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瓦隆——漂荡在夏海迷雾中的孤岛,德鲁伊教最后的一片圣地。”
当飞行车在海面上弥漫的浓雾里急速穿梭,一座散发着水晶石般光芒的小岛渐渐显现的时候,陆一鸣听到米娅低声吟诵,声音庄严而恳切。于是他脱口问道:“这小岛——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这不是小岛,它是一座浮城——浮城阿瓦隆。”米娅这么回答。
此刻,飞行车已经盘旋到阿瓦隆上空。不消米娅提醒,陆一鸣也看出它的与众不同:首先,它的形状异常规整,呈一个圆形——或者椭圆,绝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岛屿;其次,它不同于空中见到的任何城域——在漆黑无边的夜色里,那些城总会有星星点点的灯光散布其中,而阿瓦隆,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团统一而柔和的光团里,看上去更像漂浮在海面上的一盏半球形灯笼。
再近一点,地面上形状各异的建筑便跃入视野:高耸如云的大厦,纵横交错的甬道,平铺叠放的楼台。而它们又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外壁皆由透明材质构筑,因此内中的布局、陈设、植被,乃至穿行其间的人影都依稀可见。万千光线折返、弥散于其间,处处闪烁着迷人的异彩。
终于,飞行车开始下降。
在一个不易为人觉察的瞬间,似乎发生了某种“切换”,周围突然变得通亮,和白昼并无明显差别。陆一鸣吃惊不小,好奇地向外张望:方才还裹得严严实实的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像是毫无防备地跌入一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飞行车缓缓落到了一座透明材质的平台上。看得见脚下是个花园,郁郁葱葱的灌木掩着几条小径,水塘里盛开了五六朵莲花,旁边两三个孩子在追逐嬉戏。
下车后,米娅带着陆一鸣来到一处竖着“入口”标志的地方。乍看上去,这里和别处并无两样。可当他们与伊万诺夫挥手告别后,脚下的地面突然迅速下坠,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已置身于花园之中。陆一鸣惊诧地抬起头,隔着透明的顶棚,只见天空一片亮白。四周都充盈着轻柔的光,他不由联想到所谓的天堂。
米娅脚步不停,眼看就要消失在树丛中的小径,陆一鸣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对着她的背影大声喊道:“这么多年,有件事一直让我很内疚,就是在浅港的时候,我不应该就那么不辞而别!”
米娅停下脚步,回过头,平心静气地说:“我知道。”
陆一鸣很失望。这一次意外重逢带给他的惊喜是出乎想象的,可面前的夏敏——或者是米娅,她异常平静的反应同样出乎他想象。
米娅远远地就读出了他的疑惑。她快步折了回来,走到他面前,安慰说:“陆,我知道今夜发生的这一切——包括把你带到这里来——对你来说太过仓促……”她顿了一顿,才继续道:“……但实在没有办法。我本来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你一定会回来——虽然我们一直在等着你——我更没法控制你回来的时机。在原先的计划中,我们打算等到你完全恢复,可没想到,你会这么快……”
这时,她低下了头,声音放低:“……那只海星,它是我刻意藏进你梦里的,不然你就会和其他人一样,永远想不起曾经发生过什么。只是也许我不该把它当作让你苏醒的密钥。可怎么说呢,我其实比你更对它念念不忘。”
说到这里,米娅的眼睛有些闪烁。她不得不暂停下来,抬起头,对着天空注目片刻,然后才继续说:“我没有预料到你会毅然启程。这和你先前跟我说的很不一样——你总说你不是一个愿意做决定的人。但这让我特别开心,哪怕对原先的计划造成了不小的干扰——他们都借此机会跟了过来,还让索菲亚搭上了性命……”
说到最后,米娅终于开始哽咽。她背过身去,抹了抹湿润的眼角。
陆一鸣对她的话仍旧半懂不懂,但索菲亚的死确实让他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悲伤。这让他非常迷惑,毕竟,他们相识还不到半天,说了没几句话,可一旦意识到那个皮肤白皙、银色短发的女子再也不会鲜活地站在面前、递上一杯特基拉的时候,他的心就不由自主地痛起来。
“对不起。”陆一鸣轻声说,“其实自从那天梦里醒来、第一次起了回趟家的念头后,我就一直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个妥当的决定。你说得对,我不是个愿意做决定的人——虽然我记不起跟谁讲过这些,但真的对不起。”陆一鸣试图用心中的内疚解释自己的难过,至少他觉得这倒合情合理。
“不,该说对不起的是我。如果不是我,这一切压根儿就不会发生。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我们不可能改变过去,那就只能继续向前。”米娅招了招手,示意陆一鸣跟上。她注意到他脸上的伤感,又说:“你也不要责怪自己。就算索菲亚的死与你无关,而你仍因此难过也不奇怪——我们都会感受到别人的痛,或多或少。”
陆一鸣终于动了动,步履缓慢地跟在米娅身后。一会儿的功夫,两个人便消失在小径的尽头。
而就在这一夜,大洋彼岸的旧金山,伦巴底街某个角落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枪战。持续时间并不长,大约十来分钟,在这座几经动乱的城市里,几乎无人注意。
枪声平息后,街边一栋小房子里涌出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迅速部署到周围街口,摆出战斗姿态。接着走出两名士兵,抬着一具尸体。最后出来的,是个指挥官模样的男人。他随手把门一关,脚蹭了蹭地上的血迹,贴着通话器低声说:“‘战狼行动’结束。目标丢失,击毙顽匪一名!”
随后,士兵们收回警戒,汇成一队,紧跟着指挥官和两名抬尸体的士兵,沿伦巴底街一路上坡,穿过街角的十字路口,钻进俄罗斯山下的密林中。
山顶有一处废弃的网球场。此时那里灯光闪动,原地待命的士兵们三两成堆,低声交谈。场地中央停着一艘重型空天战机,像怪兽般伏在茫茫夜色里。舰桥上有个人焦躁地抽着雪茄,燃起的红点忽明忽暗,闪烁不定。等下面那队人赶到球场,他才急匆匆沿弦梯快步下来,冲着领头的指挥官劈头盖脸吼道:“怎么搞的?目标明明已经出现,这么多人都没抓到?”
“朱头儿,没想到他们在下面挖了条地道。”
“然后?”
“地道通到一座废弃的捷运站。我们赶到时,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妈的!他们肯定是用什么法子进了回环管——早该想到这茬儿。这么说,估计人都到洛城了——你们谁知道洛城那头的站在哪儿吗?”
“等下,我来查查……应该是在原来圣莫妮卡的海洋公园附近。还追吗?”
“追个屁!等我们赶过去,人早就到太平洋里了!”朱头儿把雪茄往地上一扔,说,“赶紧收队。上面不想搞得太过火,北加方面,多少也要给点儿面子!”
“那这个呢?”指挥官指了指脚边的尸体。
朱头儿走过去,探身看了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收队!收队!”
没一会儿,士兵们便从四面八方涌上弦梯,钻进战舰。一阵轰鸣之后,战舰喷射出一道淡淡的离子束,腾空而起,转眼就消失在夜空中。
在阿瓦隆,陆一鸣睡了个长觉,醒来时恍如隔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他翻了个身,趴在这张宽敞而柔软的大床上,打算继续睡下去,便顺手把身边那只弹性十足的大枕头揽进怀里。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香拂面而来,他蓦地睁开了眼。
米娅不在枕边,房间里也不见她的身影。但这确实是她带他来的那个房间——至于是昨晚,还是更久之前,他已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房间依旧沉浸在柔和的白光里,与他初到时并无差异。
他还是不敢相信一切就这么发生了。然而,与米娅相拥所留下的感觉又如此真切,肌肤的温软仿佛还在指间,可为什么那一刻,他竟没有感到丝毫惊诧呢?他只记得,当时他们就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再怎样的亲密,也不过是对过往的一种回溯。他也确信,米娅对他亦然——是她亲口告诉他,在他无法记起的往事里,有相当一部分,属于他们两个人。
于是他注视着她那湖水一样的眸子,恳求她讲出自己遗忘的一切。她却说,所有的事他终究会记起来,就像记起那片破碎的海星一样,现在说破,反倒会扰乱他的回忆,让他最终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那么,他又怎样才能肯定,现在这些如泉水般从脑海里涌出的情景就不属于梦境呢?
他又想起来,米娅给他看过一个指环,跟母亲留给他的那只一模一样。上面嵌着同样的一个曼陀罗图案——他梦里见过的那只。
“那是大祭司的圣物。”他问起时,米娅这样回答。
“陆,你不会还没起床吧?要到见大祭司的时间了!”一串清脆的声音把陆一鸣从冥思中唤醒。他一眼瞥见穿着一袭白裙的米娅,连忙跳下床,扯过被单往身上一裹,闪进卫生间。在那儿,他找到了自己的衣服,顺便也冲了个澡。
“陆,”米娅在门外说,“我给你带了些新衣服来,好让大祭司见到你时不至于太惊讶。”
陆一鸣口里应着,一只手拉开门,从门缝接过衣服。那是一套净白的布袍。他擦干身子,穿了上去,对着镜子一照,见自己的样子活像武馆里的拳师,一时忍俊不禁。他想起米娅说过,他其实早就是他们的一部分。如果他选择相信米娅属于他遗失的记忆,他就得相信,自己是德鲁伊教至关重要的一员。
陆一鸣走出来。米娅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仿佛面对着的是一个马上要步入婚礼殿堂的新郎。
“挺合身的,不错。”她夸了一句,顿了顿,又说:“以前倒没发现——你还蛮俊朗的!”
陆一鸣渐渐习惯了米娅在他面前流露出的这种难以名状的亲昵。起初,这谜一样的亲昵让他万分惊愕,可它带来的欢愉又如此令人陶醉,以至他甘心接受一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现实。在这个现实里,他是一名德鲁伊教徒,曾经愿意不惜以生命为代价,去完成大祭司交付的使命。也正因如此,当他心血来潮、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北加,大祭司才会在时机并不成熟的情况下,冒险安排了阿瓦隆这次会面。
米娅瞅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古钟,又帮陆一鸣重新系了系长袍上的腰带,这才满意地说:“好了,走吧!”
于是他跟着她轻捷的脚步走出房间。二人穿过花园,步入一段带着东方气息的曲廊。玫瑰藤顺着曲廊两侧攀上梁顶,花影重叠,遮住了阿瓦隆司空见惯的白光。陆一鸣清醒不少,仿佛重新回到人间。
他不禁问:“这里没有黑夜吗?”
“不,没有。”米娅解释说,“浮城上空其实布满了肉眼看不见的采光器。它们蓄积着太阳的能量,给了这个世界永不休止的光明。这样一来,昼夜和四季的更替就被打破了,短暂和永恒的界限也不会像外面那样清晰。”
“阿瓦隆是大祭司建的吗?”
“不。阿瓦隆的城主是一位名叫金七的夫人——我们都叫她金夫人。”
“她也是一位女祭司?”
“不。她是一位虔诚的德鲁伊教徒,但并不属于组织。”
陆一鸣现在明白,所谓“组织”,指的就是他们自己——德鲁伊教中被称为“救世者”的那一群人。自从他下定决心接受这一现实起,他也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现实赐予自己的新身份。
曲廊尽头是一座华丽的楼阁,飞檐高翘,斗拱错落。一座小桥横跨于廊尾与阁台之间,其下水声潺潺。
米娅在桥边止步,侧身一让,示意陆一鸣上去,自己却无意跟随。
“就我一个人?”陆一鸣深感意外。
“是的。”米娅点头,又说,“除你以外,大祭司还不曾面见过其他教众。”
“什么——”陆一鸣一时失声,“怎么可能?连你都没见过?”
“没有。”米娅平静地回答。
这一突如其来的涟漪完全出乎陆一鸣的意料。他在这个异世界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从容瞬间松动、垮塌,慌乱不声不响地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