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职

萧剑林到达集团总部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半,他将车子降落到A栋顶部的专享停车区,打算直接前往办公室面见他的上司——星际探索事业部的总裁瑞克。
入口守着两名安保人员,远远地看他走近就迅速立正致敬,他还以微笑,道了声“新年快乐”,把随身的包打开给他们扫了一眼,迅速钻进了电梯。
就那么一刻,萧剑林为自己所拥有的这些特权而感到欣慰,他知道,不然的话他就得通过冗长的常规安保检查程序,给他们检视所有的随身物品、自己的身体乃至情绪,尽管整个过程是无人化的,但那种一点一点被剥光的感觉依旧会让人不适。
这时,他收到了智能助手的提醒:“会议更新!时间:下午2时,未改变;地点:A栋87层,‘虫洞’,禁带任何电子设备。”
萧剑林一怔,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关上智能助手,做了个深呼吸,确保自己的状态还过得去。

走进会议室,萧剑林看到里面等着的一共有四个人,其中二人他认识:安全部长朱彼得以及顶头上司瑞克,正当他警惕地瞟向另外二人的时候,瑞克发声了:“简单做个介绍,这位是集团的特别助理戴安娜,目前X博士的日常事务主要由她协助处理;他是安东尼,在你协助集团调查‘新鹦鹉螺’事件期间暂时接替你的日常工作——”
“等等——‘新鹦鹉螺’事件?为什么不是‘莱布尼兹’事件——出问题的是‘莱布尼兹’号,不是吗?”
萧剑林忍不住插嘴,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冒失,这不等于一上桌就亮了底牌吗?
“不,据我们所知,恐怖分子的目标恰恰是‘新鹦鹉螺’号!”
说话的是戴安娜,她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有一点驼背,面部苍白而目光锐利,冷酷的声音让人联想起灵异世界里的女巫。
萧剑林的气场就这么一下子就给压了下去,他小心翼翼地收回视线,向旁边一瞟,停到了大个儿安东尼的身上。那人是个胖子,秃顶,手里竟然捧着个古董本子,还在用笔记着什么。萧剑林起初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他没有看错,那人在用笔,是的——笔。这个细节让他的情绪略有舒缓,因为他认定安东尼属于在集团中混吃等死的那种典型官僚,听话,怕事,无主见,却给人以安全感。

“好,我们请朱彼得开始。”
戴安娜说,显而易见,至少在这房间里她说了算。萧剑林开始觉得有些不适,他所预期的述职,明显已经成为变相的讯问。
大意了,他暗想。

朱彼得开口了:“我们很想知道,你最早是什么时候注意到先驱者中出现了‘污染’迹象的?”
萧剑林说:“不会比你们早——而且,我先前说过多次,不存在什么‘污染’,所发生的一切的一切的根源,很可能是某种情绪瘟疫——我也很早就建议心理研究部门的介入——”
“那就是说你很早就注意到了?” 戴安娜打断了他。
“不,不是那么回事,我所注意到的只是先驱者群体中的一些情绪异常——这些在日志中有提及……”
朱彼得转头问安东尼,“能找到相关的日志吗?”
安东尼慌忙去翻他的小本子,一边翻一边擦拭鼻尖上沁出的汗珠。
“要连线吗?”
朱彼得大概有些不耐烦,试着问戴安娜。
“不用——找到了,六月十二号,人工智能分析出的异常日志是六月十二号及后面几天的,我看……”
安东尼急急忙忙地抢答,“八月有那么几天,九月五日……”
“调!” 戴安娜下令。
中央电脑迅速调出了相应的日志:

六月十二日
十一名先驱者登陆。
参加仪式,一切正常。
克莱尔负责“莱布尼兹”运输舰日常调度 。

萧剑林暗暗叫苦,这个不经意的疏忽怕是要坏大事,那天他着实是兴奋过头了,然而除了兴奋,当时他对别的事情实际上还一无所知。
得想办法带过去,应该还没有那么糟,和克莱尔的私下会面是在地面上进行的,绝无可能被监控,这一点他有把握。
“是的,是这个克莱尔,她驾着“莱布尼兹”逃掉了,可能已经死掉在宇宙的哪个角落——我也不知道。”
萧剑林意图夺得主动权,倒是很坦诚地交代道。
“那其他恐怖分子呢?”
朱彼得继续问。
萧剑林觉得自己的策略有些奏效,于是顺水推舟道:“母舰轻微受损,‘莱布尼兹’的驳接舱爆炸,他们都在里面。”
“爆炸原因?”
“授权引起的安全预警,他们忽视了,强行入侵中央系统,导致驳接舱自毁。”
对话似乎又回到了自己设计的剧本上,萧剑林渐渐放松下来。
“关于他们的阴谋你知道多少?”
“一无所知。”

朱彼得看了一眼戴安娜,戴安娜点了点头。“继续。”朱彼得说。

七月十五日
新鹦鹉螺号进度超前于计划,二零零七号舱提前四十二日完成;
观察过程中发现异常情绪,怀疑是长期孤寂环境所致,希望得到心理研究部门的协助,同时请求扩大先驱者非管制活动范围,以利于进一步观察。

八月二十七日
请求扩大先驱者非管制活动范围,目的:实施近距离无干扰观察。

八月二十八日
扩大先驱者非管制活动范围获批。

“能否进一步解释所谓异常情绪?”戴安娜要求道。
“安全部门讯问的时候我已经讲了很多。”
随着敌意的积累,萧剑林开始抗拒戴安娜的提问,他把目光转向了朱彼得。
“根据当时的描述,应该是先驱者中出现了懈怠的情绪——这是非常罕见的!”朱彼得答道。
“我们很想知道是什么形式的懈怠?”
戴安娜继续追问,犀利的目光让萧剑林无处躲藏。
“那我讲通俗一点,就是注意到有人开始时而不时地开小差。”
萧剑林故意在语气带了些挑衅,戴安娜并没有理会。

九月五日
返回泰坦星,执行地面任务。
电子设备以及维生系统出现故障,任务中断,安全返回。

十二月一日
“莱布尼兹”号未经授权接驳母舰,导致接驳仓自毁,数名先驱者丧生,“莱布尼兹”号不知去向。

屏幕停止更新。
“全部就这些了。”
安东尼说。

戴安娜沉思了一小会,继续问道:“除了所谓懈怠情绪,你有没有注意到其他方面的异常——譬如,语言?”
“没有,我怎么知道什么样的语言叫异常?这不是人工智能的职责吗?你们应该比我清楚。”
“系统确实检测到了语言的异常,可是我们无法判断那是不是系统干预过程中所产生的噪声……”
戴安娜的表情变得严肃,她放慢语速,继续说:“系统认为异常的幅度不大,但范围很广——几乎涉及所有的先驱者,这——是在先前几例‘污染’事件中不曾遇到的。所以我们很想分析一下来自观察者的主观反馈。”
萧剑林心里一紧,强作从容地回答说:“就像我说的,我搞不清什么样的话在他们的嘴里要算成异常!”
戴安娜露出个失望的表情,冷笑了一声,向朱彼得点了下头,似乎准备结束这场讯问。
这时,室内的巨屏闪了一下,显现出一个全世界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他用他那特有的沉厚声音发问:“‘莱布尼兹’逃脱的时候,有没有设定既定航线?”
萧剑林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与屏幕上的老人目光对视了几秒钟,一时失语,直到意识到别人还等着答案时才低声说:“没有,博士。”
显然,这个简短的回答出卖了他,他看的出,连安东尼都没有骗过去——本来已经开始走神的他忽然拿过那个小本子上急急忙忙地记录起来。

会议结束后,朱彼得叫人给萧剑林装上了内嵌数字助手,说白了就是一个监视器,植入在后脑皮下,不仅可以实时测得佩戴者的地理位置,还可以监听到他所有的谈话,甚至情绪。
萧剑林明白,这标志着自己已经彻底失去集团的信任。
“这是暂时的,集团是相信你的——凭着你这些年为集团所做的贡献,集团只是担心你成为少数恐怖势力的目标,希望能够对你实施全天时保护,确保你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时间得到救助!”
送他出去的时候,朱彼得这么说。
“陈头儿那时候如果有这个技术,说不定……嗯,走好!”
朱彼得最后撂了这么一句,怎么听都有些画蛇添足,让萧剑林很是狐疑,陈头儿是自杀,从自己130层的办公室一跃而下的,装了这东西能管用?

回去的时候已近黄昏,萧剑林的车子在空中飞驰,他望向窗外,却看不到夕阳。
这个曾经熟悉的城市变得难以辨识,到处都是象征着X世代的巨型高塔,它们占据了几乎整个城市的中心,高耸如云,遮天蔽日,相互依傍,盘根错节,如同一头头巨兽,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蔓延。随着天色渐渐变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巨幅全息投影如雨后春笋般填满了剩余的空间,以一种光怪陆离、如梦如幻的形式孜孜不倦地展现着集团的伟大历程和丰功伟绩。
萧剑林不由地想起少年时和父亲看的一部电影,《银翼杀手》。
“你们的未来也许黯淡无比,而正因如此你们需要更多的乐观精神和自主思维。”
父亲喃喃地说,他是个典型的悲观主义者,总是认为世界已经濒临崩溃:石油耗尽,环境退化,气候反常,阶层固化,贫富差距严重,社会纷争四起。也正因此他成为了X博士的忠实崇拜者,从萧剑林一懂事就向他灌输星际移民的观念,强迫他攻航天和空间科学,还动用关系把他弄进了航天局——可以说是他的父亲一路下来把他送上了泰坦星。离开航天局加入集团是他此生所作的唯一一次自主抉择,他只征询过陆桵秋的意见,她说很棒,他便去了。结果成了集团中唯一一名有航天背景并且曾经执行过土星任务的在职员工,深受上司陈头儿的赏识,糊里糊涂地做了先遣小组的组长,再加上其他生活上的变故,最终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泰坦星之路。
可是帮他做决定的父亲呢?他自死大概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悲观决定了儿子的一生。可控核聚变经过短短几年的时间就取代了所有的化石资源,机器人和人工智能的发展彻底解放了人类,除去需要专业技能的特殊职位之外,大部分职业都消失了,人们根本不需要去工作。成千上万的自治政府和组织争先恐后地与集团签订贸易协议,加入集团辖下的统一专享市场,以此换得由集团来承担他们本应担负的社会责任,最终,是集团提供了几乎人们生活需要的一切:衣、食、住、行、娱乐,以及最纯粹的货币分红。
至少在集团所控制的广袤领域内可以称得上是天下大同,人们少有怨言,任何对集团的批评都会被大众所厌恶和唾弃,而身为集团的高管,萧剑林的地位高高在上,即便是远在十几亿公里之外的泰坦星,都难逃民众的膜拜。
这不,窗外正播映着几天前他的飞船在地球上着陆的画面,萧剑林看到了自己模糊的身影,“向勇挫恐怖袭击的英雄致以崇高的敬意!” 字幕这么说。
顿时,他觉得倦意来袭,眼睛一闭,竟然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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