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三年,十一月,教子无方

休了一个半月的陪产假,专职做饭,兼带娃——主要是K。

自打毕业,我还是第一次这么长时间不去上班,真有一种把人生换了个频道的感觉。闲得厉害就去拔草,蒲公英最烦人,雨一下就疯涨,叶子不大点,根却深老了去。同家里视频的时候我跟母亲讲,母亲说:“你咋不吃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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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利福尼亚三年,十月,等待凯文

就在雨季快要到来的时候,纳帕山谷起了大火,这让旧金山城里连续十几天都是烟雾弥漫。

“最近怎样?”
“嗯……有点小紧张——闻着就像全民烤肉!”
和他们打招呼的时候,我没有习惯性地答“好,很好”,正好想到了这大火,便打趣道。
他们都笑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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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利福尼亚三年,五月,蓬和鸭

每天晚上,K都眼巴巴地盼着我下班回家,和他玩“蓬和鸭”。
这是我早些时想出的一个游戏,规则很简单,我们每人拿一个玩具,然后互相交换,同时说出玩具的名字。因为K一直学不会发“peng”和“huang”两个音节,我当初挑的是一辆敞篷车和一只小黄鸭,于是乎K就把这游戏叫成了“蓬和鸭”。
下班之后往往是一天中我最觉疲惫的时候,然而那却是K最开心的一刻。
“就玩一小会儿。”
他总是站在洗衣房的门口,抱着给我换的衣服,殷切地哀求。
我就再没办法想着蒙混过关。

小孩子其实很容易满足,然而大人们却总是喜欢蒙混,比如说好带人家去看鸭子,却跑到超市买菜,结完账在肉橱旁停上一会。
“看到鸭子了吗?”
K点了点头说:“看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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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利福尼亚二年,十月,一地南瓜

那天,顺着著名的一号公路开到莫斯比奇去看海豹,结果点没赶对,太平洋边上伫了一阵子,除了波涛汹涌、漫无边际的海水之外,什么也没看到。路上的景致也远不及早先在网上看到的游记里描绘的那么动人,还堵车,也就半月湾满地滚着的南瓜印象深刻——因为从来没有见过。
于是隔了些日子专门去Ardenwood的农场拣南瓜,没半月湾那么热闹,但南瓜屋、巨谷堆、干草迷宫什么的也都有,何况K还坐着拖拉机兜了一大圈,相当尽兴。我只是后悔没带速写本,他们被拖拉机拉着兜风的时候我其实是闲着的,就坐在木墩子上看东西——哪有比这更适合画画的时机?

Vice上有个叫Outsider的专题,专门搜集一些极端的电影爱好者穷其一生拍电影然后失败的故事,其中最惨的是一个叫Laz Rojas的,看完那集后我彻底放弃了退休后画画谋生的念想。
午饭时我跟Steve说:“人可千万别想着凭着个什么嗜好去谋生,嗜好是嗜好,营生是营生。”
Steve不同意,他说早些时候他在乐队跑夜场,多少还是能赚到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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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利福尼亚二年,八月,博物馆的龙,星际穿越以及乱七八糟

博物馆有一条充气龙,大多数时候软趴趴地瘫在一个塑胶城堡里,一般人都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K当然也不会,但如若某个好奇而又有耐心的小朋友去捣鼓旁边的机关,那龙就会出其不意地膨胀起来,伴随着响亮的军乐,摇摇晃晃地爬出城堡。
这情景第一次给K看到的时候把他吓呆了。
可惜,我即便再矫情,也明知许多年后K怎么都不可能想起父亲带他第一次看龙的那个上午——除非跟托尔金学,编出个宏大的故事。
其实,这想法多年前就开始酝酿,只是始终没找到着手的动力,或契机。

天文学家在半人马座比邻星周围发现了一颗有宜居可能性的类地行星,说是目前发现的最近的类地行星,距离地球四光年多一点。于是,宅男而又极度迷星际的家伙们又鸡血起来,以为升天有望。
然而一细想,就会发现这和充气龙其实是一样的,即便是K,有生之年恐怕也没有多大机会能看到人类的舰队向着太阳系外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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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利福尼亚二年,七月,水库那边有座桥,带着宝宝看火车

Niles是Fremont北边的一个小镇,一百多年前,卓别林曾在那儿拍了好些默片。我没看过多少卓别林的电影,但对其生平甚熟,就因为小时候买过一本书,叫《卓别林的故事》,我翻来覆去地读到烂。
一个没什么紧要事的周末,忽然想去Niles转转,恰好旁边有一个社区公园,正好借之说服家人。那天,被导航带到一幢小房子前面,发现已经没有了路,这时,走出位大叔,朝我们招手,问我们是不是在找公园。
“往前一个街区,然后右拐!”他说。
口气让我有些揣测他并非我所以为的热心人,怕是在他家门口停过的车实在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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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利福尼亚二年,五月,指间的初夏时光

部门组织打保龄球,得了五十几分,几乎回到了中科院时期的水平,不过脸皮比那时厚了很多,一丝都没有觉得不快,唯独更加确然地感到身体的机能因疏于活动而持续滑坡。

手机占去了绝大部分碎片时间,低头成为常态,沙发上、餐桌前、灶台旁、通勤车里……刷朋友圈、刷微博、刷汤——刷汤是为了找画画的灵感,因为写生易招致挫败感,于是改作涂照片。一粗一细两支LAMY,外加一支秀丽笔,想先从线条练起。铅笔基本上弃用了,一来水平不够还掌控不了,二来不愿意打草稿。打草稿容易画得让人觉得很像,但更易抹掉自己对对象的真实感觉,最后出来一副生硬的拷贝,那还不如用PS取轮廓线之后打印出来。
现在总算明白席勒、毕加索等人为什么那么喜欢画软色情的东西,那些家伙根本就是在用画笔抚摸。所以我跟Y兄说接下来打算画一本小黄书,Y兄激动地说一定要先给他传阅。
其实,万物皆有灵,一个杯子、一盏灯、新摘的樱桃、散落的树叶……无不沾着些情绪,一旦入画,那一刻的时光——物及我——即被凝结起来,辗转至后世,一旦遇识者,瞬间升华为某种超越生之结界的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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