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航程 – 旧案重提

陈一南短暂地恢复了理智,而他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审视四周的环境。很快,他的视线在墙上挂着的一副照片上停了下来:那是一张合影,在一座爬满淡粉色玫瑰的拱门下方,苏巴哈西娅微笑着依坐在他身旁,阳光穿过藤叶的间隙,随意地洒在他俩的身上。于是他渐渐地记了起来,照片拍摄的地方是女儿的大学校园,那天风和日丽,女儿兴致勃勃地领着他们四处参观。顿时,他热泪盈眶,艰难地露出了笑容。丢失的记忆接二连三地翻滚着冒出脑海,他意识到自己还在办公室,这里依旧富丽堂皇,现实也完好如初,方才还肆无忌惮的恐惧悄悄地躲回到它们的藏匿之所,如同暗夜中的恶兽一样,等候着下一次出击。
然而,时间在无情地流逝,一分一秒,陈一南预感到自己的日子所剩无几,调整了下呼吸,努力放松,准备做点什么。
这时候,他记起了萧剑林——那个曾经深受自己赏识的年轻人,睿智而执着,一度被他视为亲信,关键时刻却没有给他一丁点儿他当下迫切需要的支持——哪怕是口头上的。这让陈一南极度失望,他不禁后悔将其派往遥远的泰坦基地——是谁都抵不住经年的孤寂给人的无情折磨。还记得发射前的那一夜,他自作主张,硬是将早就准备好的几十箱干邑白兰地塞到了货舱中。
“萧,登船后去检查一下你的必需品,有惊喜!”
临别时,他坏笑着叮嘱道。
显然,那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酒精带给人的短时宽慰远抵不上它造成的永久损磨。
陈一南长叹了一口气,尝试着站起身来。他缓缓地走到照片前面,用手轻触着妻子的脸庞。尽管他已经完全从幻觉中清醒过来,明白惨剧其实并未发生,却依旧难以摆脱早就植根于内心的自责。那一夜,苏巴哈西娅临盆之际,他却远在天际,假如她没能凭着顽强的意志在昏迷之前拨通120,又将如何?
他惊恐地打断了这个想法,开始细细地检查整个房间,没发现任何可造成损伤的器具,很好,他露出满意的表情,走近落地窗,试图拉紧虚掩的窗帘。窗外是这城市璀璨的夜景,他就一不小心俯瞰了那么一眼,便如同触了电一般,跌跌撞撞地的倒回到椅子上。
他花了些时间定了定神,打开了保险柜,笔记还在,这大概是他可以留下的唯一线索,也是他的唯一希望,而今却不得不寄托在了一个他根本就没打算靠得住的人的身上。

上一次较长的清醒时间是白天,陈一南唐突而毫无把握地拜访了一个人,因为一旦自己发生意外,只有这个人有能力在第一时间经手他的一切,他别无选择。
这个人便是安全部长朱彼得,他们熟,却又没那么熟。所以朱彼得见到他的时候一脸惊愕,一边将他请进办公室,一边挥了挥手把正在谈话的下属们都打发了出去。陈一南做了个小动作,朱彼得一看便知,放声大笑:“哈哈,陈总,谁敢监听您哪?”
“老朱,我没有多少时间,长话短说!”
朱彼得大约是误会了,做了个请的手势,笑了:“知道,知道——陈总当然很忙,下次来提前打个招呼,我随时恭候!”
“怕是没有下次了,你得认认真真地听我说一件事!”
朱彼得凭着多年的经验,立马收起了笑容,态度也恭敬起来,他很明白,论在整个集团中的地位,除了博士没人敢说自己在陈一南之上,他不会突然登门只为拉拉家常。
“我觉得博士可能出了问题,甚至是意外!‘新鹦鹉螺’号计划出来得太蹊跷,背后一定藏着大阴谋!”
“你……你……还……”好不容易蹦出几个字,朱彼得又立即咽了回去,改口说:“我是说……上周才和博士做过例行工作汇报,他看上去很好!”
“你就没有发现他和从前很不一样了吗?他的想法?——像是完全换了个人!你难道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到?”
听到这里,朱彼得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马上改成安慰的口气:“老陈,你的心情我绝对理解,泰坦计划对于你来说就是亲身的孩子,这么被扼杀了,那一种痛是谁都接受不了!可是——”
“住嘴!我说的不是这个,泰坦计划取消的原因远比你想象的复杂!”
陈一南的紧迫感让他满头大汗,他不打算纠缠下去,单刀直入道:“朱部,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你先说出来,如果我能办到的话当然尽力而为!”
“如果哪天我出了意外,你能不能想办法对这个博士进行一次全面调查?”
朱彼得吃了一惊,嘴巴张大到要掉下来:“笑话!”
“如果这关系到整个集团——甚至整个人类的前途和命运呢?”
陈一南对朱彼得的反应不以为然,继续道。
朱彼得不住地摇着头,他拍了拍陈一南的臂膀,耐人寻味地说:“陈总,您对集团的贡献众所周知,可是有些事情,还是不去想它更好。”
陈一南当然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无奈地说:“那就只帮我办一件事,万一——我是说如果我出了事,第一时间到我办公室,桌下保险柜里有本笔记,把它交给童破虏,权限早就开给了你。”
“好吧。”朱彼得终于点了头。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陈一南已经开始神志不清,深藏在记忆深处的各种恐怖和绝望卷土重来,他看到苏巴哈西娅躺在楼梯下,绝望地求救,暗红的血不停地溢出,缓缓地洇染着身下的地毯……
他颤抖着从保险柜拿出笔记,写下一句:“连老朱也不相信我”,然后强撑着把它塞了回去。

在朱彼得眼里,集团就如同一台庞大而复杂的机器,以某种难以解释的方式平滑而有效地持续运转着,数十年来从未出现过让他印象深刻的危机。所以,他想当然地认为,那日陈一南的异常言语皆来自其内心的某种怨意或者嫉妒,乃人之常情,并不值得放在心上。
然而,当他亲眼目睹陈一南以令人惊骇的方式砸碎整面玻璃墙,自决于世之后,怔在了现场,心神久久不能平定下来。他当然不可能也没有能力发起所谓“对博士的全面调查”,可还是偷偷地做了一些工作,包括将笔记人不知鬼不觉地转交给童破虏,甚至截留了部分现场取得的证据——其中有一些他觉得至关重要却无法解释,他也曾因此焦思苦虑,寝食难安,担心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即将爆发,然而事情却并未朝着他所预料的方向发展。
相反,接下来的几年里,集团的市场持续扩张,几乎覆盖了整个亚欧大陆;高能光炮实验完成,以此为基础而构造的卫星防御网络成功上线,杜绝了任何大规模战争发生的可能性;“新鹦鹉螺”号计划进展迅速,母舰一期工程提前完成;就连本来愈演愈烈的对集团的怀疑和反感,竟然也奇迹般地在普通民众中逐渐销声匿迹了。
迷离的现实迫使朱彼得一度忘掉了关于陈一南的一切,直到许多年以后,“新鹦鹉螺”号上发生了那一场出人意料的小规模的叛乱。然而就在刚才,叛乱的唯一目击者——萧剑林,忽然向他问起这桩旧案。这给他带来的震惊非同小可,但他并没有努力去掩饰,因为他隐隐地感觉到, 经过昨夜一系列事件之后, 似乎有一种信任,难以言说,却开始在自己和此人之间悄悄地建立。

萧剑林这边却还在胡乱猜测朱彼得的动机,所谓统一口径,不太可能是对自己的一种谅解——那不合理,所以,那更可能是朱彼得精心设计的策略,他想借此来掩盖任务的失败而已。尽管如此,萧剑林还是心存感激,朱彼得把他送回寓所之后,他特意找出了两个干邑杯,想请朱彼得喝几杯。
但朱彼得看上去并不想多逗留,他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大量烈酒突如其来的刺激让他眉头紧皱,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良久才说:“刺激——得赶紧找个地方大吃一顿!”
萧剑林显然满足不了这个要求,只好耸了耸肩。
“我不清楚你究竟知道多少,但是,从现在起,你得开始注意你自己的安全!”
临走时,朱彼得环视了一遍四周,告诫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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