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一、礼物
在集市挑笔的时候,我看见了S。我俩目光相撞的一瞬,我觉得她也看到了我,于是赶忙低下头,把手里的笔放回到笔筒里。那是一支老旧的蘸水笔,笔尖上还残留着上一个主人遗留下的墨迹,而笔筒里面,类似的笔很多,都笔尖朝上插着,有些上面生出了锈渍。
我忽然对它们失去了兴趣,打算走开。这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我:
“林,我想送你一件礼物。”
不知道什么时候,S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我回过头,她打开了手中的铁盒,里面躺着几只管装的水彩。我觉得很为难——她并不知晓我已经不画水彩了。
“真没想到这么快就毕业了,再见面也不知道会在哪里。”
她淡淡一笑,一只手小心地擎着那个小巧的铁盒,仿佛装在当中的是某种珍贵的宝石。
我对此感到意外,同时觉得慌乱,说话开始不那么利索:“这,这多不好意思……呃,其实,我早就不画画了。”
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异样,虽说转瞬即逝,却被我精准地捕捉到了,我理解那是一种落寞。伤感浮上心头,让我不安。于是,我说:“我……我也该送你一个礼物的,你等等,过一会儿我跟你交换。”
笑容回到了S的脸上。她点了点头。
我攥着仅有的一百元钱,焦灼地穿梭于熙熙攘攘的集市中,就好像在搜寻一件遗失的宝贝。终于,一台墨绿色的望远镜攫住了我的目光——它小巧而精致,在阳光下泛着异彩。
我想,S在不久之后远行的时候一定用得上。
我们在集市尽头的餐吧会面,水彩盒不见了,S带给我的是一个硕大的风筝。
“沙燕!”她说。
我不记得我们是不是喝了些酒,终归我们聊到勾肩搭背。
“听说你终究还是找到了奇异数的答案,恭喜你!”她说。
我顿然醒悟,慌忙把她的手臂甩开,不好意思地说:“答案不是我找到的,是老陈。”
这时候,我才感觉到脸上烫烫地,笃定方才是喝了酒,便越发地难为情了。
“对不起……我有些醉了,”我忐忑地说,转而问起:“你——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D订的是明天的机票——他是个急性子,你知道的。”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泛着红晕,我猜她也有些醉了。
我们离开了餐吧,沿着一条小河往学校走。河面泛着墨绿色,给人一种深不见底的感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走错了路。
“S,学校在河的那一方,我们这样走是回不去的。”
“可是——林,你看,那前面不是一座桥吗?”
我并不记得这河上有过一座桥,但它真切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黑下来的。河面上泛着轻雾,月光洒下来,幽暗的绿色溅入雾中。小桥在这般意境之下显得朦胧,像是出自印象派大师们的画作。等我们走近,才发现那实在难以被称做一座桥——一根绳索横跨两岸,下面荡着几段长短不一的木板条,首尾相接。
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S已经抓住绳子,踏上了索桥。她娇弱的身体在空中轻轻晃荡,我的心差一点跳出胸膛。她向我回头,但在雾气中我看不清楚她的脸庞。绿色的氤氲缭绕在河面上,几乎要将她吞没。我鼓起勇气,追了上去。绳索是冰冷的,脚下的枯木嘎吱作响。绿雾散发出呛人的气味,令我担心脚下的河水实乃某种有毒的溶液。我咬着牙,紧抓绳索一路向右,四顾皆是茫然,疑惧在心中扩散。
这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手背上,它和绳索同样冰凉,但暖意传遍了我的全身。
“到了!:
S说,言语里满是喜悦。
(二零二五年六月九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