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土卫六返回的喜马拉雅号星舰与太空港对接是二〇五八年十二月底的事情,那之后没过几天就是新年。
通常,一年下来,太空港承接的任务少说也有数十起,基本上都属于早早就计划好了的。虽说新兴的核聚变离子推进技术日趋成熟,让太空航程摆脱了从前所经受的众多掣肘,却远达不到即时待命的要求。因此,喜马拉雅号九月突然离港,现在新年还没过就回来了,这多少会让人觉得迷惑不解。
其实早些时候,港里就流传过一些关于这艘船的小道消息,主要是在餐桌上,有人说亲眼看到了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登船;也有人说这船的维护期还没结束,根本就不该出发;还有人说这次任务的规格很高,没准儿是出了大事。而现在,这样的流言就越发地多了,人们也因而变得小心谨慎起来,开始刻意压制心中的猎奇,比方碰到不怎么熟识的人有意无意地挑起这个话题时,整张脸都要板起来:“别乱猜了!当心有人造谣!”
这并非凭空而来的担心,要知道,上面对传播谣言的行为一向是严惩不贷的,纯粹胡说八道还好,都明白是找乐子,这大家理解,最怕的就是不巧真点到了事儿上,上面总说别有用心的人就喜欢在通稿出来之前搞动作,那时候你再费力解释说是为了消遣,恐怕就没人愿意相信了。

官方通稿出来是在全部乘客结束隔离,乘坐登陆舱返回地面之后,新闻标题简短而平淡:“‘基地’总指挥因病无法继续履职,不得不提前卸任返回地球。”
显然,这样的条目很难惹人注意,尤其现在临近元旦,眨眼之间,就被来自世界各地的各种大好消息给淹没了。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消息一大早给推到了特穆尔的头条。
那是一个瘦弱的少年,彼时正顶着一头乱发,蜷缩在某个地下室的木板床上。凌晨湿冷的空气沿着路面缓缓淌入,携来的寒意让他根本打不起精神起床。几声微微的震动之后,他伸手在枕边摸到了一张电子卡片,食指轻轻一划,上面就开始播放喜马拉雅号星舰同太空港对接的画面,等他挺直身子想看个究竟的时候,镜头已经切换成船员们陆续走出登录舱的情景,画面中央的是一个疲态必备的中年男子,被一众人等拥簇着,没精打采地钻进了一辆飞行车,然后,车子轻捷地展翼、升空、盘旋,很快就消失在灰茫茫的天空之中,结束。
特穆尔若有所思,他早就习惯了这些稀奇古怪的推送,喜欢把它们当作是某种不可知力给出的启示,因为尽管里面内容五花八门,但细想之后似乎总能发现那么一丁点和自己的干系。就比如说方才新闻里提到的基地,他还没从废港逃出来的时候常常听大人们说起,他们告诉他,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运气好的话大家都有机会移民过去。当然,很快他就明白那都是些瞎话,不然哪里还用得着逃出来?等到来了这边,他就发现其实没多少人听说过这回事,基地这个词也就偶尔出现在新闻里,却也和今天所读到的一样,在里面它只是一个单词、一个符号,一个一带而过的概念,不会激起任何多余的想象。
特穆尔发了一会儿呆,并没就此纠结太长时间,他还有顶要紧的事要做,于是伸了个懒腰,穿好衣服,把电子卡塞进了口袋。

接下来的大半天,他就一直套着件军绿色的旧雨衣,静静地守候在第二城的一个街角。对面是一排戒备森严的高级公寓,因为毗邻中央政务区,住在里面的不乏来自政府或集团的官员。
特穆尔盯得有点儿心慌,眼看着时间要到正午,如果再瞅不着个合适的猎物,精心设计的计划恐怕是要泡汤。他开始暗自埋怨天气,觉得是专跟自己过不去,这不,连续好几个月都是晴空万里,偏偏到了年根儿突然变得阴雨连绵,也怪不得没见到几个人出入。想到这里,一阵颓丧袭来,他开始懊悔没有听从老鼠的劝说,在第八城或者第九城下手,这么好几天的功夫,不知道都得手多少次了呢,虽然是平民区,可就算搞到的东西再差劲,凑到一起,还怕不够去换那件给姐姐的礼物?
他想送姐姐的是一把手枪,他觉得,有了枪,她在上下班的路上遇到坏人就再也不用害怕了。

正在这时,一个孤零零的人影引起了特穆尔的注意,那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拖着两只旅行箱,没穿雨衣,也没有打伞,此刻正站在街角僵硬地抬着头望向天空,那姿势不像是在寻找什么,更像是享受某种形体上的放松。
特穆尔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很快辨认出这正是早上新闻里看到的那个男人,那衣着、那神态,一定没错!
“这就对了!”
他顿时兴奋起来,相信这就是清晨他所得到的启示,赶紧搓了搓手,快步走上前去:“长官!长官!”
那人听到特穆尔这么一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朝这边看了过来,目光里充满了警惕。
“长官,您是从基地回来的吧?今早儿新闻上看到过您。”
被称作长官的男人一脸疑惑,他把旅行箱往身后一推,努力将语气放平和,说:“你……我们认识?”
“不……不不,您这是在看雨吗?”
特穆尔笑嘻嘻地调转了话头。
“好雨,真是好雨!”
男人仿佛喜欢这个问题,略显激动地应声道。
特穆尔趁机套近乎说:“我打小儿就迷太空旅行,超级迷,做梦也没想到,今儿能亲眼见到您,就跟咱讲讲嘛!”
男人立马警觉起来,厉声问:“你到底是哪儿来的,想干什么?”
“不是,不是——您看,我就一太空迷,就寻思着哪天也能登上那么大的星舰——可别把我当成刺探啥机密的,那我啥也不问了,我懂!”
特穆尔嬉皮笑脸地辩解着,心里却有些着急,继续试探着问:“那跟您合个影还行?”
看到男人默不作声,又赶忙补充道:“要是我哥们看到和您的合影,可得羡慕成个猴儿!我们可都是超级太空迷!”
男人终于开了口:“现在?在这儿?”
“不……不不,当然不,您看,还下着雨呢,要不我帮您先把东西搬到您那儿,然后我们合影成不?”
男人一时间没作声,特穆尔便认为是得了应允,不失时机地拣了个大号的箱子,乖巧地站到了那人的身后。
不知道是不是特穆尔脸上露出的那种少年特有的真挚起了作用——那是一种让人觉得很难伪装出来的感情,男人终于点了点头,于是二人一前一后,走了总共不到一百步,来到了公寓的入口。
“请求身份验证!”
门里面的机器语调生硬。
“陆一鸣。”
“验证通过,另一位。”
“我是陆先生的朋友!”
特穆尔抢着说。
陆一鸣无奈地笑了笑,警示灯随之变绿,门打开了。
特穆尔殷勤地拖着大箱子,随着陆一鸣一路走进了他的家里。
“可以了,你不是要合影吗?”
“是啊是啊!”
特穆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从口袋里摸出来他一张脏兮兮的全能电子卡,身子凑近陆一鸣,咧了咧嘴,说:“好了!”
陆一鸣没有笑,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特穆尔知趣地退出房间,道了声“谢谢”,然后一蹦一跳地钻进了电梯。

当时,陆一鸣还预料不到这段小插曲会带给他一连串的麻烦,那个时候,他的思维还被一系列剧变所造成的麻木感所裹挟着,他还在尝试着触摸、辨识然后接受周遭的每一片新的现实,它们中有些让他颓丧,但也有些让他欣喜,就比如说这场雨,他可是有多少年没有触碰过那种无穷无尽的柔软和湿润了啊!正因如此,回家途中他并没有遵循既定的路线,让飞行车落到楼顶的天台上,而是请求护送他的安保人员在离家几百米的那个广场上把他放下来。那是一个沉默无言的黑人大个儿,相当古板,是他从箱子里摸出一瓶酒之后才好歹将其说服。那酒是极好的,都是十多年前他带过去的干邑,这次登船之前他又特意带了不少回来,结果途中喝掉了大半,剩下的几瓶就塞到了旅行箱里。
而当他跳出机舱、双脚踩踏着浸在雨水中的结实地面、抬头看到那一众树冠粉灿如云的时候,忍不住感慨方才做的那个小决定是如此正确:这才是回到真实世界的真实的感觉。要不然——他在揣测另一种可能——与真实世界的第一次接触会发生在自己离开时候的那个房子里,那儿能够给他如此真实的感觉吗?
他摇了摇头,轻轻地把门关上,穿过玄关,来到大厅,四周扫视一眼。
眼前的陈设跟他离开的时候没有一丝差别,屈指可数的几件家什都老老实实地呆在原先的位置,沙发正对着的墙壁上仍旧原封不动地挂着一副巨画——年轻时在非洲旅行时买的,以前他发呆的时候,总是窝在沙发上,盯着画中央被缚着的少女出神。咖啡桌上放着个水晶花瓶,晶莹剔透的水里面插着一把娇艳欲滴的鲜花。那些一向被他随意丢到地板上、沙发上、吧台上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倒是不见了——那些书、酒瓶、袜子、皮带、总是来不及清洗的咖啡杯——他们一定是帮他打理过,现在整个房间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然后他觉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失落,他本来期望这里看上去就正好是他离开时那一瞬间的模样:那些书、酒瓶、袜子、皮带、咖啡杯也应该在的,而且盖着厚厚的灰尘,他以为他会随机地捡起哪一本书,轻拍上几拍,然后开始回忆它如何被丢在那地方。
可这不正是他所期望的真实么?难道他真的希望重回这房子的时候就感觉如同大梦初醒一场那样吗?
陆一鸣暗叹了一声,回到玄关,把那张小一点的箱子拖了过来,打开,里面的东西一股脑散落在地板上:几瓶陈年干邑、三五本日记,一把格洛克手枪、还有数不清的各式小物件,大部分一眼看去根本辨识不出是什么东西。
他从里面拣出一副尺寸很小的木板油画——画上是一名褐发碧眼的白衣女子——小心翼翼地嵌到墙上。完事后,他心满意足地开了一瓶酒,从厨房找出了一个白兰地杯子,往沙发上一坐,举杯向画中的女子致意说:“新年快乐!”

当然,特穆尔并没有真的离开,他有十足的把握那个人总会离开寓所,去吃东西——或者什么,所以他就这么一直静静地守在街角,一直到天色越发地晦暗,夜幕就要降临。
此时,奇形怪状的飞行汽车不断地从头顶呼啸而过,闪亮起来的车灯扑打在迷离的雨雾之中,让街上并不多的行人显得飘忽不定。这是该区域的一大景观,那些从低空掠过的车大多是近几年才兴起的折翼型,和早些年的旋翼车不同,它们车体宽大、马力强劲、装着明晃晃的远光灯,屁股上甩出几缕淡淡的离子雾,飞在天上很引人注目,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城里面有头有脸的人争相炫耀的玩具。
特穆尔暗骂了一句,继续努力地睁大眼睛,生怕把自己好不容易才瞅准的猎物给漏掉。
功夫不负有心人,陆一鸣总算出门了,他裹着件大衣,依然没有带伞,冒着细雨急匆匆地走了一段,钻进了路旁的一家特供餐厅。
特穆尔连忙把雨帽往头上一罩,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隔着橱窗,他看见陆一鸣正漫不经心地翻着菜单,就轻叩了两下玻璃窗。
陆一鸣马上注意到了,大惑不解地朝他看了几眼。
特穆尔趁机绕到正门,冲了进去,不等侍者上前诘问,就径直跑到陆一鸣的桌前。
“长官,真是不好意思,我的卡可能落到您的房间了。”
“什么?”
陆一鸣不很明白他在说什么。
“就是我的电子卡,跟您合影之后忘在您那了——可能当时兴奋过了头。”
特穆尔重复了一句,习惯性地挠了挠脑袋。
“是么?”
陆一鸣皱了皱眉头,开始呼叫他的智能助手:“吉雅,能帮我查一下吗?是不是那个孩子有什么东西落到我那儿了?”
“请稍等,亲爱的陆!”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个温柔而甜美的女声,把特穆尔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亲爱的陆,已经确认,有一张全能电子卡丢在了玄关的地板上。”
“嗯……”
陆一鸣面露难色,他显然不想现在带着这个孩子再跑一趟。
“不打紧的,长官,我自己去取一下就行!”
陆一鸣略加思索,说:“那你就跑一趟吧,在玄关的地板上。”
“多谢长官!”
特穆尔扭头就走,中途却又停了下来,回过头问:“你有什么需要我顺便带给您的东西吗?伞什么的?”
“不用了——”
陆一鸣摆了摆手,转而又说:“帮我拿瓶酒吧——开了的那瓶!”
“好叻!”
特穆尔敬了个礼,风也似的飞奔出门。

“请求身份验证!”
“我是陆一鸣陆先生的朋友!来帮他取东西!”
“请稍等,确认中……”
过了几分钟,验证通过,开了绿灯,特穆尔一路无阻地来到了路一鸣的家门口,
“我帮陆先生来取东西!”
门开了,一切顺利。
特穆尔强压着心中的兴奋,快步跑到客厅,环视四周,不动声色地搜寻着,渴望能发现个把值钱的玩意儿。
他的时间不多,因而略显焦急,找了大半天也就发现那酒可能还算是个稀罕货,毕竟,这年头,也就上面有头有脸的人物才有弄到那东西的渠道。于是他快步上前,挑了两瓶还没有开封的,一左一右塞到了雨衣的口袋,然后回到玄关,捡起自己的卡。这时,他发现地板上还有个灰不溜秋的指环一样的小东西,也顺便捡了,塞进了贴身的口袋。
进了电梯,特穆尔才长吁了一口气:没有触发警报,没被人看到,完美!
得意的神色瞬间挂满了他那张满是稚气的面庞。

陆一鸣一直在想别的事情,饭都吃完了,方才觉得哪儿不对。
“吉雅,那孩子呢?”
“亲爱的陆,监控显示,那孩子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东西,也帮您带了酒。”
不对——不对,陆一鸣心里咯噔了下,急忙起身。
一回到家,他就四下查视,发现似乎就少了两瓶酒。
“吉雅,查那孩子的信息!”
“对不起,亲爱的陆,此人的信息在系统中并不存在!”
“流民……大意了。”
陆一鸣咕囔了一句。

他有那么一点点不快,可这算不上是什么大事,他也很难放在心上,毕竟,让人忧心的事情后面还一宗接着一宗呢。
这次回来,上面定的调子看上去还是偏正面的,关于自己卸职的通稿新闻他琢磨了不知道多少遍,基本上是“工作劳累,身体不适”云云,至于这次事故,连只言片语也找不到。虽然他还有些狐疑,但总是安心了不少。因为他心里明白,能给大众看到的信息那可是如同泼出去的水啊,发现事情不对再往回收,可就难上加难了。比如他的老上级,最风光的时候,他那些个传奇经历坊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接着出了事,要洗地,可真是一番大费周章。现在事情都过去七八年了,可陆一鸣仍然相信,如果跑到哪一个平民区的酒吧,随便拉着个人问一句:“还记得土卫六移民那档子事吗?”
那人一准会这么说:“怎么不会呢?要是陈总还活着,哥们说不定已经在那边享着清福了!”

转眼的功夫,天已经黑透,陆一鸣走到落地窗边,聚精会神地俯瞰着这个他曾经熟悉的南方城市。
窗外,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与此同时,特穆尔正怀揣着两瓶酒,在横七竖八的街道之间飞也似地穿梭个不停。他早些时候就给老鼠发了个讯息,约好在蛇田站附近的一家纹身馆见面,那儿的老板郊狼很有些神通,曾经跟他保证过,只要价格合适,特穆尔要的东西他随时可以搞到。
当务之急是得找一个最近的地铁站,那些从前遗留下来的老旧交通网络还在勉强地运转着,也大约因此,他们这些没有身份的流民才不至于被禁锢在城市的犄角旮旯里,活动不得。
走了好一阵子,天空上终于再看不到了飞行车,街道也变得狭窄而拥挤,人群熙熙攘攘,路边灯红酒绿,空气里弥漫着奇怪的骚臭气息。此刻,雨水和汗水让特穆尔一下子睁不开眼来,他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脸,望到不远处忽明忽暗的站牌,想起马上就要到来的新年,禁不住露出了笑容。

到蛇田的时候,老鼠已经在站台上等了很久了,他看到特穆尔跳下车厢,疾奔过去,兴冲冲地一拳锤在对方的肩上。
“你这个家伙,有两下子啊!”
特穆尔得意地笑了。
“我跟你说,我和郊狼约的是八点,谨记,到时候得灵活些,那家伙脾气坏得很,可千万不能把他惹毛,他要动起粗来是要出人命的,那时候我可帮不上你啊。”
“知道,行了,走吧!”
特穆尔不以为然地说。

两个人到的时候,郊狼手上有活儿,他把特穆尔叫了进去,让他坐在旁边候着。
“小鬼,搞到什么好东西了?”
特穆尔看见郊狼正在帮客人纹着的是一只半人半马的怪兽,忍不住问了句:“那是什么?”
“这啊——告诉你,记好了,他叫山杜尔,现在流行这玩儿!”
郊狼手没停,接着方才的话茬:“拿出来看看——才好出价嘛!”
特穆尔迟疑了片刻,慢吞吞地掏出一瓶酒来。
“哎呦……”
客人忽然惨叫了一声,郊狼立马收起放光的双眼,跟客人一个劲儿地道歉:“不要意思,不要意思——”
接着冲特穆尔怒喝了一声:“你,到外面候着!”
特穆尔没好气地起身离开了房间。

不到十分钟,郊狼出来送走了客人。
他瞟了眼门口看上去有点不耐烦的特穆尔,转身回到屋里,取了包东西出来。
“这个归你,那个归我,你小子今天赚大发了!”
特穆尔接过东西,撕开包在外边的油纸,里面是一把墨绿色的小手枪。
“这么小?——我的酒顶你两把都不止哦?”
“你懂个屁!”
郊狼一边谩骂着,一边从特穆尔手里将枪夺了过去,“喀”地一拉枪膛,对着特穆尔的脑袋就是一枪。
“咔啪!”
特穆尔吓了个半死,不由自主一闪身,差些摔倒,他稳了稳身子,双手护住了口袋。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要送给谁?告诉你,小子,这个是北美货,CPX-2040,女式枪,轻便、隐蔽,你是想让路人都知道你的那个婊子姐姐带着把枪吗?”
特穆尔强忍着心中的怒火,一手把枪夺了回来,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瓶酒,重重地砸在郊狼的怀里,扭头便走。
“等等——小子,还有一瓶呢?”
“那一瓶下次再说!”
特穆尔冷冷地说。
“啧!反了!”
郊狼打了个响指,说时迟,那时快,屋内两个汉子窜了出来。
特穆尔死命地护着装酒的那只口袋,持枪的手抬起来,空膛的枪口一会儿指向郊狼,一会儿指向两个汉子,双眼里露出少见的凶光,就如同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
“特穆尔!你疯了!”
陪着他来的老鼠急了,不停地拍打着特穆尔的肩膀。
“好了好了,这样吧——”
郊狼的语气反而缓和下来:“补你两盒子弹,空膛的枪——吓不倒几个人!”
话毕,他向着两个汉子使了个眼色:“9毫米,两包!”
其中一个汉子点了点头,钻进了屋子,出来时手里拿着两包子弹,都抛给了特穆尔。
特穆尔不是很情愿地接到手里,任由一个汉子夺过口袋里的酒瓶,自己在老鼠的拉扯下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姐姐上班的地方离郊狼的店不是很远,老鼠陪着特穆尔到了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同他道别:“拜——明儿见!”
“明儿见!”
“对了,新年快乐!”
老鼠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说。
“新年快乐!”
特穆尔的眼睛无端地有些湿润,他用力挤了挤,把眼泪硬是给挤了回去。

“又来等你姐姐啊?她今儿个活儿多,怕是还得一阵子!”
老板娘隔着玻璃窗瞅见了他,推开门跟特穆尔说话。
特穆尔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这是一家马杀鸡,姐姐把他捡回家的那一天,他就知道这是姐姐上班的地方。他当然明白里面进去的都是些什么客人,但他从来没跟姐姐问起,直到有一天,姐姐把他拉到面前,认真地注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的说:“姐姐明白,你一直想知道姐姐在店里做些什么,姐姐也明白,你不好意思问起。现在姐姐告诉你,不管里面其他人怎么样,姐姐只做干净的活!”
特穆尔一把将姐姐抱住,开心地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是那年从一河之隔的废港泅过来的,大人们都说河那边的人都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可刚一上岸,他就病倒了,躺在路边奄奄一息。等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一张小床上,阳光从墙上一个狭矮的窗户投射进来,窗外是无数的脚,来往来个不停。
然后,一个清瘦的身影来到他的身旁,他随即看到一张白皙而缺少血色的脸,感觉到一只温润的手搭在了他的额头上。
于是他挣扎着坐起来,情不自禁地叫了声:“姐姐!”

“特穆尔!”
姐姐出了门,作出一个不悦的表情:“不是让你在家里等我的吗?”
“碰巧——碰巧路过!”
特穆尔嬉皮笑脸地说。

夜已经深了,方才还穿梭在街上的寻欢作乐的人们也尽散了去。雨停了下来,云层变薄,一轮冷月朦胧可见。
两个人默默地走在街上。
他们一起下台阶,穿过一条黑乎乎的地下通道,靠墙的两侧横七竖八地躺着形状各异的人们,不停地发出古怪的哀嚎。
他们又一起爬上台阶,一前一后经过一条狭窄的小巷,一个男人横在中间,姐姐小心翼翼地挤过去的时候他不怀好意地笑着。特穆尔朝他“呲”了一声,手抓紧了口袋里面的枪。
他们顺着一条扶梯摸黑爬了下去,回到了二人居住的地方,或者说是他们的家。
这样的居所遍及整个城市的地下,成为没有身份的流民们凭以遮风避雨的栖身之所。

回到家里,姐姐开始准备食物,她故作镇静却又难掩心中喜悦地对特穆尔说:“新年了,给你准备了礼物。”
“嗯。”
看到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姐姐觉得有些意外。
“就在你的床下,带助力功能的生物跑鞋,不喜欢啊?——我是怕你跑得不够快!”
听到这话,特穆尔来了兴致,弯下腰摸索了起来。
“姐姐,你是怕我闯了祸给人逮着吧!”
“最好不要!”
拿到了盒子,特穆尔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装,一把将鞋子套在了脚上,站起身来踮脚轻轻一跃。
“哇塞,这是要飞了啊!”
虽然早就听说过这种鞋子,可亲身体验到的感觉还是让特穆尔兴奋不已,象小时候一样在狭窄的小屋里蹦个不停。

“姐姐,我也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
消停下来后,他坐回到床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枪,带着那么一点点迟疑,走到姐姐身旁,递了上去。
姐姐瞬时变了脸色,厉声责问:“从哪里弄的?你可别再惹出什么大麻烦!”
“放心,不会有麻烦。”
特穆尔轻描淡写地说。
“我不要!你不说清来路,我不要,哪里来的送还到哪去!”
“我说还不行——郊狼,他送的!”
“扯谎!郊狼是什么人我不知道?”
姐姐狠狠地瞅了他一眼,“卡,你的卡给我!”
特穆尔一动不动。
姐姐急了,一把拉她过来,上上下下各个口袋搜了起来。
她先摸到了那个指环,小东西出奇地重,她一时没使上劲居然给它滑落到地上,生生地砸出一个浅坑。
“这是什么?”
特穆尔没回答,但还是把紧紧攥着手里的电子卡交给了姐姐。

姐姐一丝不苟地翻看着他的通信记录来。
“你又进别人家了?你怎么能又进别人家呢!”
“一个朋友。”
特穆尔轻声地辩白。
“朋友?什么朋友?我们能有什么朋友?”
姐姐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眼圈开始渐渐泛红。
特穆尔急了,一把夺过了自己的卡,翻出那张合影给姐姐看。

督到照片的那一刹那,姐姐如同石化一样地僵住了,她嘴巴轻轻地张着,双目失神,仿佛在注视着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特穆尔被姐姐的异常反应给吓着了,他抓住姐姐的手,晃了几晃。
姐姐回过神来,理了理散落到额前的几缕头发,喃喃地说:“你讲的朋友原来是他?”
“你也知道他?可你平时都不关注新闻的!”
姐姐什么也没说,她弯下腰,捡起那枚指环,紧握在手中,收到了自己床边的一个小铁盒子了。
“拿人家的东西,总得还给人家!”
她说。

这个时候,外面传来几声闷响,隔着小窗,他们看见了五颜六色的光。
那是庆祝新年的人们开始燃放烟火。

〇、引子目录二、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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