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航程 – Les Adieux

“要不要换贝多芬?”
陆桵秋说这话的时候,萧剑林正在开一瓶龙舌兰,他小心翼翼地把酒倒进量具里,反问了句:“冰的?”
“冰的。”
陆桵秋把目光从手中的画册上移开,朝着他看了一眼,还以为他没有听见。

当时正播放着柴可夫斯基的第一钢琴协奏曲,那一刻,恰逢恢弘的弦乐如海浪一般席卷着整个房间,一下子就把萧剑林的思绪带回到多年前随父亲外出垂钓的那个炎热的下午。
家里的老沃尔沃就停在俄罗斯河边,四周一片静寂,高耸入云的红木林遮住了炽烈的阳光,山野的风从车窗穿过,车里格外清爽,后座椅上,一个睡眼惺忪的孩子斜躺在那里,宏伟而悲壮的旋律在狭窄的空间中回荡。
“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浑厚的悲伤!”
沉默良久的父亲忽然一字一句地说。
乐曲本身,萧剑林很难说自己有多喜欢,然而听习惯了,总会带上一种特别的个人情感,会让他想到故乡,想起童年。

“好了。”
他把一杯调好的玛格丽塔鸡尾酒拿了过去。
原本慵懒地躺在沙发上的陆桵秋直了直身子,收回搭在矮桌上的脚,接过玻璃杯,小小抿了一口,然后开始漫不经心地舔舐杯口的盐边。
她穿得很随意,头发散在肩上,光着脚,大概是没有料到萧剑林会一大早就跑了过来。

“贝多芬,你来吧!”他说。
于是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来,关掉音乐,一把将茶色的长发扎到脑后,轻捷地坐到了钢琴前面。
萧剑林想当然地以为她要弹得是《悲怆》,可是等到旋律出来,他才意识到是《告别》。
“Les Adieux,就是告别。”
她说,语调里那种充满稚气的忧伤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放到了萧剑林的记忆里面。

“去海边走走吧!”
弹完了整整三个乐章,陆桵秋提议说。
然后他们离开了她租住的公寓,肩并肩朝着海边的方向走去,至少在那一刻,萧剑林还完全没有想到,这将会成为一场真正的告别。

酒精就仿佛是一种特效润滑剂,记忆阀门明明已经生了锈,可沉积的往事还是轻而易举地溜了出来,然而记忆又能比梦境真实多少呢?萧剑林叹了口气,丢掉手中的酒杯,舌尖上抬,轻抵齿龈,努力地发出几个音节:“L-es A-dieu-x”
许多年来,他总是尝试用法语说出这两个单词,讲不清楚究竟是出于对过往的怀念,抑或仅仅是一种没来由的偏执。
黑暗中,响起了三个下行的音符,缓慢而沉重。
“停下!”
许多年来,还是第一次,他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贝多芬在这一乐章中注入的不安和焦灼,以至于完全无法忍受。
这会儿,萧剑林的状态不能再坏了,他坐立不安,心乱如麻。才不过几天的功夫,就发生了这么一连串始料未及的事,形势的发展一下子被推向了一个他完全不可知的方向。他现在逐渐地相信,就在周围,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一张看不见的网正悄悄逼近,它纵横交错,密不透风。至于究竟是自己不小心闯入到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还是本身就是人家等待已久的猎物,萧剑林一点儿主意也没有。这比刚从泰坦星回来、噩梦连连的那些日子更让他恐慌,那时候他的感觉其实更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方面为自己可能失去心爱的东西而担惊受怕,另一方面又坚信终能得到家长的谅解。

其实,下午他敷衍了事地结束了所谓工作交接,和安东尼告别之前,一切还显得没那么出格。
安东尼的离奇经历是有一点让人费解,但他大可不必追究下去,天狼星的谜底也基本揭开,剩余的一丁点好奇心不足以推动他去冒什么险。当然,他还无意中瞅见了安东尼的笔记,这家伙居然使用了密文,就这也不值得惊讶,古怪的人嘛,行事难免古怪。
然而,就在他以为这趟烦人的差事总算了结,准备收拾离开的时候,一个人推门而入,居然是瑞克。
“萧,还有最后一个事情,忘了跟你交代!”
“哦?”
“赛琳娜的维护密钥,你得给安东尼!”
瑞克的话语里含着命令的口气。
“维护密钥?”
萧剑林下意识地反问,这个要求在他看来显然太过荒唐了。
他当然知道,瑞克口中的赛琳娜指的是泰坦星上的主控计算机,那是集团早期研发的一个智能系统,主要负责操控泰坦星上的无人化超级工厂,为最初的“伊甸园”工程——以及后来的“新鹦鹉螺”号计划——源源不断地生产所需要的一切。至于维护密钥,只有需要对赛琳娜进行人工校正时才用得上,它可以让赛琳娜暂时进入维护状态,接受诊断或系统升级。理论上,赛琳娜完全可以保证超级工厂经年累月的无人化运作,可异常嘛,多多少少会发生。早些时候,为了解决问题,还得发射一次专门的任务送人上去,等到后来先遣小组长期驻扎了,工作也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萧剑林的头上。密钥是出发前陈头儿亲自交给他的,其实这十多年里,他也仅仅在陈头儿出事之前使用过一次。
真正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既然瑞克你从陈头儿那里接手了整个“伊甸园”工程,怎么会没有拿到密钥?
“我以为你手中会有。”他说。
“我当然有,可工作交接嘛,总要遵循集团流程,由你来交接给安东尼更为合适。”
“不合适!”
瑞克的辩驳太过粗拙,萧剑林果断地拒绝了。
“不合适?这可是交接过程最重要的部分!”
瑞克步步紧逼。
“帮我呼叫朱彼得——”
萧剑林有些急了,他激活了智能助手。
“——停!等等!什么意思?这跟朱彼得有什么关系?”
“这事情,我觉得还是让安全部门的人介入一下好。”
“行行——行,不用了,这个嘛——留到以后交接,也没有那么紧急!”
瑞克很快就让步了,可他方才那般表演让萧剑林相当不安,显然,所谓工作交接只是个幌子,瑞克的真正目标是密钥。
那么克莱尔呢?萧剑林不敢往下想,也不愿意往下想。

在萧剑林的记忆里,第一次见到克莱尔时的情形崭新地就跟昨天一样。
那天,他一如既往地躲在监视器后面,却对屏幕那头发生的事情提不起一点兴趣,只顾着玩弄手中一个古怪的指环。
那是母亲离开的时候留给他的唯一物件,看着像是某种金属所制,却重得令人难以置信,放在盒子里的时候很不起眼,呈暗灰色,象一枚废弃的螺帽,外边缘有几处隐约可见的花纹,可一旦到了阳光下,表面的灰色就会慢慢散去,露出黄金一般的闪亮光泽,那花纹也清晰起来,其实是一个半人马兽的图案。
然后在某一刻,监视器上有个相当熟悉的面孔一闪而过,萧剑林的第一反应当然是以为看错了,可等他盯着屏幕在人群中细细寻找,锁定了那个面孔,数倍放大之后,惊愕地几乎停住了呼吸。
“她——是谁?”
“克莱尔,第七批先驱者,六月四日登陆。”
“克莱尔什么?”
“对不起,萧,似乎克莱尔没有登记她的姓。”
萧剑林的心脏扑通扑通地急速跳动着,他丢下指环,冲出了房间。等他赶到大厅的时候,登陆仪式已经结束了,先驱者们正在陆陆续续地离开。
“克莱尔!”
萧剑林大喊了一声。
远远地,有人蓦然回首,他却没能看清楚她的面容。

萧剑林不清楚自己究竟在黑暗中坐了多久,现在他决定把灯打开。
他醉得厉害——这他倒是清楚得很——尝试着站起来的时候小心翼翼,结果还是踉跄了几步倒回到沙发上。
和所有沉醉的人一样,他现在最希望能找个人说说话,但要一个和集团全无干系的人。同样和所有沉醉的人一样,他开始重复而徒劳地拨打着同样一个号码,每一次都苦笑着听完无法接通的警告音。
那是陆桵秋十年前的号码,智能助手早就将其删除,可他还记在心里面。

酒精不停地搅动着翻滚的记忆,忽然,一个名字掉了出来。
“呼张小军。”
“对不起,萧,没有理解您指的是哪位?”
“呼张一谋。”

“哈,小萧啊?最近怎么样?不忙吧?”
“张叔,我能见见小军吗?”
“当然!怎么不能?等等,这个周末他好像要搞个什么趴体,待会儿我问问,你们是该好好聊聊,十多年了,弹指一挥,弹指一挥啊!”

“十年了,弹指一挥间。”
结束通话后,萧剑林还在不断重复着张一谋的话,脑中晃动着十年前的记忆里最后的一幕:。
黄昏,陈一南亲自开车来接他,大雨刚过,西边的天空罕见地呈一片通红,如同希区柯克在老电影里使用的灯光布景,他隔着车窗,木然地注视着缓缓离他而去的这个城市的一切。
“去趟溪涌路,我想见个人。”
他忽然说。
“谁啊?女朋友?”
萧剑林没有作声。
这算是什么呢?这不算什么——如果算,那就算一次正式的告别吧!他在心里琢磨着。
“快到了,对,停这儿。”
正要打开车门,远远地,他看到了一辆熟识的折翼飞行车,在最后一抹阳光滑过的时候,宝蓝色的车体熠熠生辉。
“ Adieu。”萧剑林将搭在车门上的手收了回来,轻声地说。
“什么?”
“走吧,去发射场!”萧剑林改变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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