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三年,九月,择一城终老

连续数周,我和妻往返奔波于四环边的某个角落看房子。那是一个在所能承受的价格之内还看得过去的小区,08年的板楼,一梯两户。我差一点就以为要栖身于此了,可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受制于一直以来都无法摆脱的犹豫,最终放弃作罢。
随即又到了搬家季,我和妻迁到了东四环外的一所公寓中,以牺牲交通便利的代价,来换取更多的空间,为即将降临的生命做些许准备。而每逢此刻,择一城终老的想法总会重新浮上心头。

老实讲,北京并不是那么的令人反感,只是自己已经失去了最佳的落脚机会。虽然早已习惯于年复一年的漂泊,然而落地生根的念想也因此而被渐渐冲淡,于是越发地预感到在此城的身份终不过是过客而已。
记得初到南京和水原的时候,都曾将自己在社交网络上的昵称分别改为“外地来宁务工人员”和“外地来韩务工人员”,那是因为一直有回到北京的打算。那时候CSR辞职去北京,我还曾和他讲“在北京又多了一个熟人”。现在辗转着回来,却又开始寻思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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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三年,八月,老之将至

青奥会终于开幕了,许多年来,这几乎是我曾经生活过的那个城市的唯一寄托。为此,全城的工厂停工,弟弟也因而得以回一趟家乡,返程时途径北京,给我们捎了两只老母鸡。肉老难炖,吃完之后便开始牙疼,之后连续两三个周末都小恙缠身,牙疼只是个开头,接着口腔溃疡,然后发烧、感冒。而且蹊跷的是,每到周一状态迅速好转,充沛的精力竟然能够持续数日,直至周五疲态再至。
“如此以往,恐怕要去看心理医生了。” 有一天我和妻子这么讲。
时过境迁细思量,当下能撑得住理想的或者仅剩工作,彷惶间环望四周,所见者不过平庸之海洋,不由暗叹“老之将至”。

转眼又到搬家的时节,妻子为我那些装书的箱子犯愁。
“你那么多有房子的朋友,都没有人愿意帮你寄存一下!”
“因为你于他们没有价值,你知道吗?”
曾经听说,三十岁是一个人朋友数量最多的时期。此后,如果忽然有朋友找你,大半是请你帮忙。
也偶尔有人请我帮忙,大约都是求推荐一些新的机会。于是,我请他们帮忙寄存我的箱子?
想到这里不禁苦笑。
也许我真得该考虑买所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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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二年,十月,收官、换季

收官,围棋术语,指双方经过中盘的战斗,地盘及死活已经大致确定,从而进入揭晓胜负的最后阶段。
我的人生中,以十月收官居多。因此,每到十月都会有些怀旧,譬如会想起几年前刚刚辗转至南京,深秋之际长江南北往来的情形。那时涉世尚浅,觉事事皆挑战,而事事确然皆挑战;如今,仍觉事事皆挑战,事后却往往“不过如此而已”,只是这次为凭空的压力所迫,苦了身心,加上因换季而感风寒,小恙不已,寝食难安。

“换季”,来自南京某报的头条。
收了官,自然该换季,与己如此,与国家亦如此,一语双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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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元年,十月,别了,南京。

故乡异常缓慢地变化着,如果不是走在仅有的那几条大街上,可以说十年如一日。正因变化之缓慢,故能看出岁月流逝的痕迹,从老墙的青砖上、从小院的李树上、从洇着锈迹的电线杆上。
携妻去看悬空寺,那座经历了一千五百年风雨的建筑,门票居然涨到了130元,令我不得不放弃,只得倚在桥边眺望鱼贯而上的人流,企图从中找到妻的影子。我之认识这古寺几十年相比于古寺之存在上千年,如此微不足道。古寺几乎没有变,而其承载的岁月之痕,又岂是瞬息即灭之物所能企及?
不变中接近永恒。

我有超过两年时间没有回过家乡,有一阵子,我的家人和我都寄居在南京,南京成为名副其实的故乡。而我终于决定离开,数月后父母也回去了,而今妻子北上,我便与这座城市彻底没有了关系。
和W兄在玄武湖边散步,秋色正浓,像林风眠的油画。我对W说:“我打心底里不喜欢这座城市,所谓不利于职业发展、生活过于安逸也并非真正的原因,主要是没意思。”
没意思便离开也无可厚非,却不该强加与我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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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元年,二月,双城之间

我可能要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往来于北京与南京之间。这段距离在高速铁路上大约花费四个小时,刚好够翻翻新闻,过一遍微博,读完一篇短的小说。无论自身的生活多么平淡,网络上总有轰动一时的热点,韩方骂战也罢,高官叛国也罢,林书豪也罢,总有一阵能够刺激一下凡人的神经,促起短时的兴奋,最终以淡忘收场,回头再看时才发现与己全不相干, 不禁黯然。
印象深一些的倒是那几部小说。

I thrice presented him a kingly crown,
Which he did thrice refuse. Was this ambition?
Yet Brutus says he was ambitious,
And sure he is an honorable 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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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元年,一月,雾锁帝都

大约有一个礼拜左右的时间,这座城市笼罩在烟雾中,刺鼻的气味到处弥漫着,像极了反乌托邦电影中的末世。重回这座城市,我毫不介意干燥的空气、轻佻絮烦的语调、拥挤的交通以及昂贵的房租,却依旧无法忍受行走于雾霾中令人压抑的窒息感,于是惊讶于京城里仍然没有多少人佩戴防毒口罩。
然而晴的时候又分外开朗,天空蓝得造反、高得要命。就是这么座变化莫测的城市,传说中的帝都,熟识的人散落在各个角落,陌生的人聚集在身旁,与在南京时恰恰相反。
如果不去生活一下,很难发现现代城市之间还会是如此地不同,每座城市有她独特的气息,便如同女人的香水一样,走一趟路,乘一趟车,就能觉到那气息在身边荡漾。这大概就是我久居南京数年却始终不能产生亲和感的原因。

仍旧没有多少机会和好友们相聚,我离开的时候,他们忙着买房子,我回来了,他们忙着生小孩,而我既没有买房子,也没有生小孩。我如今租住在一幢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楼里,小房间不到十平米,有书桌和小床各一张,离单位步行二十分钟,如果没有烟雾,步走上班也是很好的锻炼。我没有住过奢华的房子,所以还体会不到身居陋室之艰辛,尚且能够淡定地读书、喝茶、编程、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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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小结 – 变与不变

因为是今年的最后一天,下班回家的时候特意绕了一下,穿过使馆区,期望能够寻到几丝新年的气氛,谁知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几个来回巡逻的武警,给人一种悲催的渺小感。
在南方逗留了七年之久,我又回到了北京,虽然今晚的行为有些幼稚而做作,但我绝不是为了追寻那些青年时美丽却不切实际的梦想而回来的,我非常清醒地意识到它们早已枯萎——百分之八九十的梦想都会枯萎,否则也无法体现它们曾经有过的美丽,万年青总抵不上玫瑰,我只是单纯地希望生活发生一些改变。

科学家指出,人类按照习惯而不经由大脑思考做出决策是最节省能量的一种方式,而且这些决策虽然平庸,但未必会错,然而代价是相对生命的缩短。科学家们通过实验论证了这一点:一成不变的生活会让人感觉过的很快,正所谓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一成不变的生活方式是属于天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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