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中秋

如果不上微信也不知道又是中秋,这几天病了一场,加上本来也在他乡,无心也无力过节。奶奶在视频中给K月饼,K说想吃,我说那叫你妈到大华给你买个呗,他妈回来后说挑了半天,没看见哪个月饼健康。

异乡为异客,一客二十年,别人是日久他乡成故乡,自己连他乡都换了好久个,还没发现哪个久到可以做故乡。至于真的故乡,也早就面目全非,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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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二年,十一月,心忧者何求

离职前回了一趟故乡,发现父亲一心向佛,不但坚持吃素,还在家设了佛堂,早晚分别诵经一次。然而我明白那不是看破红尘,仅仅是一心向善,与其说向佛,不如说找个处所安放自己向善的心,现世肯定是不行的,善人的命运总不会好到哪里,况且难逃世俗的嘲讽。
而既然存在血缘关系,必定会有些东西遗传下来,父亲已经找到了寄托,而自己的心又将安放在何处?

初冬的故乡有着北方特有的清冷,枯干的枝桠叉在蓝天下,云朵轻舟般地往来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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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二年,四月,日久他乡成故乡

清明回故乡的时候,发现院子里的两棵杏树挂满了粉嘟嘟的花苞,异常惊奇。细想来,发现自打离家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在春天回来。那两棵树是十五、六年前弟弟种下的,一日他看到丢弃在电线杆旁的几颗杏核发了芽,挣扎着长到半米多高,便执拗地挑了两棵,移种到院子里。不久我便离家求学,每年也就冬夏回家两次,至于后来漂泊在外,更是难进家门,如今两棵树已经枝繁叶茂,怎能不做出“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感慨?
我辈往往以为成大事者必是无情之辈,触景感物不过是碌碌之人的专利,然魏武、桓温又如何不是性情之人。

童年时有一个伙伴,常常偷父母的钱跑到游戏厅打游戏,不知是不是希望有人分担一份愧疚,他总是喜欢拉我作伴,我便以为他人保守秘密的微小代价,换的那时我认为极大的欢乐。这次与家人谈起,才知他与他的父母已经居家搬到马来西亚了。那这故乡与他还算是故乡么?假如当年留在南京与我的父母兄弟一起生活,那这故乡与我还算是故乡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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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元年,十月,别了,南京。

故乡异常缓慢地变化着,如果不是走在仅有的那几条大街上,可以说十年如一日。正因变化之缓慢,故能看出岁月流逝的痕迹,从老墙的青砖上、从小院的李树上、从洇着锈迹的电线杆上。
携妻去看悬空寺,那座经历了一千五百年风雨的建筑,门票居然涨到了130元,令我不得不放弃,只得倚在桥边眺望鱼贯而上的人流,企图从中找到妻的影子。我之认识这古寺几十年相比于古寺之存在上千年,如此微不足道。古寺几乎没有变,而其承载的岁月之痕,又岂是瞬息即灭之物所能企及?
不变中接近永恒。

我有超过两年时间没有回过家乡,有一阵子,我的家人和我都寄居在南京,南京成为名副其实的故乡。而我终于决定离开,数月后父母也回去了,而今妻子北上,我便与这座城市彻底没有了关系。
和W兄在玄武湖边散步,秋色正浓,像林风眠的油画。我对W说:“我打心底里不喜欢这座城市,所谓不利于职业发展、生活过于安逸也并非真正的原因,主要是没意思。”
没意思便离开也无可厚非,却不该强加与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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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园无此声

大概是多年漂泊的缘故,总爱做些旅行的梦,其中有些是好的,有些却不好。
好的譬如乘坐豪华邮轮驶入红海,突如其来的太阳雨令甲板上的旅客们惊慌失措,四下奔逃之际不忘回头望一眼,却看到挂在当空的那道彩虹。
昨夜的梦却不能算太好。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错掉了某路公车,搭上了并不熟悉的另一路,结果在一个叫做餠店的地方迷失了方向,不巧又遇上扒手,丢掉口袋中的东西和一些钱,惊慌失措中发现手机还在,大慰。问一位车上的大妈,她哼出一个模棱两可的词:“Byeongjeom……”
餠店,是餠店……我突然有些失魂落魄。

我不知道那些不曾离家的人是否还有故园的概念,我和它的距离却是越发地遥远。
家乡是故园么?
那破落的小城,冬日里令人无法喘息的烟雾,野鬼一样徘徊在傍晚大街上的不务正业的人们,贫瘠的土地,被开肠破肚的山头……
家乡不是故园,故园只是埋藏在心中的一个梦,来自遥远的童年,永远都回不去的地方。它只是能让漂泊中的旅人从某些温馨的回忆中获取些许慰藉,在寒冷的冬天温暖他们的心,让他们重拾前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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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特别的决定:在距国庆假期还有两周的时候,请假回到家乡。

家乡真的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在那里,你根本感觉不到时间。
坐在大门口,看阳光笼罩着的小巷,莫名其妙中便获得了一种无端的永恒感,根本无法辨识这是2007、2004或者1998。母亲微笑着看着我,问我会不会胃凉,一如十余年前一样,然而事实上我早已没有了这个毛病。
“呆在这里都不会觉得老去。”我对母亲说。
那里的秋天永远都是晴空万里,我把母亲的母亲用过的老旧的躺椅搬出来放在院子里的杏树下,就是为了倚坐着看树叶间游走的细碎的阳光,根本无法辨认这是2007、2010或者2018。
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会惊觉过去发生在外面的一切原来不过是一场旧梦,绝对真实的却仍然是我向来熟识着的这所有的一切:青砖墙,随风摇曳的杏树,墙外锈渍斑斑电线杆,以及大娘大妈们一如既往的方言。
于是终于坦然了,我或者仍旧在梦中,有一天,梦醒的时候,会忽然发现所有已经忘却的但曾经熟识着的一切,以及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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