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重逢
入夜后,耳边出奇的寂静让陆一鸣莫名不安。他忍不住怀疑起这一天里所信以为真的现实:他又该如何证明,自己此刻确实躺在老屋陈旧的木床上,而不是坠入另一串支离破碎的梦境呢?
这念头缠绕着他,让他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入眠。他万般无奈,不得不睁开双眼。起先,视野里只有一团无边的黑暗,很快,老屋里他自幼就熟悉着的一切开始一点点显形:屋顶那盏带吊扇的顶灯,衣橱换过无数次的推拉门,缺了好几个叶片的百叶窗,窗边的天文望远镜——那件他曾经最珍爱的宝贝——当然,还有身下这张被时光划满蚀痕的旧床。
这过程让他想起小时候躲在卫生间里鼓捣过的胶片显影实验。具体是哪一年他忘了,只记得有一天,他偷偷在父亲储藏旧物的收纳箱里乱翻,翻出一件奇怪的东西。乍看上去,那不过是一卷黑不溜秋的塑料片,可当他迎着日光把它拉开时,上面一帧接着一帧、影影绰绰的图像立刻把他吸引住了。很快他就查到,那其实是旧时代拍照用的胶片。少年固有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他照着教程买了一堆化学试剂,终于让那些不知多少年前留在上面的影像重新浮现——在一个完全出乎拍摄者意料的时机。里面大多是些他不熟悉的景物,一些花花草草,以及为数不多的年轻时的父亲。忽然,他看见了她和父亲的合影——也是唯一的一张。他猜那是在某个大学校园里:两个人肩并肩站着,笑容青涩,没有相拥,也没有牵手。那一刻,他不能自已地哭了。然后,他毫无理由地笃信,她就是那个从未在他记忆里留下痕迹的母亲。
现在,老屋里这一切已经格外清晰。陆一鸣和衣蜷缩在木床上,身边堆放着好几个大小不一的储物箱。窗外的月光洒在箱子上,冰冷如霜。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要是有几声引擎呼啸着从窗外掠过,或者远方传来一串枪响就好了——那才像是他所熟悉的旧金山。他记起从前和小伙伴们常玩一个游戏:根据夜里听到的枪声来猜那是哪种武器。安德鲁是这方面的行家,屡猜屡中,得意之余号称他老爸在自家车库里囤积了足够装备一个营的枪炮。
“该死!”陆一鸣嘟囔了一句,猛地坐起身,狠狠摇了摇头,好不容易才把小胖子那张沾满血污的脸甩出脑海。直到这时他才有些后悔,觉得先前不该拒绝索菲亚的善意。天快黑的时候,姑娘来提醒过,喊他去她的房间过夜。当姑娘听他说非要睡在这间脏乱不堪的旧屋里时,嘴巴张得老大:“啊?你打算睡储物间?”
当时他非但没领会她的好意,还因此发了脾气:“闭嘴!这不是储物间!”
“随便,我可不是为你着想——你不听我劝,会给我添麻烦。要知道,保证你的安全本来就是我的任务!”
陆一鸣轻叹一声,起身摸到洗手间。他没有开灯,直接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把水扑到脸上,却一不小心瞥见镜中那张过分憔悴的脸。他顿时一惊,踉跄着退后几步。他可不打算继续这么耗下去,于是转身离开房间,顺着楼梯下到客厅。凭着感觉,他摸到那张长沙发,顺势躺了下来。正要松一口气,一束强光忽然从楼上打下来,朝他的脸和身子晃了几晃。惊惶之中,他连忙抬手遮挡眼睛,又努力用余光辨识光线的来源。紧接着,客厅的灯亮了,强光随之熄灭。他看到索菲亚提着一柄长枪,慢悠悠地顺着楼梯走了下来。
“你疯了?”陆一鸣大怒:“再怎么这也是我的家!”
索菲亚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枪往肩上一靠,在陆一鸣的对面坐了下来。
“有酒吗?白兰地?”陆一鸣放缓语气问,仿佛在给索菲亚一个道歉的机会。索菲亚笑了,放下枪,起身进了厨房。
“只有伏特加,或者特基拉。”
“那——还是特基拉吧!”
“加冰?”
“算了!”
索菲亚熟练地从橱柜里摸出两个杯子,开了一瓶特基拉,倒满,又拎出一瓶伏特加,再倒满,然后一手擎着一杯,小心翼翼地走回到沙发旁。
“特基拉。”她把其中一杯递给陆一鸣,手拿着另一杯凑过去一碰,顺便眨了下眼:“干杯!”
陆一鸣头一仰,杯中滴酒不剩。他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酒精在空荡荡的胃里毫无遮拦地燃烧起来,一会儿的功夫就上了头。
“你好像说有人来接我?”陆一鸣搞不清楚索菲亚眨眼是习惯还是另有意味,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索性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是的。”索菲亚不动声色。她一口干掉手里的伏特加,丢下杯子,看了一眼腕表:“时间也差不多了,米娅该到了。”
“什么?米娅?”这个名字让陆一鸣震惊得够呛。他嗖地站了起来。酒精作怪下,手里的杯子没拿住,“叮当”一声掉在地板上,骨碌骨碌滚到索菲亚脚下。索菲亚弯腰捡起杯子,放回到他面前的咖啡桌上,若无其事地答道:“对,米娅。”
随后,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坐着,面对面,一言不发。
索菲亚低着头,自顾自摩挲着手里的长枪,显然不打算先开口;陆一鸣则满腹狐疑,却因为此前几次对面前这女子颇为不敬,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
她就这么惹人讨厌吗?
陆一鸣转念细想,却又难以从索菲亚身上挑出什么真招人嫌的地方:莫非是因为她把头发染成银色?或者,是因为那眉弓上嵌着的芯片?这些特征总是让他联想起从前那些叛逆的无政府主义者。
“能问个问题吗?”陆一鸣终于忍不住问,语气尽量放得客气些。
“什么问题?”索菲亚抬起头。
“就是……”陆一鸣略有迟疑,终究没说出口,只指了指自己的眉弓。
“哦,那是一个伤口,骨头碎掉了,只能装个别的什么玩意儿遮掩一下。”
索菲亚的回答让陆一鸣脸上一热。他怎会猜不出,骨头碎了意味着什么:很可能是枪伤,很可能来自某一次残酷的战斗。他犹豫了一会儿,轻声说:“哦……看上去不错。”
“嗡……”索菲亚的腕表震动起来。她警惕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开门探了一眼,回头对陆一鸣说:“到了!”
陆一鸣的心脏扑通扑通地急跳起来。他稍微收拾了一下情绪,转过身去,看见门口站着的是一位身着普鲁士蓝连帽卫衣的女子。她与索菲亚耳语了几句,便疾步来到陆一鸣面前,摘下帽子。
陆一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十多年的风霜在她脸上毫不留情地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却丝毫没有妨碍他一眼把她认出来。相反——那略微凹陷的脸颊,眼角边的几丝轻纹,以及目光里透出的倦意——这一切反倒让陆一鸣更加坚信:自己绝非身处某种梦境,而是时隔多年,再一次真真切切地见到了夏敏。
于是他忍不住喊了出来:“啊?夏……”
女子迅速把食指竖到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阻止他继续说下去。随后,她绕到他身后,双手在他的后脑、耳边乃至颈间细细地摸索了一遍。做完这一切,她朝索菲亚点了点头,这才开口说:“好了,我是米娅。”
“米娅……”陆一鸣失神地低声念叨着这个困扰了他许久的名字,心中充满了迷惑和惊愕。
“陆,我们现在就要离开。你有没有需要随身带着的东西?”米娅就像是吩咐一个老熟人。陆一鸣注视着她的眼睛——那暗绿色的瞳孔中盛着的殷切,和多年前在执政府宴会上他见到的一模一样,仍旧让他觉得亲切、熟稔。
“我有!”他脱口而出,接着飞也似的跑上楼梯,冲进卧室,找出那片海星,用外套一裹,塞到随身的背包里。
米娅焦灼地等在楼下,偶尔和索菲亚耳语些什么。直到陆一鸣背着包跑下楼梯,她才拉开楼梯旁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一把将陆一鸣推进去,自己紧跟在他身后。
“这里就交给你了!”门合上前,她郑重地跟索菲亚交代。
“放心好了,米娅同志!”索菲亚答得不紧不慢,最后还挤了下眼睛。
楼梯下面这个房间,陆一鸣再熟悉不过。它通往地下室,平日里用作储物。小时候他闯了祸,父亲便把他关到里面,作为惩罚。他凭着印象,熟练地在墙上摸到开关,“啪”地把灯打开。他望着面前的米娅,又惊又喜:“没想到!我们真的又见面了!”
米娅笑了:“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陆一鸣大惑不解:“上次?”
米娅的笑容缓缓漾开,如鲜花绽放。她一言不发地打量着陆一鸣,目光温柔,就像在看一个孩子。陆一鸣有限的印象里,夏敏从未这样看着自己,可他又不得不承认,此刻流淌在身体里的,是一种久违的恬适和愉悦。
“你会想起来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得赶紧离开,他们很快就会追过来!”米娅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凝重。她从背后的包里取出一支便携式探灯,照亮脚下的楼梯,回头招呼陆一鸣:“走吧!”
陆一鸣完全堕入了云雾之中,无所适从。眼看米娅的身影就要消失在昏暗的楼梯口,他只得稀里糊涂地跟上去,边走边喊:“那儿哪儿都不通!那是我家的地下室!”
可等他下去,却惊讶地看见米娅俯身掀起了一块隔板,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显然是一条暗道。
米娅把探灯绑在胸前,回头拉了把目瞪口呆的陆一鸣:“跟着我。”
陆一鸣根本看不出洞有多深,只见米娅半个身子已经探了进去,胳膊还搭在洞口边。
见陆一鸣仍旧不动,米娅打趣说:“你放心好了,洞是我们挖的,到时候我们负责赔!”
“不不……我是想问,这个——它通哪儿?“
这时候,米娅整个人都消失在洞里,她的声音带着回响从下面传上来:“超级回环管——很久以前就废弃了,可它其实还能用。想今晚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掉,这恐怕是唯一的办法!”
米娅的声音渐渐变弱。陆一鸣不敢耽搁,把双腿探进洞里,这才发现洞壁装着供人攀爬的把手。他试着下了几节,似乎并不费劲。
“他们?你说的他们是什么人?”
“你们的人啊!如果他们发现哪儿不对,还不知道索菲亚顶得住顶不住呢!”
“你是说有人一直跟着我?”
“何止,他们这次拿你做了诱饵,……”
狭窄的通道里不适合对话。米娅的声音从洞里传上来,已经变得断断续续。陆一鸣深吸一口气,不再说话,专心加快速度往下爬。很快到了底。脚下是个略大的空间,像间地窖。陆一鸣没找到米娅,只看见旁边横着另一个洞口,便又钻了进去。这一次,他能望见前方摇曳的微光。于是他又想起了梦中的海星,不由地把手探到背包里摸了摸。这段隧道很长,时不时要变换方向,还得上坡下坡。陆一鸣很难相信,如此庞大的工程竟出自米娅她们两个弱女子之手——何况按索菲亚的说法,她们搬进来也不过一两个月。
从洞里爬出来,陆一鸣发现自己来到一处相当宽阔的地下站台。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这正是当年超级回环捷运的海事博物馆站——开通不久,便因北加独立而彻底废弃。也正因为几乎没怎么运营,整座车站看上去跟新的一样:地面干净整洁,太阳能顶灯柔和明亮。回环管沿着站台边缘延伸出去,科技感十足。
米娅远远蹲在站台尽头,正用手中的设备尝试接入回环管的控制系统。
陆一鸣小跑过去,好奇地问:“真的还能用?”
“有风险,但能用。”
“我们能去哪儿?”
“洛城。”
“洛城?洛城不早就废了吗?”
“对于有些人来说,它也许早就是座废城,可对于另一些人,它永远都不会废——就跟浅港一样。它不也没有废吗?”
米娅说到这儿时,脸上掠过一个微妙的表情,转瞬即逝,可还是被陆一鸣捕捉到了。他立刻卸下背包,取出那片海星:“我现在明白了……我知道那天晚上,在执政府,你为什么会拉着我去那间画室,我也知道你想让我看什么,我记得——我现在记起来了!”
米娅抬起头,看见他手中的海星,脸上释然一笑:“你找到了它?比我预想的要快——我们这就出发!”
随着一阵不易察觉的嗡嗡声,回环管侧壁的安全门悄然打开。米娅扯着陆一鸣飞奔过去。门内是一个救生艇大小的胶囊,他们刚走近,它便探了出来。米娅把手贴在胶囊外壁轻轻一压,舱体便打启一道敞口。她先钻了进去,又伸出一只手示意陆一鸣。陆一鸣抓住她的手,也挤进舱内。胶囊里面相当逼仄,两个人不得不紧紧贴在一起。
米娅说:“这种胶囊本来是给单人设计的,可是保险起见,我俩最好不要分开。”
此刻,陆一鸣感受到她说话时的气息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芬芳。他无法用记忆佐证:两个人是否曾靠得如此之近。可他觉不到一丁点儿的紧张,也没有惊诧,更谈不上兴奋。他现在心静如水,自然而然到觉得跟躺在自家床上一样。这太不寻常了。陆一鸣转过头,望向米娅的侧脸,希望能从中找出一个答案。米娅却聚精会神地盯着头顶的显示屏,神情同样波澜不惊。于是这一幕看起来不像两个陌生人的离奇相遇,倒更像一家人普普通通的一次出行。
胶囊发射了。加速感来势迅猛,陆一鸣对此再熟悉不过。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米娅表现得同样镇静。
“乘回环管由旧金山至洛城仅需四十分钟。”
这是当年回环捷运建设时期的宣传语,实际上也差不离。陆一鸣唯一没料到的是,洛城的车站竟不在地下。他从胶囊里钻出来的那一刻,抬眼便看见空中高悬着一轮皓月。
“米娅同志!”
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迎了上来。他手提长枪,身穿战斗服,战术背心上塞满弹夹。
“伊万诺夫同志,情况怎么样?”
“比较紧急。我们得抓紧时间——索菲亚同志牺牲了,他们也许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听到索菲亚的死讯,陆一鸣脑子里“嗡”地一声,胸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他一时站立不住,竟蹲坐在原地,捂着脸抽泣起来。米娅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轻声安慰:“每天都有无数生命以这种方式消失。残忍,冷酷,叫人难受——在废港,在洛城,在好多地方……只是你看不到而已。”
陆一鸣抬头看着米娅,月光下,她脸颊上浅浅的泪痕隐约可见。
“走吧!”伊万诺夫催促道。
陆一鸣踉跄着站起身,跟了上去。米娅紧随其后。
回环管在洛城这一头离海滩不远。没走多久,陆一鸣就听见阵阵涛声,紧接着,他看到了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一辆飞行车泊在空荡荡的沙滩上。三人走近时,飞行车忽然发出一声尖啸,车头两盏大灯瞬间亮起。
“我们去哪里?”陆一鸣回过头问。
“浮城阿瓦隆。”米娅的声音低沉而潮湿,显然还没来得及收起心中的悲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