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瑟琳达从不介意这里的人们称她为“梦婆”——也或许是“孟婆”——对此她并无十足的把握也懒于追究,虽然二者相较之下,她略微钟意后者,因为听说在这里的传说中,那是个掌管着人们记忆的女人,倒算是和自己的营生多少有点儿关联。
和那些隔三岔五来找她求助的可怜的人们一样,伊瑟琳达只是个没有身份的外乡人。原则上,他们无权享用这地方的任何资源——连阳光、空气和水都不可以。然而,谁又能挡得住几小缕阳光洒向世上这最阴暗的角落?谁又能阻止污浊的空气在这肮脏不堪的空间里流淌?他们连维护好城市里那套错综复杂的供水管道都做不到。人为损坏或者岁月侵蚀而造成的泄露比比皆是,反倒成了这些可怜人赖以存活的水源。当然,也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就是上面故意听之任之,以此来维持这些可怜人心头挥之不去的卑微感,好让他们永远都像老鼠一样,在暗无天日之处谨小慎微地活着,不敢生出一丝非分之想。
与那些可怜人不同的是,自由而奔放地生活在异乡是伊瑟琳达遗传自祖先们的天性,是呱呱坠地之时就注入到她的血液里的。因此,她的心里从未生出过一丝卑微。她跟随着苏巴哈西娅移居此地时,身份是普瑞德雷家族的女仆,但实际上,她不过是偶尔过去帮衬些杂事而已,和他们家并无实质性的隶属关系。她之所以随他们远走他乡,纯粹是受血液之中的天性所驱动。后来她放弃以普瑞德雷家女仆的名义获取正式身份,也就不足为奇了。苏巴哈西娅为此感到惊讶,只能说明她对罗姆人还不够了解。
在伊瑟琳达眼里,读梦、乃至解梦不过是一种谋生的手段,远非她生活的全部。她的家族馈赠给她的禀赋乃是某种对一切有灵之物的敏锐感觉,这种感觉是如此与众不同,以至它可以突破语言、形象以及距离的限制,让她自然而然地感受到一切有灵之物的情感荡漾,或远或近,或轻柔或剧烈,或愉悦或悲伤……
每逢暇间,她总会抓一把碎茶末冲出一大碗红茶,怡然自得地坐在窗前的长椅上,静静用心感受着方圆之内的悲欢喜乐。在她看来,这跟海边的人们躺在沙滩椅上倾听潮汐的声音没有两样。
她也没有像其他人那般鼹鼠似的蜗居到地下,而是把家安在了旧罗水车站的一节废弃列车厢里。从前大兴土木时修建的高速铁路系统被弃置多年,只剩下锈迹斑斑的轨道陪伴着残破的站台,几节旧车厢孤零零地横在其间,眼看着要被疯长的野草吞没。铁皮车厢里冬冷夏热,锈蚀无处不在,能做到个遮风挡雨都勉勉强强,没有人愿意住在这种地方,也因此,在这片荒芜之地上,伊瑟琳达的车厢显得格外扎眼。她动手清除了周围的野草,种上各色的小花;她从远方把电线牵到了车厢里,好让这狭小的空间在暗夜降临之后能有几点亮光;她还在旁边拉了好几根晾晒衣服的长绳,把那几条波西米亚大花长裙挂着上面,任它们随风舞动。渐渐地,这些五颜六色的裙摆成了她的标记,让来找她的人们藉以辨认她在何处。选在这么个荒僻之地落脚,伊瑟琳达自然有她的用意。正如科学家们搭建天线时要考量的一样,她所需要的必须是一片开阔之地,和人群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只有这样,她才不至于被涌动着的嘈杂情感所淹没,同时又能能捕捉到那些足够强烈、足够动情的心弦。
这天早上,伊瑟琳达照旧煮了红茶,不过破例准备了三个茶杯,因为她感觉到会有一位故人来访,她将带着两位关系微妙的朋友,其中一人来自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才有过一段异乎寻常的经历。果然,还没来的及滤掉茶渣儿,伊瑟琳达就听到了外边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她心领神会地一笑,起身使力拉开了车厢的铁门。果然,不远处有三个人——一男一女以及一个少年——正快步朝她走了过来。
其中的女子马上注意到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转眼的功夫便到了她面前。伊瑟琳达细细端详着那姑娘,一股心酸油然而生:“这不是我们的柳儿吗?可怜的孩子啊,这是受了多少苦的样子呀!”
“伊丝!”女子一头扑到了伊瑟琳达怀里,两人相拥而泣。
良久,女子才擦干了泪,介绍起随后跟过来的两个人来:“伊丝,这个是我的弟弟特穆尔;那位是我的朋友陆一鸣,他被一个怪梦困扰了好些时候,今天来就是求你帮帮他。”
陆一鸣象征性地朝着伊瑟琳娜点了点头。看得出来,他的内心对此行仍旧存有抗拒。若非那天朱可夫突然来电,紧急召他参加针对归来的开拓者们的集中讯问,让他知悉其实这些所谓“深空癔症”患者——包括他自己——都在反复做着相同的一个梦,打死他都不肯来找这个中世纪打扮的女巫寻求帮助。“中世纪女巫”这个概念是刚刚才闪现到他脑中的。早先的时候,他想象着的还不过是那种混迹于市井底层的相师或术士,他们奸诈狡猾、能言善道,藉着各式骗术让人得到个模棱两可的心理安慰。然而,当他细细打量了一遍伊瑟琳达之后,立刻觉得事情的离谱远超他所能忍受的范围。面前的这个女人看上去少说也有五六十岁,却穿着一件五色斑斓的大花套裙;松弛的面颊上不合时宜地涂了一层厚厚的脂粉,眼影暗绿,双唇朱红;棕黄相间的长发扎成了两个长辫,大大咧咧地垂在胸前;耳边插了一只夺目的金色玫瑰,含苞未放。
“柳儿,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看到陈柳和特穆尔先后爬进了车厢,陆一鸣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副要打退堂鼓的样子。
“陆先生,不如先进来喝杯茶嘛!您的事情我觉得蛮有意思,一个人总是做同一个梦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几个人做同一个梦就很有不寻常咯!”站在车厢里的伊瑟琳达向前一俯身,伸出手来。陆一鸣心里一惊,不由自主的把手递了过去,任由这中世纪女巫一把将他拉进车厢。
“你怎么知道?就连我自己还是不久之前才晓得的啊!”陆一鸣在靠车窗的长椅上坐定,惴惴不安地问。
“那么您看这桌子,上面有几个杯子呢?陆先生?”
陆一鸣不明所以,低头确认后说:“三个。”
“对了。可是您怎么知道桌子上有三个杯子呢?”
“桌子上本来就有三个杯子嘛!”陆一鸣强捺住心中的怒气,回答说。
“对了。我这么问您,您肯定觉得很生气,可我现在说本来你们就是在做同一个梦,还望您别再介意,其实是一样的道理。”说罢,伊瑟琳达捏着几片干薄荷叶,依次放到了三个冒着热气的茶杯里面,漫不经心地提醒说:“小心,还烫。”
“您不如细细来道一道让您烦恼的梦境吧!就现在,我能读到的,不过是一团似有似无的迷雾,要是您不多说点儿细节,我除了觉得它古怪之外,怕是给不出您所期望的答案,更不用说帮您了。”伊瑟琳达啜了口茶,慢悠悠地说。
“古怪?你承认我的梦境古怪?”
“古怪的不是梦境,而是您的梦本身。”她抬眼一望,“我读梦这么多年,今天这种感觉还是前所未有,非常乐意听您亲口讲一讲。”
事已至此,陆一鸣只好撤去了全部的心理防线,一五一十地将早就熟稔于心的梦境讲了出来。
伊瑟琳达听得相当认真,神色凝重,一言不发。直到陆一鸣全部讲完,她才问出第一个问题:“请问,您可是认识梦中的女子?”
“认——不认识,又好像认识,好像是以前认识的一个人。”陆一鸣似乎对自己的答案拿捏不准。
“那其他人呢?做同一个梦的人,他们认识她吗?”
“他们?”陆一鸣一怔,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他们叫她——米娅。”
“米娅?”伊瑟琳达轻声重复。
“对,米娅。一个……好像在哪儿听过的名字,可我真的记不起来了。好多事情我都记不起来了。”
“您可是有多久没碰过女人了?”
伊瑟琳达猝不及防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陆一鸣憋红了脸,许久才结结巴巴地答道:“七、八年吧……可你知道,我驻扎的那地方……哪会有女人?——当然,我指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女人,不是说——女性。”
“可怜的人儿啊!”伊瑟琳达抓起陆一鸣的手,轻轻地抚摸了一把,目光转向陈柳,看得她脸上顿时升起两团红晕。
“陆先生,看起来,您所讲述的情景并不是梦境。我更愿意说,那像是您的一段记忆……”
“怎么可能?虽然我好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但我还是有十足的把握,梦里那个地方我从来没有去过——它根本就不存在!那地方有些什么我了如指掌,何况后来我还仔细地检查了结构图。不可能有这样的地方,不可能!”
“我只是说那更像是记忆,没说它一定是。梦是你造的,记忆却是你造不出来的。你方才所讲述的那些——不是你造出来的,也不属于你。”
“不属于我?”
“对,不属于你,可它究竟怎么跑到你的意识里,为什么跑到你的意识里——我就答不出来了!”伊瑟琳达摇了摇头,怅然若失地说,“你的梦境太特别了,连我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合适的言语形容,就像是——嗯——像是什么人把东西寄存到你的意识里一般,感觉得到,却碰不得。这好是叫人失落,就跟一个孩子在河里摸鱼那样,你还没碰到它,就‘哧溜’地滑走了……我这一辈子,像这样没把握的时候并不多。”
“怎么会呢,伊丝?你不是老说,所有的梦是能找到源头的嘛?”陈柳显得有点儿着急。
“是的,可说到底,他这个梦不是真正的梦,就像我方才说的,那只是一段儿放到那儿的记忆——或者是消息、故事什么的,我也找不出个好字眼。”
“你怎么也会不清楚呢?好多时候,不是都不用站到你面前,你就能一眼看穿的嘛!”
伊瑟琳达笑了,她知道陈柳对自己的解释一点儿也不满意,于是拉着她的手劝慰说:“柳儿,我又不是万能的,何况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古怪,讲不清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话到这里,她停下来喝了一口茶,似乎想起了一件什么事情,继续道:“不如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故事?”陆一鸣和陈柳不约而同地问。
“是的,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一直也找不到个合适的人儿说说,正好你们来了——唉……世界变得厉害,连我也怕是没多少安宁日子了!”
伊瑟琳达长叹了口气,继续道:“应该也是个冬天吧,有一天深夜,忽然来了位客人——你们知道的,我这个地方一点儿也不好找,很少有人夜里来,再说,大部分人快要来的时候,我多少会有预感,那晚却没有。来人身材魁梧、面容可怖——当然,面容对于我来说是生不出恐怖来的,我想说的是,在那张不同寻常的面孔后面,藏着一种我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的空洞。黑漆漆地,深不见底。我读取生灵们的情感有大半辈子了,还从没因此害怕过,可那一晚,当他坐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吓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那感觉就像……就像站在了一口深井的边沿,一不留神便要掉下去。他倒是很坦白地告诉了我来意,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忽然不再做梦了。你们该晓得,失去了梦,人可能会疯掉的。于是,我试着安抚他,用尽全力读取他的感受,也想借此安抚自己。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面前都是一团虚无,什么也抓不到。这可从来没有发生过,除非——”
伊瑟琳达讲到这里,身子微微地颤抖起来,同方才的泰然自如判若两人。
陈柳忍不住抓住了她的双手,轻声问:“除非什么?”
“除非,我面前坐着的……根本不是一个活物。”
伊瑟琳顿了顿,继续道:“总之,那晚我可是被吓坏了,慌里慌张地不知道如何是好。最后只能轰他走。他倒是始终很温和,既没有争辩,也没有纠缠,就那么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伊丝,你可从没跟我讲过啊?”
“柳儿啊,这事就发生在你从我这儿搬走不久。那些日子可真是不安宁哦——不过总算过去了,你不去理会,慢慢也就觉得其实没啥。”
“你只说那个访客面容恐怖,可还记得他究竟长得什么样子?”陆一鸣问。
“他的脸有一处极不寻常,就是——本来该是鼻子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没有鼻子?”陆一鸣他们三个人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丹尼?”
“丹尼……”伊瑟琳达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似有所悟:“怪不得,怪不得,方才看着你们的时候,忽然没来由地想起了那晚的事,原来真是跟你们有关系啊!你们……不会也见过这个人吧?”
“伊丝,其实这个人和我爸爸的意外有关。早些时候我没跟你讲……妈妈就是自打见过这个人以后被关起来的。”
陈柳小声地回答道。接着,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细细讲了一遍,完了又忍着泪求伊瑟琳达帮忙:“伊丝,你……你还能帮忙找出这个人吗?找到了他,就能弄清楚爸爸究竟是出了什么意外。”
陈柳的话语里满是渴望,也压着悲伤。这让伊瑟琳达心里发酸。她知道自己办不到,可还是笑着安慰道:“若是要找……总能找得到的。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样子,我可是记得真真切切。”
“我有个办法!”陆一鸣忽然抬起头,“伊瑟琳达,你可以把你记着的样子描述给吉雅听,她很快就能把这个人画出来,然后我们再想办法。”
就这样,靠着伊瑟琳达堪比电脑的记忆力,吉雅一会儿的功夫就重构出了丹尼的三维面容。随后,大家凑在一起,不断地微调校正,直到伊瑟琳娜说“好了”为止。
“接下来怎么办?”特穆尔问。
陆一鸣答不上来,目光落到伊瑟琳达的身上。
“只能慢慢来了。这个人……即便离得很近很近,我都难有明显的感觉。”
“去当铺,找掌柜的。前提是他得出钱。”特穆尔指了指陆一鸣。
“当铺”和“掌柜的”都是黑话。陆一鸣也是最近才略有耳闻,那指的是所谓的信息贩子——一群专门靠搜集、倒卖非法信息讨生活的流民。在信息管控方面,集团执行之严苛连不少高层都颇有微言。比如说某些情况下的“硬销毁”,彻底到就算哪一天上面有了悔意,被销毁的记录都找不回来;甚至连相关的人员自己,都记不清楚究竟哪些记录被销毁过。正因如此,信息贩子才成了当下最热门的地下生意。当然,上面打击力度不大也是推手之一,他们大部分情况下都以引导为主——毕竟,谁也说不准哪一天自己会不会寻求他们的帮助。
陆一鸣不反对这个主意,问特穆尔:“你有认识口碑好一点的吗?这些人鱼龙混杂,找错了,事儿办不成不说,还会惹出一堆麻烦。”
特穆尔笑嘻嘻地答道:“当然,只要你有好东西——他们可不收你那些点数哦,要好东西,要不就比特币!”
陆一鸣也笑了:“我家的东西随你拿——指环除外哦……墙上那幅小画也不行!”
“切,谁要你的画儿啊!”
事情就这么定了。三人准备告辞,伊瑟琳达站在车厢门口挥手送别。“陆先生,可要记得好好照顾我们家柳儿!”
这话叮嘱得好没来由,陆一鸣一时语塞,支吾着说:“啊?——哦,那是、那是……”
“伊丝,你在乱说什么啊!”陈柳的脸又红了,她嗔怒地跺着脚,责怪起这个胡乱说话的老太婆来。

五、访客目录七、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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