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四年,九月,弹指一挥间

既然生命流淌于时光之中,众生又如何能不因之而怅然,于是怀旧,于是追忆,原以为消逝了的彩色幻片悠忽出现在面前,却不可触碰,犹如海市蜃楼。

“浣溪沙”的词牌特别适合表露此番心境,于是晏殊说:

一曲新词酒一杯,
去年天气旧亭台。
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

沉静、含蓄中蕴着柔和的伤感,对于一位少年得志、一生富贵的词人来说,应该算是足够了。

2004年的时候,晚上常常到五道口的“光合作用书房”去翻书,它附近就有著名的“雕刻时光”。
“消磨时光?太小资了!太小资了!和朋友吃了个简餐,就花掉了好几十块钱!”CAO向我抱怨。
“是‘雕刻时光’!”
“啊——哈哈!对、对——雕刻时光!”CAO大笑起来,“怎么记成‘消磨时光’了呢?”
而现在“雕刻时光”的咖啡馆已经开到南大的旁边了。
我要了一份意大利面条,很快要吃完。
“你要吃慢一点哦,不然待会儿只有我一个人在吃……多不自在啊!” L的那份还没有上,有些小着急。
我被她可爱的样子逗笑了,于是把餐叉搁在盘中。
现在是傍晚7点刚过,咖啡馆里没有多少人,有些腼腆的服务生差点忘记和我结帐,我也差点忘记要找零,L说桌子上的大蜡烛很美,下楼梯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她穿着一双以前没有见过的高跟鞋,光彩照人。

“国庆期间在京,如果来的话一定联系啊!”CAO的短信。
“咳!我刚从北京回来啊,不过就呆了半天,和中学同学聚了下!”我回了个电话,说得匆忙,也忘了和他讲“雕刻时光”,他大约还是记成“消磨时光”吧,因为这个错误他可是犯了不止一次。

据说,有个著名的俄国导演,他写了一本书,名字就叫作《雕刻时光》。

9月里再见了那么多老友,突如其来的时光旅行一下子叫人回不过神来,原本颇踏实的生活忽然虚幻起来,宛若梦境。

“怎么又瘦了?”
时隔三年我竟然又看到了张琳,一见面就抛给我一句几乎每一个久不见面的朋友必然要说的话。
“不可能吧?”我大惊,本来还以为最近持之以恒的游泳运动已经帮助增加体重的。
她这次跑来是参加南京的一个大学生电影节,不过大概会有些失望:毕竟不是戛纳。原计划一起吃晚饭,后来也因事推掉了,那些三年前未尽的话题也终于没有机会再聊,譬如时光、电影和美。

“无端空浪荡,一意做从容。”
这句话是那年中秋前和家人朋友作别时想出的,后来被张琳拿去了用,说不错。
那么,这一次非要回家过节了。

十年了,第一次和家人聚在一起过中秋,每个下午都认认真真地与父母喝下午茶,空气静默着,阳光滑过,不怎么讲话,却能感觉到彼此的心相距那么近。

“秦始皇统一中国真是了不得的事情!”父亲一边看《复活的军团》一边说。
“是啊。”我笑了。

土豆!土豆!
在家我几乎每天都在吃土豆,只有父母可以把土豆做得如此可口,也只有家乡的土豆能被做得如此可口。
于是又想起几年前,父亲带着一罐辣椒油和五个大土豆给北京的我,可惜在火车上把罐子碰碎了,结果土豆粘满了辣椒油,怎么洗也洗不掉。
“土豆烂掉了,粘了油的缘故吧!”几天后,我打电话给家里说。

北京,每年都要去一趟北京,哪怕是待一小会儿。
“安定门!”二子说。
“去鼓楼吧,那边有家不错的咖啡馆!”我说。
可是等二子跑过去的时候我们已经打算换地方吃晚饭了——那家伙足足迟到了两个小时!

“店里有两个美女哦!”
“还有……我们在的时候那边还拍广告片呢!我们还做了把群众演员!”
“那狗……毛绒玩具一样,从来不咬人,只往你身上拱!”
“要不是春林,我还不知道北京有如此僻静的胡同!”
……
大家轮番轰炸。
“吃完饭回去!一定要回去再看看!”二子终于受不了了。
如果柱子也在就好了,我们还可以继续翻二子的那些糗事,譬如四年级的时候不小心买了盒过期的午餐肉,然后偷偷地扔到了男生厕所里面。

回南京的火车上,我听到下铺几个人在议论。
“那时我还穿着军装呢,一下火车,他就惊呼:‘你怎么还穿着军装呢,快脱掉!脱掉!’,然后我就脱掉了,帽子也塞到了包里。”
“到处都是人啊,他便找了辆自行车,载着我满北京城跑。现在回想起来是多么地有意思!”
清晨,火车正在过长江,我看到那位四十多岁的女士在倚窗凝望,她一点儿都不显老,岁月的风痕根本无法掩饰她神情中蕴含着的青春气息。

“浣溪沙”写得好的其实是纳兰,他说:

谁念西风独自凉,
萧萧黄叶闭疏窗。
沉思往事立斜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
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情感,是快乐?是哀伤?是怨恨?是追悔?是怀念?是惆怅?
或者仅是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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