过是一种错觉——尽管理论上,错觉在萨满基因里是不存在的。
很快,一场骚乱席卷了整个浅港。
米娅不会因此感到半点惊诧。那天在法院门口,她唯一一次与雪姬四目相接时,就预感到这一切很快便会不可避免地来临。但当时让她触动、并惊讶的并不是这些,而是雪姬眼神里藏着的悲愤、屈辱、曾经的希望,以及希望灭绝后那种彻底的绝望。萨满天生拥有强大的共情能力,可如果没有接受过应有的训练,这种能力很容易让自己受伤。所以,在被雪姬注视着的那一刻,米娅自己就仿佛成了雪姬,亲身经历了雪姬丧母之后所遭受的、来自兽父的可怕暴行。这一冲击让她几近崩溃。
那天,她回到执政府后,一直蜷缩在自己的画室里,抽泣着,战栗着,对外边的浓烟和炮火充耳不闻,直到齐孝军破门而入,强行把她带走。
要等很久,米娅才会意识到,真正像那阵扯落碎叶的清风一样改变她人生轨迹的,并不是与陆一鸣的重逢,而是与雪姬的对视。那时她就会记起,当流民领袖褚兼良以“加入组织”为条件,答应释放她和齐孝军时,她连一丁点儿犹豫都没有。因为在她看来,只有褚兼良的存在,才让雪姬的惨剧仍留有一线叫人宽慰的余地。
最终,在齐孝军的帮助下,她逃到了对岸。
于是,她又感受到了他的气息,他离自己不远,也不近。她又如何能卸下心里蓄积了数年之久的期待呢?在齐孝军家中休养的那些日子里,她没有一刻不渴望他的到来。
终于到了那个黄昏。齐孝军带她外出归来。时值夕阳将坠,通天的猩红叫人看着心颤。然后,那种强烈的感觉猝然而至。他终于来了,近在咫尺。她忍不住翘首寻找,可只一瞬间,他又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那么,这足以成为她远走他乡、在苏格兰的爱丁堡与萧夫人遁居数年之久的动机吗?
至少在当时,她觉得足够。
至于在爱丁堡遇到萧夫人——那本来就是一种冥冥中的安排,早早就为他们的重逢埋下契机。
“夏敏,作为萨满,你该有一个萨满应当有的名字——就叫米娅吧!”萧夫人没有萨满血统,却深谙萨满的训练之道。她甚至一眼就看出米娅身体里隐藏着的强大基因。“赫连的萨满家族已经很有盛名,可没想到你身上还流着波斯女巫的血!”
在萧夫人的帮助下,她的心灵感应、控制能力以及共情能力突飞猛进,很容易便引起了组织的注意。与大祭司进行了多次对话和远程感应之后,她很快就被擢升到女祭司,出人意料地成了大祭司默许的继承人。
她从未向萧夫人透露过任何关于组织的讯息,也从未告诉她,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已觉出她是“他”的母亲。她和萧夫人住在一起,似乎只为获得一种心灵上的慰藉,而心中的那个少年,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眼前的这位老夫人。至少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血缘带来的替代作用对她影响巨大,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心中的“少年”与现实中的“他”的决裂,也造就了她和萧夫人的奇异关系——她们既似师徒,又似母女,更似精神伴侣。
许多年后,当大祭司第一次将那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交代给她时,她心里已不会泛起一丝波澜。她只是认真而淡定地听着——哪怕那个名字被一遍又一遍地提起。
为此她欣慰地笑了,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和解脱。
又有几片树叶落下。她回忆起不久之前在基地的那一幕:
“请求授权。”
“授权准许。”
普罗米修斯号徐徐降落在接驳平台上。她轻捷地跳出舰舱,却始终没有抬头去看大屏幕里的陆一鸣,反而侧过脸,松开长发,轻轻一甩,又重新扎了起来。这是她的第一次任务。登陆不久,她就被安排到负责基地日常补给的那艘船上。她不用猜也明白,这是他刻意为之。
“欢迎来到基地!”
她听出他在强压着心中的惊喜,竭力用一种仪式性的口气欢迎她。
“好一座天空之城!”她四处张望着,故作不经意地说。
后来,这一过程成为他们之间的一种例行仪式:每隔几天,普罗米修斯号便满载补给从泰坦星出发,与悬浮在外层空间的基地接驳。那时,他总会提前守候在中央控制区,而她也开始隔着屏幕向他微笑致意。一切都按计划谨慎而缓慢的进行着——直到有一天,他意外地出现在接驳仓里。
“米娅,我得去一趟地面!”
他叫她米娅。她还在暗暗咀嚼其中的意味,他已经钻进驾驶舱,坐到后排的一张座椅上,距她只有一步之遥。他手托下巴,凝视着她的侧脸。她立刻感觉到了,飞快回眸,又迅速别开。只这一瞬,她捕捉到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惊慌,也瞥见岁月刻在他脸上的层层沧桑。她忽然觉得一阵难过,立刻闭上了双眼,免得眼泪流出来。与此同时,无数火苗在那几乎成为荒原的心底毫无预兆地燃起。
在泰坦星着陆后,她目送着他踏入冰原,轻飘飘地向着地平线的方向一点点远去。
她注意到天际那颗孱弱的亮星,那是遥远的太阳。
她看见他的影子被昏黄的光拉得很长很长,冷寂而凄凉。
她终究还是追了上去,迫使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对不起……那时候在浅港,我不该就那么不辞而别……”他费力地取下太空服的保护罩,喘着气说。呼出的蒸汽瞬间化作白霜,布满脸庞。
她听不到他的声音,却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真挚。于是她也取下自己的保护罩,走上前,手拂去他脸上的冰霜,嘴碰了下他的唇。
“以前……这里是……一个……湖,后来……后来温度变了,湖水干了,真希望……你也曾……见过它,那是……那是我一辈子……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景色……”他在她耳边气喘吁吁地说。
直到如今,米娅都没把握说服自己相信:甲烷湖遗迹上的那次会面,乃是出于精心设计——只为以最自然、最隐秘的方式博得陆一鸣信任。因为自那以后,她原先的那些计划都像脱缰的野马,四散而去。她的一切行为都失去了动机。
“米娅——”回忆被打断了,陆一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面前,脸色惨白。
“我想离开这个地方,现在!”他有气无力地哀求道。
一种悲悯在米娅心里升起。她扶着他在桥边的岩石上坐下,柔声说:“你脸色很差,我们这就回去先休息一下。”
“够了,我想回家。”
“回家?”
“对,回家——我在旧金山的家。”
“你还好吧?还是接受不了祭司告诉你的事实吗?你能接受的——上一次可以,这一次也可以。”米娅有点吃惊,陆一鸣的反应之剧烈明显超出了她的预料,可她还是努力安慰着他。与此同时,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间弥漫:大祭司似乎不仅仅是重述了她早就对陆一鸣说过的事实,她一定还跟他说了些别的什么。
“如果你不习惯住在阿瓦隆,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比如布列塔尼——随你。可是我不能放你回旧金山,那里太危险!”
“你放心。他们还需要我——再说,我终究也得回去。”
米娅呆住了。良久,她才叹了一口气说:“好吧,带你去拿你的东西。然后你搭乘金夫人的船——慢是慢了点,但足够安全。”见他站着不动,她忍不住推了一把:“难不成你打算还穿这一身?”
陆一鸣瞅了一眼身上的长袍,终究还是露出了个憨憨的笑容。
回到住处,陆一鸣冲了个澡,换上米娅早就给他准备好的新装。桌上摆着做好的早餐,船那边米娅也已联系妥当,是每天一班的渔船,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启航。
“虽然说阿瓦隆的科技相当先进,可还是到不了自给自足的地步,许多必需品得用海产去和北加交换。”米娅一边解释,一边把陆一鸣的包收拾好递给他,还不忘塞把手枪进去,叮嘱道:“注意安全!”
这时候,陆一鸣才觉出一阵伤感。他一把将米娅拥进怀里,吻了起来。
米娅轻轻抚了抚他的肩,更像是在配合一场告别。
离开阿瓦隆时,陆一鸣发现外界正值破晓。茫茫晨蔼笼罩海面,东方泛起一片异红。

十三、祭司目录十五、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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