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鸣好酒,却少醉。
他喜欢的感觉是微醺,迷离徜恍,而又不失理智。

不过,这晚在齐家,他喝得有点儿过。客房人家早就准备好了,但他执意要走,还借着酒劲儿闹起来。最后,是齐孝军把他架到车子里,亲自护送回家,还一路扶着到客厅,安顿他在沙发上睡下。
齐孝军离开的那一刻,陆一鸣醒了,他睁开双眼,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背影,感觉似梦非梦,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灯火辉煌的夜晚。

陆一鸣是在威廉执政的宅邸里正式结识赫连夏敏的。
那晚,执政官举办了一个盛大的酒会,借以庆祝浅港加入集团专享市场十周年,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几乎都到了,场面一度热闹非凡。陆一鸣不得不承认,如此繁华的盛景他有生以来也是第一次见到,但这显然不是他所能自如应对的场合,璀璨的华灯,嘈杂的人声,女人们闪烁的衣饰,这一切都让他觉得眼花缭乱,头脑发昏。若不是有公务在身,他可能早就因为无法忍受然后不辞而别了,可现在他只能拿着杯香槟酒躲起来,在某个人少的地方四下张望,期望着能找到齐孝军的人影,然后就寸步不离地紧随着他,好把这一晚糊弄过去。

从头到尾,陆一鸣都眉头紧锁,面露愁绪。
一个月前,才刚刚发生了雪姬弑父的案件,死者正是集团驻浅港的事务代表,因为牵涉到流民领袖,案子迟迟得不到判决。与此同时,当地爆发了规模空前的流民示威,要求释放雪姬以及牵扯到的若干流民同谋。然后,他才会作为陈向南的全权代表,被集团临时派驻过来,以参加周年庆的名义,在齐家和威廉执政之间作协调,好让他们最终能够妥善处理这一棘手的事件。
他记得那天,陈向南第一次找他谈这事情的时候,自己差点惊掉了下巴。
“头儿,讲真,有点赶鸭子上架了——这可不是什么工程方面的难题……”
“一鸣,这根本就不是个难题,他们要的只是你的存在,你不用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但你人在那儿,齐家就能做点什么。”
陈向南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

当是时,齐大午一家在浅港的地位恐怕无人能及,借着与陈向南多年以来的深厚交情,他们帮着浅港从集团争取了不少特殊的优待,其中就包括相对宽松的流民政策,因此他们也深得流民群体的支持,比如齐孝军本人就和协助雪姬谋杀其生父的流民领袖褚兼良号称是弟兄。
正因如此,在齐家看来事情并没那么复杂:如果能在集团的背书下,迫使浅港政府释放褚兼良一干人等,自然就可以达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目的。

临行前,陆一鸣第一次见齐孝军,那家伙开着辆当时很流行的旋翼飞行车来接他,车体一溜儿的酒红色,异常扎眼。
才一见面,齐孝军就先把自己的车子上上下下炫耀了一番,然后才提起正事:“陆总,浅港的事情你可千万别担心,已经搞得妥妥的,你只要陪着我去执政府走一趟,就算大功告成了!”
话毕还打了个响指,飞行车微微一震,腾空而起。

陆一鸣哪里敢掉以轻心,他觉得既然已经惊动了陈向南,事情必然是相当棘手,何况还牵扯到人人都避之不及的流民问题。
当时在高层,大家都心知肚明:表面上看,集团的影响力正蒸蒸日上,市场范围持续扩大,几乎覆盖了整个欧亚大陆;大大小小的政府争先恐后同集团签订条约,情愿加入集团控制的专享市场,以换取由集团来承担地区的经济责任。但流民问题——他们有些是因零零种种原因被政府剥夺了公民权的本地人、有些则是为了讨生计从集团市场之外偷渡而来的非法客、还有一些是对集团不满的异议者——却日趋严重,正在慢慢地发展成为足以让这座巨厦轰然倾塌的动荡力量。这些人没有资格领取集团发放的点数,衣食住行都得私下想办法,在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技术的飞跃淘汰了大部分普通工作之后,那些游离在官方认可范围之外的职业,比如性工作者、皮条客、算命师、杀手、信息贩子……都成了流民们万般无奈之下选择从事的生计。
上面也不是没认真讨论过对策,日前陈向南积极推动的土卫六基地移民计划就被认为是一个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只是这一工程堪称劳民伤财,除了“熊”本人,集团高层里公开发声支持的并不多,但鉴于陈向南深受“熊”的信任——他是“熊”默许的接班人——也没有谁敢直接站出来反对。
经过数年的不懈努力,工程也算是小有成就,土卫六的大气改造差不多到了容许人类登陆的程度,派遣人类常驻土卫六的呼声突然开始在集团内部此起彼伏,连一向管控严格的公开媒体上也出现了号召向基地移民的宣传片。
只有陈向南认为时机尚不成熟,他清楚有人在趁机将他的军,想让他骑虎难下,但这种呼声对“熊”的影响不容忽视,他几次召唤陈向南过去,要求将甄选先遣人员的事情尽快提上日程。
讨论归讨论,实际中,不管是当地政府还是集团本身,对流民问题的应对只能说是聊胜于无,做做表面文章而已。涉及到流民的案件基本上没有哪个部门愿意受理,大家知道根本出不来结果,与其费尽力气去为民众拼凑一个稳妥的交待,还不如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许多年来,这种看似粗拙的鸵鸟政策辅以有力的舆论导向,大体上是奏效的,至少在普通人的观念里,流民仍旧属于零星的存在,有风险,但总体可控。这策略就跟许多年前那场大瘟疫中一众政府的作为如出一辙:不检测,病例就不会增长。
万一动静闹大了,在集团层面只能祭出最后一招:立即将涉事地区从贸易区剥离,中断物质能源供给,放任整个区域的人们自生自灭。这样的情形也就出现过那么屈指可数的几次,因为两输的局面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民众里面总会涌现那么几个具备领袖气质的活动家——他们出身上层,却在流民之中积累了相当的影响力——孜孜不倦地周旋于流民、政府和集团之间,小心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而齐家父子所扮演的正是这样的角色。

因为藏不住心里的焦虑,陆一鸣在晚上的这一片歌舞升平里显得颇为异类,他也因此而心生疑惑:究竟是大家都在娴熟地掩盖着心底的不安和惶恐,还是他们的无知留给了他们心里一片岁月静好,抑或他们根本就是在纵情挥霍明知道行将消逝的良辰美景呢?
想到这儿,他暗叹了一声,一口喝干手中的香槟,酒杯举到空中晃了一晃,向穿梭于人群中的侍者示意。

就在此时,他注意到远处一位女子似乎在看着他——两人的目光毫无征兆却又不可避免地撞到了一起,陆一鸣的心脏不由自主地乱跳起来,他立刻认出来是她,尽管她今晚衣着华丽,发型精致,但自己心中所迸发的难以抑制的强烈情感同那天和威廉执政会面结束后二人在庭院插肩而过时的感觉完全一样。他那时就意识到,这并非那种美貌女子让对她心仪的男子心动的感觉,而是一种轮回中所守侯的一个人突然到达的感觉,其中洋溢着的是熟稔和回忆,而非羞涩和陌生。
顷刻,她径直朝他走了过来,越来越近,他几乎可以毫不费劲就注意到她白皙的脸颊上微泛的潮红,以及暗绿色的双眸里盛着的殷切,这一切发生地是如此突然,让陆一鸣全无提防。
“跟我来。”
她用跟老朋友打招呼的语气对他说,双目安静地注视着他,容不得他逃避或者拒绝。
于是他跟了上去,随着她走上大厅的旋梯,穿过一段短廊,进入了一个堆放着各种画作和雕塑的房间。
女子单膝跪地打开一个橱柜,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你一定还记得我?”
“是的,那天在庭院我们好像有插肩而过。”
陆一鸣说。
女子的身子轻微地抖了一下,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站立起来,整理了一下裙装,面对着陆一鸣说:“我叫夏敏,很高兴认识你!”
“我……陆一鸣,你好!”
陆一鸣窘迫地应了句,然后环视了一圈这房间,问:“你是……画家?”
“也不知道算上算不上,我在三藩读的是艺术学院,学史前艺术。”
“哦?你也是从三藩来的?”
陆一鸣惊讶地问。
“去那儿读了几年书。”
夏敏轻声地回答,一丝羞涩从脸上掠过。
陆一鸣并不了解什么是史前艺术,可他知道三藩艺术学院。
“教会街和二街那边是吧?我读的是伯克利,应用物理和航天工程。”
“哇哦,听着好高大上!”
夏敏故意轻轻张了一下嘴,笑了,马上补了句:“适合这个时代!”
陆一鸣渐渐放松下来,踱到窗前的小桌旁,目光落到了一个晶莹剔透的花瓶上。
“这个花瓶是史前的吗?”
夏敏给逗得“咯咯咯”笑了起来。
“小看你们的幽默感了!”
她轻抚着胸脯,止住笑说。
“看它那反光!真的很美——”
陆一鸣一本正经地赞叹着,注意力却不知不觉地被旁边放着的一副小画——准确地说是画中的女子——给吸引住了:她身着一袭白裙,优雅地坐在洒满阳光的露台上,耳后的发髻上佩着一只亮橙色的海星,一双清澈的眼睛出神地望向远方。不用说,这应该是夏敏本人,可陆一鸣总是有种奇怪的感觉,就仿佛画中的女子他认识了很久一样。
“太美了……”
“喜欢就送给你吧,水晶都是这样子,有种莫名其妙的美丽。”
夏敏快步走到桌前,取出瓶中插着的几支快要枯萎的向日葵,一把丢到了垃圾桶里,又转身拿起了瓶子,倒掉里面的水,用纸擦拭了一番,塞到了陆一鸣手中。
这一系列动作快得让陆一鸣来不及反应,他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解释道:“呃……我说得是那副小画——画的可是你?”
这下给夏敏窘坏了,她的两颊变得通红:“那个啊……那个是瞎画的……”

“陆兄!还真在这儿!夏敏?你怎么把他带到这儿了——你们认识?”
齐孝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满脸的急躁和惊讶:“可让我好找啊!”
“我们……刚刚认识,你们认识?”
陆一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她是赫连夏敏,我的中学同学,威廉执政的外甥女。”
齐孝军一边说话,一边拉着陆一鸣的胳膊往外走:“快跟我来,到威廉执政那边说话,事情要搞定了!”
陆一鸣手忙脚乱地跟着齐孝军出了门,手里抱着个花瓶,回头看了眼夏敏,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夏敏,人我先借一下,你们回头再聊!”
齐孝军象征性地跟夏敏表示了一下歉意,然后敦促陆一鸣让他走,看到那花瓶,一把夺过来交还给夏敏,嘴里咕囔着:“都什么时候了……待会儿回来取,快快快!”

许多年以来,陆一鸣对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总是印象模糊,觉得那就是一场一闪而过的晨梦。他只记得,离开夏敏的房间后,那一整晚他都心猿意马,魂不守舍,唯一可以确信的就是,他们三个人——其实是两个人——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之内决定了雪姬的命运,同时也决定了浅港——乃至他们自己——包括他、齐孝军以及夏敏的命运。

三天之后的一个清晨,刚刚起床的陆一鸣读到了来自官方统一口径的新闻,宣布法院判决雪姬死刑立即执行,所涉及的同谋皆属于遭胁迫而从轻发落、当日尽行释放,舆论引导部分则主要是强调雪姬罪行之恶劣世所罕见,不重惩难以平息民愤云云。
消息对他触动不大,现在他最挂念的是夏敏,既然事情已经完结,便是该即日离开此地了,究竟还要不要找个借口再去趟执政府,他始终拿不定主意。

“咚咚咚!”
这些日子陆一鸣一直借宿在齐家大宅,敲门声该是提醒他去吃早餐了,他想。
开门后,看到的却是齐孝军,赫连夏敏就跟后面,她又换回了他们插肩而过那天的装束,罩着件普鲁士蓝的英式风衣,咖啡色的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抱着个长方形的包裹。
“喏,人把东西给你送过来了!”
齐孝军说。
陆一鸣手忙脚乱地把包裹接了过去,连声向夏敏道谢。
“看你不象吃过早饭的样子,这样,我们在餐厅等你,边吃边聊。”
齐孝军提议。
陆一鸣点了点头,目送二人离开,略显怅然地关上了房门,夹着包裹回到床上。等他小心地撕开厚厚的包装,才惊讶地发现,藏在里面的正是那副让他心动的木板油画,一种突如其来的欣喜立马充满了他的心房。

陆一鸣赶紧跑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刮过脸,头发吹好,然后从行李箱翻出一件干净的衬衣,换上后迫不及待地跑去了餐厅。
只是那儿的气氛似乎不大对,夏敏的脸执拗地摆向一边,睫毛不停地扑闪着, 显得有些激动;齐孝军则一脸惯有的自以为是,带着几分轻蔑的笑意,目光故意瞟向某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
“你们这是怎么了?”
“陆兄来的正好,夏敏说这次法院的判决来的过于草率,可你不觉得这已经是最接近公正的判决了吗?——在顾及民意的前提下。”
“顾及民意——可是雪姬呢?有人向她调查过事情的来龙去脉吗?她根本就没有机会给自己辩白。”
“当然有,是她什么也不说罢了!”
“你们不觉得她只是不愿意说吗?她不说并不意味着她承认你们编出的真相——她比谁都明白,其实真相什么的你们根本就不关心,你们想着的不过是早点顺顺当当地结案,她也愿意你们早点把事情结掉,可你们就没有觉得,她其实是做好牺牲自己的准备了吗?”
夏敏说这话的时候颤抖起来,流露出来的情不自禁的激动让齐孝军和陆一鸣很吃惊,忍不住先后问道:“你——认识雪姬?——你们见过?”
“不——”
夏敏轻轻揉了揉鼻子,似乎是为了让自己平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地说:“我只见过她一次,就是在今早的新闻里,那段画面很短,但她的眼神,足够让我读懂一切——”
话说到这里,夏敏情不自禁地望向远方,若有所思,仿佛无视面前二人的存在,脸上则挂着一种淡淡的忧郁。
“她所遭受的痛苦——那是一种常人难以忍受的屈辱,她的绝望,以及她的希望——突如其来的、那个人带给她的希望——”
夏敏接着说下去,如同在讲一段亲身经历,她语调平和,声音里却洋溢出一种激烈的情感,宛如潮水一般汹涌澎湃。
陆一鸣都有点担心她会哭出来,连忙打断:“要不先不讲这些了吧,毕竟事情已经算是过去了。”
“——才没,事情才刚刚开始——我已经能感觉到一种洪水般的愤怒,他的愤怒、他们的愤怒——”
“夏敏,你是不是有些不舒服,要不我还是先送你回去吧!”
齐孝军觉得很不对,这很明显,但他还是愿意将之归于女人们的情绪化,并没有太大惊小怪。
夏敏点了点头,准备离开,忽然又转过身来,看着陆一鸣说:“事情结束了,你是不是也要离开?”
“嗯——一两天内就走,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那么,就再见吧——”
夏敏向他挥了挥手,欲言又止,就这么随着齐孝军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陆一鸣记得,之后一整天他都躲在齐家的那个房间里,失魂落魄,满脑子都是夏敏的形象,尤其是那双似乎能看穿一切的宝绿色的眼睛,它们释放给他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没能帮他从记忆的深土里掘出任何相关的碎片。

多年来,陆一鸣一直觉得心中有那么一片阴影,应该就是幼时母亲突然出走所留下来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不仅无法消散,反而在不断蔓延,让他不由自主地将无情与女性联系到一起,以致成年之后不愿意轻易接近任何女人。他从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性取向,只是坚信着有一天,终究会遇到哪位女子,她会让自己觉得熟悉而亲切,即使是初次见面也会有种重逢的感觉。
如今,他所企盼已久的人来了,可是她来得太猝不及防,让他完全乱了阵脚,慌张而失措。

“咚咚咚咚咚!”
天快黑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陆一鸣从白日梦里惊醒了过来,他还没来的及去开门,齐孝军就闯了进来。
“事情有变!”
他脸上流露出少见的慌张。
“武装暴民已经占领了执政府,得赶紧想办法!”
齐孝军狠狠地关上身后的门,厉声说。
“什么?暴民?”
陆一鸣仍旧是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把本来心情就糟透了的齐孝军给激怒了,他抓住陆一鸣的身子晃了几晃:“醒醒!老兄!浅港要沦陷了!还不赶紧跟你老板汇报?”
“汇报什么?你不是一直号称大功告成了吗?”
“操!我怎么会知道褚兼良会给雪姬那女人给迷上了——他有那么多女人,还从没听说过他因为谁拼过命!”
齐孝军的言语里充满了抱怨:“褚兼良放回去后不仅没有解散闹事的人,还他妈火上浇油,怂恿暴民占领执政府,扬言要给雪姬报仇!”
“执政府情况现在怎样?夏敏现在是不是还在里面?”
陆一鸣这才算是开始急了。
“您!请麻烦立刻向集团汇报,请求救援!”
齐孝军郑重其事恳求道。
“好吧,我来接陈总。”

“陈总,形势发展有些不妙,浅港这边发生了局部的骚乱!”
“是大规模骚乱!”
齐孝军插嘴。
“雪姬事件处理得不是太好,我失职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其它解决途径?”
“算了。你回来吧,三十分钟后专机到达!”
齐孝军急了:“陈总?那浅港怎么办?这种情况是可以触发专享市场的共同防御条约的啊?”
“浅港——我早就预料到——迟早都会到不可收拾的局面,因果关系你们都懂,没有把握好是你们的事情!很快,集团就会激活条约中止条款。”
“陈总——您这是要放弃浅港?您?”
“一鸣——准备回来吧!对了——齐家父子可以同你一块儿走。”
“可是——陈总——”
陆一鸣本来还有话说,但陈向南那边已经中断了通话,他只好转向齐孝军:“你带我去执政府,我得再见一次夏敏!”
“你傻了?还不明白,浅港被放弃了!要死你自己去死!”
“好,你车呢?帮我输入路线!”
陆一鸣头也不回地扯着齐孝军往外奔。
“好好……等等,这样——你快去找我父亲,让他准备离开——我,去找夏敏,半小时后和你们会合!如果我没有到,你们先走!浅港应该很快就会被封锁,你得快!”

直到许多年后,陆一鸣才不得不承认,当初他做这一决定的时候,并非出于对齐孝军的信任,根本就是源自深藏在心底的怯懦。
他打小就不属于那种有担当的人,习惯于风平浪静,任何时候如果需要在一个崭新的未知和不变的现状之间做选择,他总会找出合适的理由选择后者,于是他这一生中等于近乎没有做过任何选择。
当初离开北美加入集团算是个例外吗?
可那是陈向南不远万里亲自去找的他,陈看中的是陆一鸣在土星大气氦-3提取技术上取得的突破,那时候陈还完全不了解他的性格,以为凭着一席鼓舞人心的布道就可以说服他将满腔的热情投入到遥不可及的土卫六工程,在那个时代,可能大部分年轻人会被轻易说服,但陆一鸣没有表露出一丁点儿的兴趣。
“对了,加入集团的话,至少未来几年你能有个看得到的前程,你瞧瞧现在的北加,瞧瞧!乱七八糟,在这儿你不嫌烦吗?”
“那……让我考虑考虑吧!”
陈向南讲得口干舌燥,而真正打动陆一鸣的其实是最后这句不经意的话。

如果现在让陆一鸣自己回答,他一定会说他所做的真正选择只有这场长达十年的“自我流放”了。
从浅港撤回之后,他的心境极度消沉。
一方面,他认为是自己的失职铸就了这场事变——持续十多天的暴乱之中,执政府里有近百人暴尸街头不说,城里死于非命的平民更数以万计——多数又是在恐慌的驱动下企图逃到河对面的时候被防卫系统击毙的。
如果他能在那晚三人会谈的时候稍微上点心,事情会到这般地步吗?
陆一鸣答不上来。
就这件事,陈向南对他倒是异常宽容,不仅没表露出一丁点儿追责的意思,还夸他尽了力,他甚至也没有责怪齐家父子,就要像所发生的这一切根本就无法避免一样: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他抛出了一句已经没有多少人知道的老话。
另一方面,夏敏的生死时时刻刻都在揪着陆一鸣的心,叫他心烦意乱,寝食难安。他几乎每一天都在懊悔中挣扎,怪自己过于信任齐孝军,没有亲自去找夏敏,他觉得要是去了的话,不管是把她带了出来,还是两个人死了在一起,总胜过苦苦承受当下这般煎熬。

那之后,第一次听到夏敏的消息还是在和陈向南讨论土卫六任务的时候。
陈向南为了这事几乎是焦头烂额,关键是他和“熊”在如何派遣人员登陆的问题上出现了分歧。大方向上大家是一致的,都认为移居地外行星是人类进化的必经之路,不同之处在于陈向南主张大规模招募流民实现“志愿移民”,他拿殖民美洲为例,早期的移民基本上都是社会流氓、逃犯、异见者……这样成本小,规模大,反正是由着他们自生自灭,而且还能缓减当下流民带来的社会压力,一石二鸟;“熊”不同意,他希望早期进驻的都是忠诚而精干的“开拓者”,并且举出了美洲因革命而脱离母国控制的反例。
“熊”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占了上风,而甄选开拓者的任务却落在了陈向南的肩上。
“这小曲倒是好唱可口难开啊!”
陈向南苦笑着对陆一鸣说,然后话题忽然一转,说:“齐孝军回来了,这家伙有点儿能耐,硬生生从对面泅回来的,还带着个女人。”
陆一鸣心里一颤。
陈向南看了他一眼,接着道:“你去看看他吧!代我问候一下,这事儿,也不全是他的错。”

陆一鸣一直都没有告诉陈向南是,后来他压根儿就没进齐家的大门,陈向南也再没有问起这事,就跟忘掉了一样。
那天晚上回来以后,陆一鸣一口气喝掉了一瓶白兰地,借着究竟拨通了陈向南的专线:“头儿,关于泰坦星的人选,我觉得我最适合。”
显然,这让悬在陈向南心上的大石落了地,他不断地跟陆一鸣说自己没看走眼,在陆一鸣启程之前,还特意拨了十好几箱上好的法兰西干邑,划到了先遣队的必需物质里。

三、指环目录五、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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