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世代

萧剑林缓缓地睁开双眼,就着昏暗的灯光,逐渐辨识出镜子里那张不可言述的挂满倦意的脸,自己这是有多少个夜晚不曾从容自若的合上过双眼了?他倚着洗手台,暗叹一声,然后掬了一捧凉水,轻轻地泼到自己的脸颊上。
每一次都是被同样的噩梦中惊醒,他的记忆、他的思绪,似乎永远给禁锢在了“新鹦鹉螺”号上的那个午夜,满脑子都是混乱不堪的情景:宛如被下了咒一样的先驱者们,他们的言语忽然开始出现反常,异样的情绪瘟疫般四处蔓延,而作为集团派驻的执行总监,他居然无动于衷,拒绝相信所谓阴谋的存在,这是多大的失职!然后终于在那个午夜,“新鹦鹉螺”号上发生了他最不愿意看到也最无法接受的一切……
想到这里,萧剑林呼吸急促,几乎有些站立不住,他急忙退回到卧室,摸到一张沙发,有气无力地瘫坐在上面,被汗水浸试的内衣紧贴着后背,渗出的凉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哆嗦。
窗外幻变的镭射灯光穿过百叶窗投射在地板上,忽而紫色,忽而红色,忽而又绿色,令他怀疑是不是有人在给他传递着什么信号。
“关上窗——开灯,现在什么时间?”
“亲爱的萧,现在是凌晨四点,愿您的睡眠愉快!”
来自智能助理的女声甜到发腻,却也让萧剑林定下神来。
他在床头摸索了一阵子,抓到一瓶白兰地,晃了晃,还没空,便探下头继续摸,却没找到杯子,只好就着瓶口灌了下去。
酒精像利刃一样划过他的喉咙,随即而来的灼热感从胃部窜了上来,他整个人 一下子 觉得松懈了许多。

这让他回想起那些他曾经以为没有尽头的寒冷的日日夜夜,他躲在地表下面,一杯一杯地饮着白兰地,以此寻求些许阔别已久的温暖的感觉。
他惧怕的不是客观意义上的寒冷——室内的人工气候系统从来的不会让气温低于摄氏二十五度——那是他定下的规矩,然而他日常所能看到的真实的一切:雪原,冰山,沙丘,甲烷湖的遗迹,遥远而惨淡的太阳, 云层外隐约可见的巨月,无不给他以不能抗拒的寒意。
因此,他很少亲自到地面上去,大部分时候是守在监视屏前,看先驱者们检视规模空前的超能激光阵列;看数以万计的无人机乌云般掠过昏黄的天际;看成群结队的自主机器人往返于邻近的超级工厂;看昏暗的冰原一时间变得熙熙攘攘,喧闹纷杂,然后不能自已地回忆起自己曾经熟悉的那个南方城市。
萧剑林从未想过隐居,他打小就喜欢大都市,喜欢人多的地方,所以做梦也没有预料到余生会在这个了无人烟的冰原上度过,这不是他的计划,而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几乎从来都没有认真计划过自己的人生!在他眼里,没有非此即彼这回事,他总认为做选择是愚蠢而可笑的,因为这世界根本不存在能够对既往选择进行客观裁决的方式。
那年集团突然改变策略,决定建造“新鹦鹉螺”号,这是多大的事件!在集团内外曾经激起多大的波澜啊,差一点可就引发了一场危机!可是萧剑林漠不关心,当他听说将来可以搬出地下到“新鹦鹉螺”号上时,还自言自语地哼了句“那敢情好”。当时,陈头儿不惜冒险使用私人信道和他讨论背后的阴谋,他却还在打马虎眼,搪塞了事,直到陈头儿出事之后才觉得有些懊悔,可是懊悔归懊悔,他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去深究。所以,几个月前安全部门的人第一次向他讯问所谓“污染”情况的时候,他完全不以为是,说不过是些风言风语,反常的情绪可能是存在的,但依据多年的观察,他也更倾向于认为那是一种长期在孤立环境中生存所导致的心理损伤,说是什么有组织的、有预谋的恐怖行为,纯属无稽之谈!

借着酒劲,此刻的萧剑林已经冷静了不少,他不想回到床上继续煎熬,索性坐在沙发上沉思起对策来。
他快速地梳理了一下目前的情势,乍一看还不是那么糟糕:首先,针对这一事件,集团没有遮遮掩掩,官宣他都看了,调子定得非常正面,嗅不出一点追责的气味;然后,自己的行为——他还不确定他们知道多少——至少在台面上还是得到了集团的赞扬。当然,他也会觉得有些蹊跷,疑惑会是什么人在特意袒护着他,可是一想到集团的政治环境向来错综复杂,即便涉足不深也难免受其牵制,他也就不以为然了。
对于他来说,当下最紧迫的挑战其实是明天的述职,他必须想尽千方百计向上面澄清两件事情:首先,得承认有一艘运输舰在非法接驳失败后逃掉了,是他失职,但一定得努力咬死在这儿,“新鹦鹉螺”号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得守口如瓶;其次,要重申自己不相信所谓“污染”,他必须维持先前安全部门向他讯问时的观点,这比先前可是费力不少,因为他得开始撒谎。
“好了,到此为止!”
萧剑林自言自语道。
这是他自创的一种强迫自己停止思考的方法,他觉得思考的时间越短,得出的结论就越准确,翻来覆去的碾磨只会让思绪愈发的凌乱。

“Les Adieux!”
忽然,萧剑林的口中冒出一句法语,智能助理没有理会。
“就是贝多芬的《告别》。”
他补了句,熟悉而温和的旋律马上充满了整个房间。
萧剑林从来没有去过法国,也不懂法语,这个词是陆桵秋教的,他喜欢那声调,尤其是从陆桵秋口中说出的时候,有种不可言说的带着稚气的惆怅。陆桵秋讨厌自己的声音,她说太过纤弱,不符合她的个性,可萧剑林说他喜欢。

述职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天还没亮,萧剑林就约了研究部的童破虏出来见面。
童是陈头儿的老部下,在集团里算是除了陈头儿之外还能推心置腹的同僚,陈头儿出事后童破虏可不似那些喽罗们默不作声,他既是发公开信,又是到处搜集签名,强烈要求集团彻查,可惜后来也没查出个丁丑寅卯,集团没有把他开掉,据传纯属保密的考虑。萧剑林也明白他早就不受信任,所以并不期望能从他那儿获取多少可靠的信息,只想探探口风而已,毕竟自己被派到泰坦星上的这十年里,集团内部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变化他一无所知。

“‘蓝色月光’预约确认收到。”
萧剑林很快选好了见面的场所,那是个私人俱乐部,从前他和主人很熟,本来倒是没想着那地方还健在,毕竟,十年了,这个因集团而闻名于世的南方城市早就变得地覆天翻。
“现在什么时间?”
“现在是上午六点,亲爱的萧!”
他又开始厌恶这声调了,一把将其关掉,驱车出了门,没过多久就来到了海边。
这里是城市的边缘,变化倒不大,不远的地方有处巨岩,坚强地屹立在晨雾之中,延伸到海面的部分已经被海浪侵蚀得伤痕累累,一幢极简风格的楼阁不偏不倚地建在岩上,檐角缀以红色的灯笼,让萧剑林猛然想起新年才刚过。
“是了,真没怎么变!”他别有感触地叹了一句。

进门后,萧剑林说要把朝着海面的露台整个儿包下来,还吩咐侍者将桌椅都收掉,只留一两张在最外的角落,那儿涛声震天,如雷崩电泄,他用外套将自己紧紧裹起来,小心翼翼地坐了过去,然后把地址发给了童破虏。
童破虏来得很快,一见面就说:“不是下午就要去述职吗?怎么不在那儿见面呢?”
萧剑林没作声,抛出了一个致歉的表情,童破虏以为他没听清楚,窥伺了一下四周,靠近他的耳朵说:“现在集团里面的情况复杂得很,你还是少搞点小动作好!” 说罢,又嘟囔了句:“怎么选了这么个鬼地方!”
萧剑林迟疑了片刻,开口说:“其实我就是想问一问——你觉得,我这个事儿嘛,我是说现在这个调子,它最有可能是谁给定的?”
“呵,还用问,当然是X博士。”
童破虏想都没想,就给了一个萧剑林意料之中,却并非他所想要的答案。

X博士,他是集团的核心,他是集团的灵魂,他的影响力却早就超越到集团之外,主导着整个统一专享市场区域的价值体系和社会信仰,并引领着全世界所谓星际激进主义者们的前进方向。
四十年前,身为集团首席科学家的他发明了核聚变粒子合成技术,一时令整个世界震动不已。这一发明堪称是当代的炼金术,它能够自由地实现原子重组,将物质转化由分子层面深入到原子层面、从化学层面提升到物理层面,彻底打通了物质和能量之间的闭环。
这一发明也意外地重燃人类对星际探索的热情,因为它让星球可居化改造过程中的众多难题迎刃而解。 民众为此而群情激昂,改造土卫六——即泰坦星——的呼声此起彼伏,终于,在集团和若干国家及政府的协调之下,所谓“伊甸园”计划问世了,当时制订的目标是在五十年之内彻底完成泰坦星大气层、地表、水域的改造,并繁殖一定数量的微生物和植物,等确认生态系统实现自给自足之后再开始着手第一批的人类移民。
集团顺理成章地成为工程的唯一承建方,董事会也一致同意接手“伊甸园”,但X博士提出了一个额外的附加条件:即项目人员和资源的调度管理必须由集团全权负责,至于发起工程的国家和企业则仅需要负责提供巨额的资金。这一条件起初遭到了多方的强烈反对,为了说服各国政要和人民,X博士奔波于各色政府、议会及董事会之间,举行了上百场次的公开演讲,终于达成了自己的目标,同时也声名大振,赢得了全球民众的膜拜。
当是时,他的演讲才能和领袖气质不仅主导了整个科学界,同时也给业已弊病丛生的政界以沉重的一击,在随后的几年里,一场有史以来最为宏大的社会震荡以多米诺骨牌的方式推倒了整个世界的既有格局。

“人类的航程通向哪里?”
台上,他用他那颇有感染力的浑厚声音发问。
“星辰大海!”
台下的声音振聋发聩,经久不息。

与此同时,数以万计的超级工厂在遥远的泰坦星上拔地而起, 借助于日趋成熟的可控核聚变技术以及土星取之不尽的能源,“伊甸园”计划如火如荼,星际殖民近在咫尺。年轻人们如痴如醉地讨论着扭曲推进和虫洞,他们如同父辈们从前崇拜摇滚偶像一样疯狂地崇拜X博士,把那一年出生的人称作X世代,而萧剑林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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