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后,阴云散尽,这座沐浴在海风中的南方城市又迎来了一个晴朗的早晨,强烈的阳光将残余的湿气烘得干干净净,让睡眼惺忪的人们产生了一种幻觉,以为那短暂的风雨不过是出现在远去的梦中。

此刻,特穆尔正一动不动地呆坐在床边上,看着还没有完全醒透。
他盯着横布在地板上的一排闪亮的方块出神,它们属于这屋子里难得一见的阳光,恰好从他头顶上的狭窗投射进来。他知道这光景也就能持续那么短暂的一小会儿,随着太阳徐徐升起,它们会缓慢地向着床边移动,就在要碰到自己双脚的时候,必将被床下漆黑的阴影无情地吞噬。让他费解的是,当自己这么注视着那一排亮块的时候,又觉得它们纹丝不动,似乎打算永远地留在这屋里一样。
终于,特穆尔揉了揉双眼,停止了这一毫无意义的观察,探起身子,从床头一把抓过姐姐出门前留给他的馍,干嚼了几口。
这时候,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姐姐,特穆尔注意到她的身子瑟瑟发抖,面色看着比平日里还要苍白不少。
他惊讶地问:“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特穆尔!快收拾东西!咱们得赶紧走,现在就走,离开这儿!现在!”
一向沉着冷静的姐姐此时显得异常惊慌,这让特穆尔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他警惕地在屋子里四下翻腾起来,最后才发现要找的手枪正被姐姐紧紧握在手里。
“姐姐,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快告诉我啊!”
特穆尔急了。
“方才……我,我……杀人了,我开了枪……朝那家伙……开了好多枪……”
姐姐喘着气,话语都不很连贯,身体剧烈地抖动着,话还没说完,就往墙边一靠,“扑通”一声蹲坐在了地板上。
特穆尔这才发现,她那向来纤尘不染的裙边上沾染着几片新鲜的血迹。

“咚……咚咚咚……咚咚……”
很快,屋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是叫骂声:“快进去看看!那个婊子是不是还在!”
话音未落,两个大汉夺门而入,其中一人瞅了一眼墙角的姐姐,兴奋地扯开嗓子喊起来:“还在呢,老大!还在!没得跑了!”
接着,一个人影慢悠悠地晃了进来,四下打量了一番,开口了:“哎呦——我说特瑞萨,真没想着你也会动粗哎!好好的一个兄弟,就这么给你废了,你让我这做老大的怎么给下边儿的人交代!”
特穆尔一个箭步挡到了姐姐的身前,抓过姐姐手里的枪,对准了说话的那个人,厉声喝问:“郊狼?你来干什么?”
两名手下见状,也同时拔出枪来。
郊狼向他们摆了摆手,冲着特穆尔说:“小鬼头,枪收起来吧!子弹都被你那个傻姐姐给打光了!”
说罢,给其中一名手下使了个眼色,那汉子疾步上前,企图将特穆尔一把摁住。
特穆尔拼命地扣动扳机,却只听到了“咔啪咔啪”的空响。
汉子哈哈大笑,双手抓住他的臂膀,把他拎了起来。
特穆尔用尽全力挣扎踢打着,让汉子有些恼怒,大手一抛,轻轻松松便将他瘦小的身躯甩向了床头。
“哐镗!”
特穆尔的脑袋重重地撞在了床边的矮脚木柜上,接着是“啪”的一声,柜子上的铁盒跌落在地上,“咕噜噜噜……”——一个指环滚了出来,从容不迫地在地板上划了一条弧线,最后停落在不久前特穆尔还死盯着的光格子里,“嗡嗡嗡”地震动着。

“特瑞萨,识趣的话就跟我们走,至于怎么处理,你得让兄弟们说了算,也算是——”
郊狼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他的视线落到了那排已经被阴影吞掉了大半的光格子上。与此同时,两个手下也感觉到有什么不对,收起脸上猥琐的表情,看了眼老大,又看了眼地板,二人面面相觑。

指环正好安静地躺着剩余的阳光下,亮金色的光芒如同一簇细小的火焰,有节奏的跳动着,在这个昏暗的地下室里显得尤其夺目。

郊狼弯下腰,用两个指头捏着它,打算拿起来看一看,一种古怪的表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最终,他还是把它攥在了手里,拿到眼前,手指轻轻张开,细细打量起来。
“啊!”
一声令人猝不及防的惊叫从郊狼喉咙中发出,他迅速把手收紧,若有所思地踱到床边,一手从地上捡起铁盒,另一只手把指环小心地放了回去。

“哪来的?”
郊狼放低声音问。

只有特穆尔捕捉到了他那一丝刻意掩饰起来的惊恐,于是抢着答道:
“那是姐姐的东西,从来都是她的!”

郊狼急忙把盒子放回原处,朝手下挥了挥手,说:“走!今天先放过他们!”
“老大——”
其中一人可能还心有不甘,结果被郊狼狠狠地在了两腿之间踹了一脚,“哎呦哎呦”地叫了起来。
“你也想跟孟三儿一样,断子绝孙吗?没看出这娘们儿不好惹吗?”
郊狼骂骂咧咧地出了门,那被踢的手下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

再说陆一鸣那一头,他也一直惦记着指环这事儿,正焦灼地在客厅里踱来踱去,却始终没有想清楚该用什么样的形式同齐孝军取得联系。

这十年里,他们之间从来没有互通过任何消息。
浅港雪姬事件之后,陆一鸣对齐孝军心存芥蒂这不假,但还没有到让两人断交的地步,他之所以不愿意——或者是不敢主动打探关于齐孝军的哪怕是一丁点消息,恐怕还是因为心里有那一件放不下的事,他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接受某些自己恐怕永远都无法接受的现实,至少,现在还不是时候。

算了,陆一鸣摇了摇头。
或者联系一下齐大午?
也许是个办法。

对于齐家来说,浅港事件是一记致命的打击,如果不是借着他们和陈向南的老交情,由他从中斡旋,搭了一把手,下场不会比被暴民拉到广场上公开肢解的威廉执政好到哪里去。
陈向南对齐家有恩,他陆一鸣也出足了力。

就这样,陆一鸣终于说服了自己,打开终端,编写了一封客套过了头的短信:

齐伯台鉴:

久不通函,至以为念。
十年弹指一挥间,此次自驻地返回,情属仓促,未即通告为歉。
愿改日亲自登门拜谒,唯望兴许。

并祝安康!

一鸣

“亲爱的陆,齐大午请求接入。”
信才发了出去,齐大午就亲自呼了过来,这速度着实出乎陆一鸣的意料。他只好清了清嗓子,说:“那就接进来吧,吉雅。”

“一鸣啊,我是你齐伯啊。你回来的新闻我看到了,只是不巧手里有些事情急着处理,这不,正准备着让你过来——你的邮件就到了!我晚上让孝军去接你,给你设宴接风——对了,应该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吧?”

陆一鸣跟了陈向南好几年,却始终没有学会身为一个集团官僚所不应缺少的圆滑和世故,倒是很直白地答道:
“齐伯,其实本不想打扰,就是有个小忙,或许孝军——或您可以帮得上。”
“那自然不在话下,一鸣,你的忙,无论大小,只要我们能帮上一点的,那、肯定是会尽力,这你大可放心!”
“多谢齐伯,那我晚上过去——不过不用大费周章——我也就和孝军聊聊,人多就不方便了。”
“那是,那是,行吧!”
陆一鸣听出齐大午的口气中略有不悦,可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当年在浅港,虽然导致事情一发不可收拾的是齐孝军,但从经受的打击上说,自此一蹶不振的反而是他父亲,他自己不仅没有承担任何责任,还把大小事务一并从父亲手里接了过去。

这么说定后,陆一鸣就在家等着,一直到黄昏临近。
烦躁感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积累,迫使他不得不决定出去透透气。犹豫了一会儿,他索性上到公寓大厦的天台,穿过空荡荡的停机坪,倚在防护栏上看起风景来。
这时的天空正呈现出美丽的紫红色,却没有夕阳。林立在视野中的是数不过来的巨型高塔:它们高耸入云,遮天蔽日,互相依傍,盘根错节,从城市的中心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它们便是这个时代的象征,是集团力量的象征,它们很容易给人一种坚硬而强大的感觉——这是它们存在的目的——不仅如此,它们还可以让人们忘记其它真实的存在,对这些存在视而不见,就譬如,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这城市的背后的,那个夕阳即将沉下去的地方。
废港,就是从前的浅港。
陆一鸣极力地向远处眺望,虽然高塔挡住了视线,可是这样就能否定视线之外的存在吗?
尽管那存在或许早已腐朽、崩坏,为世人所遗忘?

这时候,天边有个亮点闪入了陆一鸣的视野,把他的思绪拉回到现实里。
那亮点越来越大,变得像极了一只滑翔的鹰,它悄无声息地迅速掠过陆一鸣的头顶,然后突然减速,切换为悬停模式,准备降落,喷向地面的淡蓝色离子束隐约可见。
落地停稳后,两扇舱门如鹰翼般徐徐展开,一个带着墨镜的中年男子从机舱跳了下来,他右手轻轻搭了下眉弓,然后猛然往前一甩,算是跟远远站在对面的陆一鸣打了个招呼。

“齐孝军?”
“怎么,陆兄,不会认不出来了吧?”
那人摘下了墨镜。
“你人我认得出,车是认不出来了!”
看到齐孝军仍旧是一副二世祖的样子,陆一鸣心里积聚起来的那些隔阂反而消散了不少。
“那还不是嘛——梅赛德斯新款“猛禽”,轻核动力,离子引擎,垂直降落,可折翼,全球不出百架!”
齐孝军得意地罗列了一大堆,然后朝陆一鸣招了招手:“来——上来体验一把!”

陆一鸣对他的飞行车毫无兴趣,也不屑于从作为星舰指挥官的角度来指正齐孝军似是而非的术语,整个飞行途中,他就这么静静地听着,试图从大段大段天花乱坠的吹嘘中捕捉到一丝他想了解的蛛丝马迹。

天色渐渐暗下来,飞行车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城市,在黑乎乎的群山上空穿梭着。
它在黑暗中绕了好几个大圈,终于瞅中一个空旷之处,落了下去。那里正是齐家的庭院,此刻灯火通明,几个佣人在下面忙活着。

陆一鸣他们刚落地,就跑过来一个笨拙的机仆,道了声“欢迎光临!”后,又“吱吱呀呀”地朝不远处的一幢旧式小楼跑了去,途中不断地叫:“少爷回来了,客人也到了!”
“扑哧——”
陆一鸣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别笑话,送给老头子玩的!”
齐孝军赶忙解释。

等他们跟过去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人出来迎接,是一位穿着淡色中式旗袍的少妇,体态丰腴,笑容可掬,她朝着陆一鸣微微一鞠,柔声柔气问候道:“欢迎陆先生,我叫千叶敦子,还请多多关照!”
方才在家里,陆一鸣曾经对晚上的会面做过各式各样的预想,可尽是往坏里想,所以根本就不会猜到这样一个女人的存在,他一下子手足无措,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齐孝军注意到陆一鸣的异样,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介绍说:“我夫人,你叫她敦子就行了!”
陆一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窘态,慌忙补救说:“敦子小姐——不——齐夫人,你好!”
然后,他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齐孝军,致歉似的微笑了一下,跟着他进了门。
齐大午也上前来迎接,口中不住地寒暄:
“一鸣!你还是回来了,回来好,回来好啊!”

现在的陆一鸣,俨然如同换了一个人,久悬在心中的那块大石就这么轻松地给卸掉了,这让他心情大好,原先的种种纠结也全化作了某种似有似无的希望。

吃饭的时候,当着大家的面,陆一鸣并没有提指环的事,话题尽可能顺着齐大午,基本上都在听他讲和陈向南有关的一些旧事。
陈向南出事的时候,陆一鸣远在天边,集团传达给他的是纯粹的官方通稿,最初只说是意外身故等等。当然,等到上面开始有人着手清理陈向南留在这世上的所有痕迹的时候,他也觉到不对,推测是有人在趁机清算,但最终也没有波及到他本人,于是他认为事情也没有多严重,至多不过是件丑闻——集团高层自杀这件事听上去太不正确了,还非得掩盖。
但今天,齐大午说起陈向南的时候,却是一脸悲慨,听得陆一鸣不由自主地觉到一种内疚,开始怀疑在所谓的“自我放逐”过程中他是不是真的有愧于别人。

中途齐孝军说要去找酒,陆一鸣便顺势跟了上去。
到了酒窖,齐孝军先开了口:“知道你有事,看你总不开口,是不方便说吗?”
“呵,是找你帮忙啊!当着大家的面说,万一你不答应,我多难堪?”
“哦?说说嘛,什么事情?——好像你好这个——”
齐孝军把一瓶X.O.干邑塞给了陆一鸣。
“齐兄啊,流民的事——你现在还掺和吗?”
陆一鸣把酒往旁边一放,追着问道。
“掺和,怎么不掺和——老头子怕了,我怕什么?何况,我从来不认为处死雪姬这件事我做错了什么,都说那是点爆浅港的火捻子,可你们心里应该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早晚而已!”
陆一鸣听出齐孝军应该是误会了,以为自己还在揶揄他当年的那个决定,马上澄清说:“这事跟浅港无关,就是想让你找个东西,昨天给一个小鬼顺走了。”
“哦?这个简单,什么东西?”
齐孝军手里拎了一瓶“仙粉黛”,朝着陆一鸣晃了一晃:“就这个了,北美货,现在有多稀罕——你知道的!”
“就是这个,你来看。”
陆一鸣打开了随身带着的全息投影,一个放大数倍的指环呈现在昏暗的酒窖里。
“这个……是什么?螺钉?零件?”
齐孝军上下左右瞧了好几眼,还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再看。”
这一次,陆一鸣给他看的是指环在阳光照射时的样子。
齐孝军两眼开始放光,忍不住叫了声:“呵!有点儿意思!戒指?情人的?”
很快,他注意到环壁上的图案,表情瞬间僵住了,脸色大变,良久,才用一种与先前迥然不同地语气问道:
“你见过米娅?”
“米娅?什么意思?”
这下轮到陆一鸣一头雾水了。
“没什么。”
齐孝军马上恢复了常态,若无其事地继续问:“这东西怪特别的,哪儿弄到的?”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怎么了?”
“随便问问——这个是小事一桩,你放心好了,给我份拷贝,我马上找人散发下去,如果有人找到了,很快就会交上来。”
陆一鸣直接把投影丢给了他:“拿着吧,我手里还有!”
齐孝军一把接住,朝着门口努了努嘴,说:“走,喝酒去!”
陆一鸣站着没动,等齐孝军消失在酒窖门口,才终于忍不住,大声问:“夏敏后来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她走了,去了她想去的地方,要做她想做的事情!”

昏暗的酒窖里就剩下了陆一鸣自己,齐孝军的回答让他如释重负的同时又懊悔不堪,此刻一个人失神地呆立在那里,鼻子一酸,几颗热泪滚上了脸庞。
忽然,一个不知道方才藏在哪里的机仆嘎吱嘎吱地跑了出来,问道:“先生,需要帮忙吗?”

二、异梦目录四、往事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