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疫情刚爆发的那几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手机上显示的号码是中国的,通常不是猎头就是房屋中介,大多不需要理会,然而这个电话连着拨了三次,让我不能不接。

“老萧,我常胜利。”
“听出来了。”

常胜利是我的发小,和我住在一个胡同里,从小玩到大。后来我们都考上了大学,我去北京,他留在省城。那时候大家喜欢写信,常胜利是党员,有女朋友,因此在信里总是劝我赶紧入党,赶紧谈恋爱。后来他结婚生子,信不写了,改打电话,逢年过节就敦促我赶紧谈对象,等我成了家,又催我赶紧买房,等我买了房,继续劝我赶紧生小孩,直到我有了小孩,他才不怎么再联系我。
但我们真正闹掰,还是在我移居美国以后。

那是二零一七年的夏天,有一天,我在微信上收到了常胜利发来的一条信息:
“老萧,过几天我飞美国,旧金山,你负责接待哈!”

那一阵子我才到美国不久,思乡情绪严重,看到这消息真是喜出望外,巴不得第二天就能和他见面。
在等待常胜利的那几天里,我帮他预定了酒店,安排了两天的游玩行程,还特意在一家少见的米其林带星的中餐馆订了位置——常胜利嘱咐,一定要吃中餐,外国人吃的那些玩意儿他不屑得碰。“我听人说,中国人吃饭才叫吃饭,外国人那是喂饲料”,这是他的原话,虽然我不置可否。
终于,常胜利到了。那天我因为抽不开身,没有去机场,只好让他打车到酒店,然后我去接他。
在酒店大堂,常胜利一见到我就开始抱怨,说这个酒店怎么这么破旧,跟国内比差了好几条街等等。我赶紧劝慰道:“资本主义这不是停止发展了嘛!来来来,先去吃饭,压压惊!”
一路上,常胜利又是一顿说教,劝我赶紧回国:
“老萧,你不知道现在国家发展得有多好,连咱们县那么破的地方都通高铁了……”
“老萧——听我一句,人们说美国迟早要乱——你看那个总统,川普,这种人当领导,搞笑嘛!”
“老萧,你这辈子犯得最大得错误就是把北京的房子卖了,按照现在的行情,我估摸着这个钱都能——都能把那家破酒店买下来——不是跟你开玩笑,新闻上说中国都快把美国买下了,纽约最贵的酒店都是我们中国人的——连美国最大的那家电影院——啥来着?”
“AMC”
“对,对,艾姆塞,也是我们中国的。”
“对了,常子,你这次来是干啥来着……”
我忍不住换了个话题。
“考察呀,科里每年都有出国考察的名额,好不容易排上了——虽然也没多大意思,可不去白不去呀,这不还能跟你见上一面嘛,多不容易!”
“是不容易,不容易啊!”
我长叹道。

到了餐馆,我跟前台说我有订过位置。
可能是发现前台不讲中文,常胜利疑惑起来:“老萧,这地方正宗吗?”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向他保证:“正宗说不上,但菜品非常地不错!”
“切,老外做得能好到哪里去?”
“先尝尝,再说,厨师又不一定是老外。”
说罢,由侍者领着,我们穿过一段曲折的长廊,来到一个幽静的小包间,那儿灯光有些昏暗,但临着窗,街市的夜景一目了然,是一个可以边吃边聊的绝佳之处。

侍者递给我们两副菜单,退了出去。
常胜利拿着菜单翻了起来,嘴里嘟囔着:“这店老萧你来过没?咋这贵?宰客的吧?”
我笑了:“我当然来过,你就放心吧,常子,保证物有所值,再说了,这儿的消费本来就高,高得离谱,这下知道我不容易了吧?”
“呵呵,那你出国干嘛?”
听我这么解释,常胜利也笑了:“这么着,菜还是你点,我负责这个——”
说罢,他从包里掏出一瓶白酒来:“陈年汾酒,估计你们这里没得喝吧?”
给他这么一整我慌了,摆着手说:“别别……少喝点儿行,咱点红酒——加州的红酒很出名得哦!”
“净瞎扯,红酒能跟白酒比,我们可是酿了五千年的。”
看他那态势,我也只好说实话:“不是这个意思,是他们这儿不让带酒。”
“你看——我就说是个宰人的店吗?在海南我见多了,你给我叫他们经理来!”
“不是这家店的问题,是这边不给在餐馆里喝烈酒,是违法的。”
“啥?政府管天管地,还管的住人喝酒放屁?你就扯吧!”
“我没扯,真的,不信我叫服务员给你问问,一般只有酒吧夜店什么的才有烈酒执照。”

侍者进来的时候,常胜利已经把酒打开了,他看了看一脸懵逼的侍者,朝我努了努嘴说:“跟他要两个杯子!”
我看了看常胜利,又看了看侍者,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侍者是个亚裔,但显然不懂中文,他走上前一步,客气地向我声明他们这儿确实不允许喝烈酒。
常胜利看出些倪端,显得有点不快,他四下打量后,捏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个干净,然后倒满酒,又喝了个干净,接着畅快地吁了一口气,看着很享受地说:“绵香。”
然后,他又熟练地把我杯中的茶换作酒,端到我面前:“有十几年没见了吧?都在酒里了,干掉!”
这真是让我猝不及防,只能摆着手说:“常子,停——听我说,要不先吃饭?吃完饭我去你房间,咱喝个够?”
“扯!等那会儿酒都跑光了,喝个屁!”
他继续把酒往我嘴边送,还说:“你人走了,根不还在那儿吗?又不是真成外国人了,就这么不给面子?”
侍者大约没见过这阵势,窘迫地站在一边,不断地重复:“先生,需要什么帮助吗?需要报警吗?”
这样子僵持了几分钟,我的胸中忽然涌出一股莫名的怨气,那怨气操纵着我大臂一挥,啪地打落了常胜利手中的杯子,酒洒了一地。

“这饭我他妈不吃了!”
常胜利大吼了一声,收起酒瓶,拂袖而去。

对,常胜利和我就是为这么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闹掰的,之后,他删了我的微信,我也删了他的,我们就再无来往了。

所以,常胜利再一次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异常惊讶。
“老萧,你那边咋样啊,新闻上说死了不少人?”
“唉——生死有命啊!”
“老美也是作死,搞个什么病毒出来祸害世界,你可要小心啊!——对了,我就是想给你寄几个口罩,你把地址给我?”
我听出他的语气似乎是真诚的,于是道了声谢谢,告诉了他我家的门牌号码。

后面几天里,我总是忍不住去查看邮箱,期望能收到一件来自中国的包裹,它也许会让我记起我曾经的一个发小。

二零二二年五月廿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