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航程 – 先驱者

“当我们人类正为自己所取得的一些微不足道的成就而沾沾自喜之时,你们可曾有人在深夜仰望星空?你们可曾有人面对着浩瀚的星辰扪心自问:为什么我们人类向着太空的扩张变得进展缓慢,止步不前?为什么我们再也无法延续大航海时代的先辈们所开启的壮丽航程?”
巨幕上放映着X博士的著名演讲片段,浑厚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响彻每一个角落。
“那是因为我们人类正变得自私,变得怯懦,变得骄逸自满、贪得无厌,变得裹足不前,固步自封……”
这里正进行着先驱者的登陆仪式,每个新人都会由他们的前辈陪伴着,聚集在一起,接受来自伟大导师的心灵洗礼。
“旧的人类需要脱胎换骨,凤凰涅槃,新的人类才能从腐朽中重生,以承载他们伟大的使命,你们——就是新人类的先驱,你们的归程在星辰大海,你们的后代终将遍布整个银河!”
“无欲!无私!无畏!”
先驱者们振聋发聩的响应此起彼伏,持续不断,成为这个这个孤寂的星球上罕见的一幕。
萧剑林很少去现场,他通常都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漫不经心的看着屏幕,手里一准还把玩着个其它什么玩意儿,他当然是嫌麻烦,但给上面的解释却说通过监控能够更加精确而客观地实施对客体的观察。所以他总还是得记录点什么下来,正常的或者不正常的,以应付例行汇报时瑞克的询问。
先驱者计划几乎是和“新鹦鹉螺”号工程同时启动的,在那之前,萧剑林的主要工作其实以科学实验为主:他和一些研究人员不定期地观测并评估土星地表的宜居程度;某些罕见的情况下还需要对无人化的超级工厂进行干预。但自打有了先驱者计划后,他就多了个职责,即从普通人类的角度对先驱者的行为模式进行观察,给出的报告将作为标准证据的一部分,输入到人工智能系统中对其主导的人类行为模式干预过程进行调节。所以,萧剑林有时候会心虚,担心自己打马虎眼的行为会破坏先驱者的行为模式干预,但转而又开始自我安慰,说什么普通人类都会有打马虎眼的行为,过度严谨反而会产生“虚假”的观察结果。
他现在最烦的是瑞克,这个新老板显得有一点过度敬业,每次例行汇报都要问得事无巨细,常常让企图敷衍了事的他陷入难堪。
“你得做更多、更真实的近距离观察,别跟我提什么监控更客观,如果依靠监控就能获取可靠的信息,那我们派驻人员到泰坦星还有什么意义?”
萧剑林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之所以很讨厌这个老板,不仅仅是因为他要求严苛——陈头儿苛刻起来只有过之而无不及,而是他总觉得瑞克的管理方式不对劲,完全不似一个集团的高级总裁,怎么说呢,他更像是一个黑社会头子在管理自己的家族产业。

但那一次,他承认是瑞克帮了大忙。
“我在考虑是否可以扩大先驱者的非管制活动范围……”
萧剑林因为怀有私心,说出这话的时候吞吞吐吐。
“哦?不妨说说你的想法?” 瑞克却表示出极其感兴趣的样子。
“我觉得在非管制的状态下,近距离观察可以捕捉到某些平日里难以发现的细微变化。”
“嗯……有些道理,可以跟博士提一提。”
这次瑞克不仅没有揭穿他的藉口,反而意味深长地表示赞同。结果第二天他就收到了授权密钥,容许他对地表上活动的单个先驱者执行一定时长的管制解除。
那晚他喜不自胜,连饮数杯。

在紧接着的一次补给任务中,萧剑林意外地出现在驳接仓。
“克莱尔,我需要搭乘‘莱布尼兹’到泰坦星!”
克莱尔并未表现出太多惊诧,这让他有些失望,强忍着没有追问下去。集团工作人员同先驱者的任何非常接触都是被严令禁止的,因为据称这会破坏他们之间纯粹的“观察——被观察”关系,从而给行为干预系统引入闭环噪声,而这噪声在观察过程中又会被放大,产生的正反馈足以导致整个先驱者计划完全失控——当然,这是内部会议上的官方说法,而出现行为异常的观察者会被视为“受污染”,原则上要立即销毁——这才是数月以来约束着萧剑林让他不敢冒险的唯一原因。
萧剑林钻进了驾驶舱,坐到后排的一张座椅上,距克莱尔只有一步之遥。他手托着下巴,凝视着她的侧脸,这很快就给克莱尔注意到了,她飞快地回眸,又飞快地转了回去,可就这么一瞬间,萧剑林不仅捕捉到了她暗绿色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惊慌,也注意到了她眼角边并不易察觉的几丝轻纹。这让萧剑林有些难过,他使劲用手压了压眼眶,免得真有泪流出来。

“你看,我这种人怎么会哭?”
他瞪大了眼睛给陆桵秋看,陆桵秋“噗——”地笑了出来,手里的纸巾都拿不稳,掉落在了地上。舞台上演的是《战争与和平》,重伤不治的安德烈公爵在弥留之际将手伸向跪在他床前苍白而惊恐的娜塔莎。“我爱您!” 他说,“我比以前更加爱你了!”

“准备着陆!” 克莱尔提醒。
舰身开始剧烈地颤动,雷鸣般的噪声铺天盖地,把萧剑林的思绪从遥远的记忆中拉了回来,现在他所看到的是一张同样清莹秀彻,却坚毅异常的脸庞。

克莱尔把他送到基地入口,准备离开。
“克莱尔……”
萧剑林叫住了她,“我们得完成一个实验——你和我!”
克莱尔停住了,回过头,跟随他踏入冰原,轻飘飘地向着地平线的方向远去。天际那颗孱弱的亮星——那是遥远的太阳——用昏黄的光将二人的影子拉了很长,冷寂而凄凉。

萧剑林首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走近克莱尔,双手抱住了她的头盔。
“授权确认,管制解除!”
萧剑林送了一口气,却忽然觉得有些无措,他手忙脚乱地摘下了自己的头盔,关掉了电子系统。
“你……还好吗?”
“我很好。” 克莱尔轻声说,她试图掩盖自己的哽咽,然而萧剑林怎能听不出来。
连续失眠的几个夜晚里,他一直都在为这一刻做着精心的准备,然而剧本上的那些千言万语一瞬间忘得一干二净,他就跟失忆了一样。
“我得想办法带你回地球——我是说我们一起回地球,我们去布列塔尼,我们……”
他喘着气说,后来竟然抽泣起来,不能自已,呼出的蒸汽连同泪水瞬间化作苍白的冰雾,布满了整个面庞。
克莱尔走上前,摘下了自己的头盔,双手拂去他脸上的冰霜,嘴碰了下他的唇。
“萧,我发誓,一直等你——到永远……”

萧剑林如触电一般清醒过来,回到现实,面前仍旧摆着陈头儿的笔记,他缓缓地将其合上。
陈头儿是泰坦星任务最初的推动者,是他费劲心机说服博士派遣人类到泰坦星长期驻扎,为了克服集团内部的反对,他不惜将任务临时提前。萧剑林至今还记得那个黄昏,陈头儿通知他发射时间是次日的凌晨,让他做好一切准备, 听到消息他整个人都懵了, 急匆匆地最后一次尝试拨通陆桵秋的电话。
“……陆桵秋现在无法接听电话,紧急事务请留言,滴……”
“桵秋,我打算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两年——可能永远!”
萧剑林丢下电话,翻箱倒柜拣了几件觉得重要的个人物品,义无反顾地离开了房间,有些忿恨、有些失望、也有些忧伤。
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到陆桵秋是盛夏的一个午后,他们慵懒地漫步在海滩上。
“萧,我打算去一个地方——布列塔尼。”
陆桵秋一边努力地将赤着的一只脚踩入到潮湿的细沙中,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多久?”
“可能一两年,也可能永远。”
萧剑林沉默了,隔了良久才开口,“什么时候动身?我去送你!”
陆桵秋的脚猛地从泥沙中抽了出来,像被什么小虫子叮到一样,她飞快地穿上凉鞋,朝着海浪疾步而去。
“等我决定了告诉你!”

“哔——朱彼得请求紧急接入!”
回忆再次被打断,萧剑林立马警惕起来,他想起在最后那一页,陈头儿写下的恰恰是:“连老朱也不相信我!” 这个老朱,恐怕只能是朱彼得了。
“接入。”
“萧剑林,我十分钟内到!赶紧准备下,我们得去一趟布列塔尼!” 那头儿朱彼得语气急促,连答话的机会都没有给他,就挂断了。
“布列塔尼……”
萧剑林一面念叨着这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的名字,一面将笔记本中有字的活页全部撕了下来,一股脑儿扔到壁炉里,拧了把开关,“嘭——”地一团火燃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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