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航程 – “还记得夏加尔吗?”

布雷斯特的午夜静寂得可怖,街道星罗棋布却空无一人,点点灯光零星地散布在古旧的建筑群中,一辆黑色的梅赛德斯在公路上疾驰,悄无声息。
车内同样是一片寂然,克莱尔的胳臂被紧紧地反扭着, 脸执拗地朝向窗外,身旁的朱彼得大概是确信自己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局面,适时收起了枪。他此时显得格外疲惫,却不得不竭力地保持着应有的警惕,眼睛几乎一直都盯着克莱尔,偶尔才会瞟一眼座位前方的沙敏,那位娇小的波斯女子依旧淡定如初,对所发生的一切漠然无视。只有萧剑林看上去颇有些局促不安,一会儿把身子倾向朱彼得,欲言又止的样子,一会儿又缩了回去,头撇向窗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怀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包,被他宝贝似的紧紧抱着。

“停车!”
随着突如其来的一声低吼,朱彼得觉到一个冰凉的东西陡然贴到自己的右额上,他相当惊讶,但一时又不敢妄动,只能缓缓地转动眼珠,凭着余光督见了一只乌黑的枪管,以及因为失焦而显得格外虚渺的萧剑林。
“停车——现在——停车!”萧剑林急促地吼叫着,显然,别人的无动于衷触怒了他,令他变得歇斯底里,这让一向如人偶般冷漠的沙敏也惊骇地回过头来。
“停车。”朱彼得对沙敏说。
“行程立即中断,停车!”
车子减速,缓缓地滑向路边。
“开门,放她下去!”
“老萧,你发疯了!”朱彼得的手没有松,眼睛直视着前方,一动不动,直到他感觉枪口开始剧烈抖动时,才乖乖地举起了双手:“好好好……她可以走了——老萧,你要冷静!”
克莱尔活动了一下右臂,默不作声地打开了车门。
“萧……”下车时她迟疑了一下,回过头来,注视着萧剑林,怅然地说:“差一点我们就成功了——就差一点点……”
萧剑林很久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克莱尔了,夜色中她脸色苍白,消瘦的面颊透出更多冷峻,唯有那对深邃的眸子和微卷的睫毛和他们初见时没有任何差别,然而萧剑林一秒钟也不敢耽搁,收拾好几乎要倾泻而出的情绪,敦促道:“你应该知道怎么走?”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嘭!”
车门被重重地推上了,克莱尔消失在黑暗中,一个余音轻叩着萧剑林的耳膜,他一时无法分辨那是不是来自幻觉:“还记得夏加尔吗?”
夏加尔,他当然记得。

“接下来怎么办?去哪儿?”沙敏不安地问。
“机场!”朱彼得悻悻地说。
等枪口刚移开,他就迫不及待地回过头,冲着萧剑林大吼起来:“萧剑林!你他妈的还会玩枪?我他妈还真没想到——”
萧剑林猛一抬手,冲着他扣动了扳机:“咔啪!”
那一刹那,朱彼得感觉到了时间的停止,惊恐消失了,疲惫也消失了,身体轻飘飘地如同一团棉花,几乎要瘫倒下去。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怒不可遏,一记勾拳击中萧剑林的下颚,令他的身子重重地撞到了车门上,枪也顺势跌落到座椅下方。朱彼得捡起枪,退下弹夹,确认里面空无一物,一边嘟囔,一边将其甩回给萧剑林。
那是一把格洛克二零四八,人送的,萧剑林不玩枪,也从来没去买过子弹。

返程的飞机上,气氛比来的时候更加沉闷,朱彼得没精打采地倚坐在舱门旁,萧剑林则呆若木鸡地窝在角落里,二人一言不发。
对于萧剑林来说,大半夜里的这次历险不过就是场新的噩梦,而现在,这梦大致也算醒了,回想起噩梦缠身的这些个日日夜夜,无休止的折磨也曾让他几近崩溃,最后不也只能坦然接受?因此,他马上平静下来,路是自己早就选好的,错也是自己早铸下的,之所以到目前的境地,无非就是走的这些路和犯的这些错加在一起的结果,原本就不可避免。然而朱彼得呢?他又该得到一个什么样的解释才算合理?他肩负重任,策划周密,行事谨慎,遇突发情况又得以随机应变,最终却是功亏一篑,难道也是因为他走了什么路犯了什么错?想到这里,萧剑林觉到一阵愧疚,身子不由地向朱彼得方向探了探,开口道:“朱部长——”
朱彼得默不作声。
“——我会负全责——上面问得时候我都会照实说的,你大可放心!”他也不再理会有没有回应,自顾自地继续:“还有,你的任务——我是说带克莱尔回去——应该算成功完成了的,接下来的事情纯属意外,其实对于我来说也是个意外,可是,我真的不能让她落到博士手里。”

“你就从来没有想过这是个陷阱吗?”沉默良久的朱彼得终于开口了:“针对你的陷阱!”
“针对我?”
“他们为什么点名要你来?他们的行踪怎么会透漏给那几个布雷斯特的草包警察?然后他们为什么还乖乖地呆在那个破地方坐以待毙?”
朱彼得起身走到后排,坐到了萧剑林身旁。
“你就一点儿也没有发觉他们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其实是你?”
“我能对他们有什么用处?”萧剑林大惑不解,满腹的牢骚也如决堤的水倾泻出来:“我对核引擎一窍不通,也没有参与星舰的设计,你以为我这十年里都干了些什么?我就是个守大门的,看着一群行尸走肉——难道他们想多知道一点先驱者的内幕?不——克莱尔知道的比我更多!”
“我倒希望这不过是哪个任性女人在自作主张。”朱彼得不动声色地说。

“还记得夏加尔吗?”
那个飘渺的声音忽然又开始在萧剑林的脑中回荡。
夏加尔,他当然记得。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记忆中那个遥远的盛夏。
午后,一个别致的空间,一眼就看得出是经过精心的设计,室内光影错落,柔和的自然风将炎热驱赶得无影无踪,他站在一副画的前面,画里是一对青年男女正在空旷的城镇的上空携手翱翔,空气中流淌着明快而充满热情的琴声,他不禁露出一个舒缓的微笑,就像口渴的孩子刚刚接过一杯清泉一样。现在,他对这个南方小城还所知甚少,除了父亲也并没有其他熟识的人,前路茫茫,令他无所适从,所以他站在了这里,即便是十二分的不情愿,即便是经了父亲三番五次地催促。这里的主人是一位被称作“大校”的富商,他把它建成了一个私人俱乐部,父亲的朋友寥寥无几,可碰巧大校就是他少年时关系最好的同学,此人交游广泛,左右逢源,父亲便将儿子的未来徒然寄托到别人的身上。

“小萧啊,来了?”
这是他第一眼看到大校,他身材魁梧,面庞饱满,说话的时候有一种惯性的亲和力,并不惹人讨厌。
“张叔,您好——也代父亲问您好。”
“老林身体还好吧?他这个人啊——当年就是不该到——”说到这里,大校话锋一转:“看画儿呢?这画儿不错,我喜欢!”
“张叔品味很独特,现在这个时代,难得还有人喜欢夏加尔的风格!”
“我哪有什么品味,这些都是她整得——”大校指了指大厅后面,钢琴声潺潺而出的地方。
“给你们介绍认识一下!”
大校拍了拍他的后背,把他带到了后面的酒会厅。

弹琴的女孩皮肤白皙,体态丰盈,褐色的长发扎得很随意,身体伴着音乐有节奏地起伏着,远远地看上去就像一个特大号的洋娃娃。
“桵秋,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萧剑林,伯克利的双料博士!”
钢琴声戛然而止,女子回头,露出了她清秀的面容。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桵秋,桵秋——陆。”
她注视着萧剑林,微卷的睫毛扑闪了一下。
这是萧剑林第一次看到那双他永生难忘的眼睛,它们墨绿如宝石,深邃如湖,令他顿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面前的这个人对他的过去和未来了如指掌,而且她似乎知道这些,不仅如此,她应该还知道他现在正因此而惊讶不已。
“很高兴认识你,你是……”
“她是我的设计师,首席设计师,这儿——你看——还有那儿——都是她的功劳!”
大校得意地说。

萧剑林莫名其妙地不自信起来,他总以为同这位陌生女子的第一次见面中自己落了下风。
“那时候贝多芬还是太年轻,他其实没有理解什么是真正的悲怆。”
他说的是刚才那首曲子,仿佛想借此挽回一点他认为刚刚丢失了的体面。
“名字不过是个符号而已,何况还不是贝多芬取的——“悲怆”是出版商后来加上去的啦!”
她站起身来,笑着说,似乎并未觉察到他话语中的暗含的轻微冒犯。
“你们年轻人多聊聊,来了点破事,得走开一会儿。”大校把他二人留在原地。
“你读的是伯克利?那一定常去旧金山咯?”她注意到他涨红了的脸,从容不迫地将话题岔开。
“我就生在旧金山啊,我家在伦巴底街和波克街那块儿。”
他笑了。
“不会吧?我住在日落区呢!怎么会这么巧?”
她也“咯咯”地笑出声来:“哎——那你该不会没去过加州科学馆吧?”
“当然去过,小时候我爸经常带我去。”
“那你喜欢克劳德吗?——我是说那只白色的鳄鱼?”
“那还用说,每一次我都要在他那守好久……可惜,后来他死了……”
“可不是嘛!他死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伤心,我蹲在那里哭啊哭啊,哭了整整一天……”
“是不是啊?那我肯定是见过你的,我记忆中是有那么一个小女孩,在那里哭啊哭啊,哭了一整天……”

“老萧,让我们来统一一下口径!”
画面消失了,站在面前的人变成了朱彼得,他神色凝重。
“我是说,那晚——那晚我们根本没有看到什么克莱尔,这本来就是个陷阱,针对你的陷阱,可惜他们落了个空!”他紧盯着萧剑林,意味深长地说。
萧剑林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等等……我问你个事情。”
看到朱彼得打算走开,萧剑林好像想到了什么:“就是……陈头儿……他出事前有没有找你说过些什么?”
“陈一南?”
朱彼得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念叨出这个名字,却沉默不语,许久才开口:“我说你现在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陈一南那事儿牵扯之深远超你我的认知!”
“啊?”
“老陈啊,死就死在他的极度自信上!”
朱彼得颇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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