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航程 – 述职

萧剑林赶到集团总部是下午一点半,过安检的时候,智能助手提醒他:“会议更新收到,时间:下午2时,未改变,地点:A栋87层,‘虫洞’,禁带任何电子设备。”
萧剑林一怔,关掉助手,赶忙去找电梯。

会议室里已经等了四个人,其中,萧剑林熟识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安全部长朱彼得,另一个则是他的上司——探索事业部总裁瑞克,当他警惕地瞟向另外两人的时候,瑞克发声了:“简单做个介绍,这位是集团的特别助理戴安娜,目前X博士的日常事务主要由她协助处理;他是安东尼,在你协助集团调查‘新鹦鹉螺’号事件期间暂时接替你的日常工作——”
“‘等等——新鹦鹉螺’号事件?为什么不是‘莱布尼兹’事件——丢失的是‘莱布尼兹’号,可以更正一下吗?” 萧剑林插嘴,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太冒失了,不等于一上桌就亮底牌了嘛?
“不,据我们所知,叛乱者的目标恰恰是‘新鹦鹉螺’号!“
说话的是戴安娜,她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声音冷酷,目光凌厉。
萧剑林的气场立马给压了下去,目光缩回来,向旁边一瞟,停到了大个儿安东尼的身上,那人是个胖子,秃顶,手里竟然捧着个古董本子,还在用笔记着什么。萧剑林起初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他没有看错,那人在用笔,是的——笔。这个细节让他的情绪略有舒缓,因为他认定安东尼属于在集团中混吃等死的那种典型官僚,听话,怕事,无主见,可能是个突破口。

“好,我们请朱彼得开始。”
戴安娜说,显而易见,至少在这房间里她说了算。
萧剑林开始觉得有些不适,他所预期的述职,明显已经变成了讯问。大意了,他暗想。

朱彼得开口了:“我们想知道你最早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先驱者中出现‘污染’迹象的?”
萧剑林说:“不会比你们早——而且,我先前说过多次,不存在什么‘污染’,所发生的一切的一切的根源,很可能是某种情绪瘟疫——我也很早就建议心理研究部门的介入——”
“那就是说你很早就注意到了?” 戴安娜打断了他。
“不,不是那么回事,我所注意到的只是先驱者群体中的一些情绪异常——这些在日志中有提及……”
朱彼得转头问安东尼,“能找到相关的日志吗?”
安东尼慌忙去翻他的小本子,一边翻一边擦拭鼻尖上沁出的汗珠。
“要连线吗?”,朱彼得大概有些不耐烦,试着问戴安娜。
“不用——找到了,四月十二号,人工智能分析出的异常日志是四月十二号及后面几天的,我看……”,安东尼急急忙忙地抢答,“六月有那么几天,七月五日……”
“调四月十二日。” 戴安娜下令。
中央电脑迅速调出了相应的日志:

新鹦鹉螺号进度超前于计划,2007号舱提前42天完成;
克莱尔负责“莱布尼兹”运输舰日常调度。

萧剑林暗暗叫苦,这个不经意的疏忽怕是要坏大事,那天他着实是兴奋过头了,然而除了兴奋,当时他对别的事情实际上还一无所知。
得想办法带过去,应该还没有那么糟,和克莱尔为数不多的会面都发生在地面上,绝无可能被监控,他暗想。
“是的,是这个克莱尔,她驾着“莱布尼兹”逃掉了,可能已经死掉在宇宙的哪个角落——我也不知道。”
萧剑林意图夺得主动权,倒是很坦诚地交代道。
“那其他叛乱者呢?”,朱彼得继续问。
萧剑林觉得自己的策略有些奏效,于是顺水推舟道:“母舰轻微受损,‘莱布尼兹’的驳接舱爆炸,他们都在里面。”
“爆炸原因?”
“授权引起的安全预警,他们忽视了,强行入侵中央系统,导致驳接舱自毁。”
对话似乎又回到了自己设计的剧本上,萧剑林渐渐放松下来。
“关于他们的阴谋你知道多少?”
“一无所知。”

朱彼得看了一眼戴安娜,戴安娜点了点头,似乎这就打算结束这场讯问。
正在此时,大屏幕忽然亮了起来,显现出一个全世界都熟悉不过的面孔,他用他那特有的沉厚声音发问:“‘莱布尼兹’逃脱的时候有没有设定既定航线?”
萧剑林的心几乎要跳了出来,与屏幕上的老人目光对视了几秒钟,一时失语,直到意识到大家还等着他回答的时候才缓缓地说:“没有,博士。”
终于,这个简短的回答出卖了他,他看的出,连安东尼都没有骗过去——本来已经开始走神的他忽然拿过那个小本子上急急忙忙地记录起来。

会议结束后,朱彼得叫人给萧剑林装上了内嵌数字助手,说白了就是一个监视器,植入在后脑皮下,不仅可以实时测得佩戴者的地理位置,还可以监听到他所有的谈话,甚至情绪。萧剑林明白,自己已经彻底失去集团的信任了。
“这是暂时的,集团是信任你的——凭着你这些年为集团所做的贡献,集团只是担心你成为少数恐怖势力的目标,希望能够对你实施全天时保护,无论遇到任何危险,你都可以直接呼救!”
送他出去的时候,朱彼得这么说。
“陈头儿那时候如果有这个技术,说不定……嗯,走好!”
朱彼得最后撂了这么一句,怎么听都有些画蛇添足,让萧剑林很是狐疑,陈头儿是自杀,从自己130层的办公室一跃而下的,装了这东西能管用?

回去的时候已近黄昏,萧剑林的专车在空中飞驰,他望向窗外,却看不到夕阳。这个曾经熟悉的城市变得难以辨识,到处都是象征着X世代的巨型高塔,它们占据了几乎整个城市的中心,高耸如云,遮天蔽日,相互依傍,盘根错节,如同一头头巨兽,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蔓延。天色渐渐变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巨幅全息投影如雨后春笋般填满了剩余的空间,以一种光怪陆离、如梦如幻的形式孜孜不倦地展现着集团的伟大历程和丰功伟绩。
萧剑林不由地想起少年时和父亲看的一部电影,《银翼杀手》。
“你们的未来也许黯淡无比,而正因如此你们需要更多的乐观精神和自主思维。”
父亲喃喃地说,他是个典型的悲观主义者,总是认为世界已经濒临崩溃:石油耗尽,环境退化,气候反常,社会纷争四起。也正因此他成为了X博士的忠实崇拜者,从萧剑林一懂事就向他灌输星际移民的观念,强迫他攻天文和空间科学,还动用关系把他弄进了航天局——可以说是他的父亲一路下来把他送上了泰坦星。离开航天局加入集团是他此生所作的唯一一次自主抉择,他只征询过陆桵秋的意见,她说很棒,他便去了。结果成了集团中唯一一名有航天背景并且曾经执行过土星任务的在职员工,于是糊里糊涂地做了先遣小组的组长,再加上其他生活上的变故,最终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泰坦星之路。
可是帮他做决定的父亲呢?他自死大概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悲观决定了儿子的一生。可控核聚变经过短短几年的时间就取代了所有的化石资源,机器人和人工智能的发展彻底解放了人类,除去需要专业技能的特殊职位之外,大部分职业都消失了,人们根本不需要去工作。各色政府和组织纷纷加入集团的统一专享市场,以此换得集团承担他们本应担负的社会责任,最终集团承诺提供几乎人们生活需要的一切:衣、食、住、行、娱乐,以及最纯粹的统一分红。
至少在集团所控制的广袤领域内可以称得上是天下大同,人们少有怨言,任何对集团的批评都会被大众所憎恨,而身为集团的高管,萧剑林的地位高高在上,即便是远在十几亿公里之外的泰坦星,都难逃民众的膜拜。这不,窗外正播映着几天前他的飞船在地球上着陆的情景,萧剑林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向勇挫恐怖袭击的英雄致以崇高的敬意!” 字幕上说。
顿时他觉得倦意来袭,眼睛一闭,竟然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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