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基地
陆一鸣离开高塔后三个月，喜马拉雅号再度抵达基地，并与之成功对接。这时的他已经完全恢复了记忆。因此，他很难相信，不久之前那个因事故而遭捋职、郁郁寡欢，只能靠着翻寻过往回忆来寻求慰藉的人，竟然就是他自己。
此刻，他正步入喜马拉雅号的接驳仓。舷窗外的深空中，悬驻着人类历史上最为浩大的工程。
昔日的一幕幕仿佛就在昨天，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奔涌。他庆幸终于从无边无际的梦魇中醒来，得以重新审视眼前的现实，也得以在波涛汹涌之际，再次把人生的舵抓回到自己手里。
他想起事故刚发生后，曾请米娅帮他消除记忆。那一刻，他没有半点犹豫。他明白，直接逃回到地球不可能像米娅描绘的那样梦幻。在他看来，米娅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女人，她的选择多少会掺着某种过于浪漫的憧憬。
当时米娅满脸的震惊历历在目：“可是，万一……万一你的这些记忆再也回不来呢——我是说，万一……毕竟，类似的操作我还没机会尝试过几次！”
“万一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注视着米娅暗绿色的眸子，语气平静，“就当我们从没见过。”
说完，他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然后，他看到她闭上眼，别过头去。
米娅藏在心里的愧疚，陆一鸣早就察觉到了。他甚至希望这份愧疚一直存在：这样一来，他反倒能多几分他一直渴望的坦然。况且，这愧疚也并非无中生有。他记得那天夜里，米娅第一次向他坦白真实身份以及所肩负的使命。他分不清，这背后是两人赤诚相对之后的情感流露，还是某个酝酿良久的动机。他当时根本没想着追问个明白。“把基地归还给全人类”怎么听都透着正义，更何况，至少在那一刻，他向往着大功告成之后，与她一起隐居到地球某个无名角落。
那时候米娅说：“事情完结后，我们就去布列塔尼。”
说完，她身子微微一动，用手撑起枕在陆一鸣臂弯的头，把长发往脑后一撩，以一种无邪的眼神看着他。
“好，布列塔尼。”陆一鸣对那地方一无所知，却觉得应该不差，似乎有种“泛舟而去，不知所终”的意味。
于是，他就这样一点点地被卷了进去。
记得执行最终任务的那天，他顺利通过生物验证，输入主机密钥。升级模块随即与米娅带来的服务节点建立安全连接，主机也确认了数据的完整性与合法性。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尖锐的警报声忽然响起，升级过程被主机强行中止。
“升级数据中检测到潜在自毁意图，该意图将在120个地球日后激活，请确认。”
陆一鸣目瞪口呆，转头看向米娅：“伊芙的底层软件植入过一个防护网，能识别任何潜在的攻击性意图。她不会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诘问，米娅僵住了。她没有给出答案，也无法给出答案。
最终，陆一鸣还是选择相信米娅的无辜。他抹掉额头渗出的汗珠，无力地说：“放弃升级。”
“确认升级放弃，警报解除！”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控制室里便闯入好几个被警报声惊动的开拓者，朝两人一步步逼近。
“各就各位！”陆一鸣大喊一声，抬手示意他们止步。可那些人没有像平常那样立刻退缩，反倒像围猎的兽群，时而静候，时而又缓步向前。
米娅见状，一声不响地拿起手边的头机戴上。面对着那些几乎要贴到面前的家伙，她慢慢合上双眼。
开拓者们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他们不会记得。”米娅喘着气对陆一鸣说。她注意到他目光里的狐疑，又说：“我把他们刚才这段记忆强行抹掉了……只是可能不小心留下了我的痕迹。”
接着，她缓了口气，静静地说：“服务节点是大祭司派人送来的。让全人类共同拥有基地，是她多年的愿望。”
这辩解苍白而无力，但陆一鸣还是选择相信她。这与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无关——他就是愿意相信她。于是，他干脆编了个谁也骗不过的谎言：“可能是被人动过手脚了吧。”
自从那天在甲烷湖的遗迹上，他面对着米娅说出了憋在心里好多年的那句话，陆一鸣便对之后的一切都倦于深究。无论那些事多么离奇，多么不合逻辑，他想都懒得想。他心里只有当下：竭尽全力享受和米娅在一起的这段时光。他明知道，如果不是集团高层出了内鬼，米娅手里不可能有一个能成功连接到主机伊芙的服务节点；甚至，米娅本人都不可能出现在他面前。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出现了，他就心满意足。
陆一鸣清晰地记着：
事故引发的警报解除之后，他花了好长时间才冷静下来。简单清理过现场，他拉着米娅钻进基地内部的弹射管，一秒钟也不敢耽误，即刻穿梭到接驳仓。在那里，普鲁米修斯号静静地停在原地——没有人预料到它将从基地消失。他对米娅说：“这是一艘补给舰，但配备的轻核离子引擎是最新式的。尽管没有光帆，载你回到地球还是行的。船上的物质也足够，起码能撑一年！”
“那你呢？”
“我——我就不跟着你回去了……”说着，他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急切地问：“或者——被消除掉的记忆，还有可能恢复吗？”
“可以，只要我留下足够可靠的线索……你？”
“把我的记忆也抹掉吧。就让我觉得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可是——”米娅犹豫了片刻，终于应了下来，“好吧——可你心里有没有什么东西，一直念念不忘？”
如今他才明白，米娅留下的线索就是那片海星——可他仍然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和她讲过。
舱门打开，陆一鸣的回忆被打断。
聚集在接驳仓的开拓者们陆续下船。他们一共有两百人，堪称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次登陆。照理说，如此声势浩大的行动，上面一定会大力宣传、广而告之。可诡异的是，从筹备到发射，竟没有任何公开通告；连陆一鸣自己，也是在发射那一刻才得知，竟有这么多人与他一起登船。那时候，他已经隐约记起基地上发生过些什么，一直忧心忡忡。
有两件事足够令他不安：
首先，在总部的正式交接会议上——那是独烈登门拜访后的次日——戴夫强烈要求他交出伊芙主机的升级密钥。这很蹊跷：他的密钥是陈向南给的；而独烈的密钥按理应该由戴夫提供。可很显然，戴夫并没有拿到密钥。这就意味着，在独烈接任基地指挥官这件事上，“熊”并未给出实质性的首肯。
其次，在临行前不久，组织派人找到了他，送来一部新的服务节点。让他大为惊讶的是，来的人竟然是齐孝军。那天齐孝军异常寡言，对陆一鸣提出的任何问题都避而不答。
“大祭司让我给你传个话：‘不要忘了那天你许下的承诺’”
“你怎么让我相信你？”
“那你就别信。”
是的，信不信终究在陆一鸣自己。
相比之下，和他同船的独烈心情大好。
陆一鸣与此人实在没多少共同语言，整个航程里都刻意避着他，可独烈却总是千方百计地找他搭话——大概是航程太漫长，也太孤寂了。
“陆总，该下船了！”这不，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窜到他的身后，装得跟老朋友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此时此刻，陆一鸣尚能强忍心中的不快，同这个人维持着表面的客套，可刚登陆，独烈便以新指挥官的名义要求接管指挥官居所，陆一鸣断然拒绝。他相信独烈还不敢乱来，却也明白：此行再不可能像从前那般悠然自得。同时，这也让他下定了决心——不管是米娅口中的“接管”，还是那日在阿瓦隆大祭司提到的“毁灭”，他都愿意接受。
踏上基地的那一刻，他感受到的是迎面而来的死寂，便脱口说：“坟墓！”。
“什么？”独烈竟然接过了话头：“这里会成为天堂——那儿，那儿，那儿才会是坟墓！”
他指着舷窗外的星空一顿乱戳。
“你们有幸成为基地的选民，那是你们无上的荣幸！”
第二天一大早，独烈就迫不及待地把开拓者们集合起来训话。陆一鸣本在睡梦中，是伊芙把他唤醒，同时将现场的全息影像传了过来。
“关掉，关掉！”他不耐烦地下令。
“对不起。根据昨天新授权的条款，独烈先生目前拥有最高权限。所有基地人员必须参加开拓者的登陆仪式——这是独烈先生的要求。”
陆一鸣干笑了一声。他现在完全看不透独烈是真蠢还是装蠢。开拓者们是意识部门使用特殊手段“塑造”过的，其他人根本无法预测他们的行为。所谓“训话”，与对牛弹琴又有什么区别？
“无私！无情！无畏！”人群中开始喊口号，陆一鸣忍不住瞥了一眼。他们群情激昂，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看得他反胃，立刻别过头去。就在这时，他扫到一丝异常：有一个人独自蹲坐在角落里，若有所思。
这很不寻常。意识部门把这种情况叫做“变态”——即开拓者中有个体表现出明显异于群体的行为。
陆一鸣生出几分好奇，拉近镜头，将那个人放大了数倍。
“天！”
看清那人的面容，他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失声叫了出来。随即他推门而出，钻进最近的传送管道，下令：“广场！”
“珍惜眼前的荣光吧，未来属于我们！”
陆一鸣赶到广场时，独烈正好结束致辞。他整了整衣领，嘴角挂着一丝满意。
人群安静了几秒，突然一哄而散。那情形如同一滴热水落到蚁群里，混乱之余又显整齐。可这么一来，给找人的陆一鸣添了不少麻烦。视野里到处都是走动的人，他们神情相似，姿态雷同，他根本无法专注地盯住远处角落里那个本不起眼的人影。
转眼间，广场上空了。穹顶投下的人造光也渐次减弱。最终，四周变得如同地球上的暗夜：寂寥而空旷。
陆一鸣不甘心，执着地搜索着每一个角落。就在这时，一个鬼影悄无声息地晃到他的身后。
“陆，又见面了！”
陆一鸣一惊，猛然回头：“博士？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说过，希望我们之间的信任能得到证明。”
“可是……我不明白。”
“你应该明白，当身边的人都在精心准备对付你的时候，你每走一步都得小心谨慎。”
若在从前——他还未曾见过高塔里的博士时——他一定会觉得，这样的话从“熊”的口中说出简直难以置信，可现在，他完全理解这位权势滔天的领袖在自然衰老过程中积累起来的恐惧，甚至因此生出几分同情。
“可是——你不可能谁都不惊动！”
“你想说伊丽莎白？当然。我还要感谢她。既然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米娅送上来，为什么就不能同样帮我？”
“什么？米娅是伊丽莎白送上来的？”
“陆，你真让我失望。你就从来没有问过那个——米娅？难以置信！”
面对博士的指责，陆一鸣找不出话来辩解——他也无意辩解。自从第一次听说到米娅这个名字起，他就只关心她是谁，却从没琢磨过，她为什么会跨越几亿英里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倒是相信组织早就渗透到集团内部，可做梦也想不到，会是伊丽莎白这样的高层。这么说来，岂不是整个意识部门——包括那些开拓者——都是组织的杰作？
“可你还是信任她？”
“当然。为什么不？看看她做出的那些成绩，瞧瞧那些人——作为新世界的选民，堪称完美！我倒想问你，现在你知道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大祭司的真实身份，你还会信任她吗？”
博士意味深长地反问。
这席话终于让陆一鸣激动起来，他大声反驳：“不可能！她不可能是大祭司。我见过大祭司，我记得她的样子——”
说到这，他忽然一顿，变得语无伦次：“不……不，‘她’不是大祭司——为什么？”
“她当然是大祭司——我多希望她不是啊。”博士微微抬头，“这些年里，我那样倚重她。她是这么多人里，是难得的一个真正懂我心意的人……”
陆一鸣心里一沉，声音发颤：“那她……她现在在哪儿？”
“这你大可放心。我没把她怎么样，也不会把她怎么样——还不至于。”
讲到这儿，博士微微抬起头，注视着陆一鸣，放缓语速，一字一句地说：“现如今，对我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努力维护那一点权威，费心操控这些繁杂的事务——实际上呢？都是浮云。听天命吧！权力对我这个老头子还能有多少意义？他们要争，就由他们去争吧。可有一个使命，我从没放弃——就是上次跟你说的：为人类建立一个新的世界。我们仍旧可以将它继续下去——就在这里。怎么样？”
这一席听起来诚挚的话并未打动陆一鸣。他觉得，这和大祭司口中的那些话没什么两样，都与他没什么干系。于是他回道：“你是打算在这地方继续统治这些开拓者？好延续你的权威？”
博士并未愠怒，语气依旧平和：“陆，做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这是我此行的唯一目的。我要亲眼看着。”
说完，他慢慢转身，渐渐隐入黑暗。远远望去，他步履蹒跚，满身疲倦，像是突然变成了一个普通的老者。也许此刻，他终于不必再强撑那种给别人看的从容和稳健了罢。
在博士渐行渐远的背影逐渐消失之际，一个似有似无的声音飘了过来：“对了，我仍旧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