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呀阿呀!这可如何是好阿!唉哟哟……总该得有些法子的呀……”
从乌姆清早赶过来一直到现在,屋子里撕心裂肺的哭泣声就没有停过,每一声都如同长矛一般戳到乌姆的心口,让他疼痛难忍。有那么好几次,他几乎就忍不住,要冲进屋子里去,跪在阿尼亚的面前,用尖刀划开自己的胸口,由着鲜血慢慢地流出,他要像个勇士一样对着她老人家发誓:他——多贡人公认的勇悍无比的阿西族长的儿子——哪怕是要过刀山下火海,也一定能把尼娜——-阿尼亚心爱的女儿——他乌姆未来的妻子,完好无缺地带回到她老人家身旁。
“唉呀啊呀!要是阿西还活着咋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啊!狮子般的阿西怎么就生了个羚羊一样的儿子啊……”
听到这儿,乌姆的身子不由地颤抖起来,进门的念头立刻打消了,他转过身子,撒腿就跑,一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了无边无际的密林之中。
在那里面,他像只无头苍蝇般地横冲直撞,气力耗尽之后,终于在一棵老树下面停歇下来,整个人往地上一蹲,大声地哭了出来。

胆小鬼乌姆。
自打父亲死后,村里的人都这么叫他。他也从来不反驳,每一回不过就是羞红了脸,然后撒起脚丫子便往林子里跑,逃到某个连一丝人声都听不到的地方,就和今天一样。
头顶的树荫遮蔽了烈日,空气里滑过淡淡的花香,几只彩蝶掠过,乌姆觉到一阵清凉。他总算平静了下来,抹干了泪,喘着粗气,记忆里永远都无法消去那一幕又浮现到眼前:

“嘎嘎——嘎,嘎嘎——嘎——”
这是河边传来的信号,父亲和村子里最精干的猎手们正隐蔽在岸边,等着那东西上来,这约定好的信号是说:那东西一定觉察到了什么,没有按着他们算计好的路线行动,铺设好的陷阱得换个地方。
负责设陷阱的正是乌姆自己,父亲教过他不下十次,可这一次才是真正要派上用场,好几排的尖锐的骨刀已经装好,埋到了泥沙下面。
“嘎嘎——嘎,嘎嘎——嘎”
父亲他们又在发信号催促了,乌姆老大不情愿地把骨刀又全扒了出来,刀子都是用绳子串到一起的,这么一折腾,弄得他满头大汗,连眼睛几乎都没办法睁开。抹了一把脸的汗水,他微微探出脑袋,朝着河岸张望,恰好看见林子里的父亲做了个手势,于是拖着骨刀朝父亲指给他的方向猫了过去。
“噗突——噗突——噗突”
河边传来了另一种的声音,是说:对了,是这里了。
乌姆整理好骨刀,开始动手重新做陷阱,才弄到一半,一阵急促的声音从岸边传了过来:“咕咕、咕咕、咕咕……”
危险!危险!
他不由一惊,起身朝着那边瞟了一眼,可好,一下子就看见了那个大家伙!
天哪!十五岁以来,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个儿的鳄鱼,它的身子足有蟒蛇那般长,比河马还要壮硕,狮子一样地威猛,分明就是阿妈故事里看守地狱大门的恶兽啊!
“咕咕咕咕咕咕……”
父亲他们也着急了,拼命地喊起来。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乌姆却发现自己僵在了原地,四肢的力气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手脚麻木,竟然连骨刀都拿捏不住——他害怕得厉害。
“爸爸……爸爸……”
他开始声嘶力竭地朝着河岸大声喊叫。
巨鳄一下子觉察到了这边的动静,它突然停止行进,缓缓在原地伏下来,然后迅速加速,朝着乌姆的方向猛冲过来。
“爸爸……救我!爸爸……救我啊!”
“跑!跑!快跑!”
隐蔽在岸边的猎手们都站了起来,朝着他大喊。
可是乌姆就如同傻了一样,怔在原地一动不动,只顾歇斯里底地喊着父亲。
那东西距他只有几步之遥了!参差的巨齿上残留的血渍都看得一清二楚,可就在他以为自己马上要葬生鳄口的时候,那家伙停止了前进,开始费劲地转动自己庞大的身躯。这时候,他才注意到一个熟悉身影在巨鳄的身后敏捷的跳跃着,正是父亲,他闪电般地从各个方向用长矛刺向巨鳄,可是那用兽骨做成的长矛哪里能伤着厚实的鳄皮,反而激怒了那恶兽,它的身躯已经回转过去,父亲成了它新的目标。
“乌姆,跑!会吗?”
父亲冷静地对他说,那坚毅的神情让他如梦初醒,终于拔起双腿,落荒而逃。

“乌姆不能做族长,是他的怯懦害死了他的父亲,让他做族长——整个村子都会受到大星星的惩罚!”
村子里的祭司纳察说。
于是,阿西家失去了做族长的资格,村里的大小事务开始由纳察说了算。

“你还会嫁给一个胆小鬼吗?”
河岸上,乌姆一边将手里的石片横抛到水面上,一边看着在水边濯洗长发的尼娜,不安地问。
尼娜没有回答,她若无其事地将长发拧干,轻轻走到乌姆身旁,就着他的脸颊吻了一下,“咯咯咯”地笑着跑开了。
村子里没人不知道尼娜的美,她黝黑的皮肤散发着动人的光泽,长长的睫毛扑闪的时候总让人想起林子里的蝴蝶,一笑就会露出村子里的人从来没见过的洁白而整齐的牙齿,女人们看了就指指点点,男人们看了则神魂颠倒。
“多好的花儿呀,给负鼠啃了,可惜咯!”
人们私下里这么说,可没人能怎样。婚事是阿西找阿尼亚定下的,他的儿子再怎么不济,阿西在族人中的声望也不会动摇哪怕是半分。
想想那些洪水滔天的日子,是阿西带着大家,翻山涉水,斗巨蟒、猎鳄鱼,最终才在尼罗河岸发现了这块宁静的谷地,搭建成现在的村落。

但祭司纳察还是三番几次地往阿尼亚家里跑,央求阿尼亚把女儿改许给自己还没成亲的小儿子。
阿尼亚十二分的不情愿,每次都是拿着阿西的名字把他给挡了回去。在她眼里,乌姆再不济,也是个聪明精壮的小子,哪里是纳察家的小儿子——那个废物,二十几岁了屎尿都还拉到身上——可以比的。
所以,乌姆心里觉着,只要尼娜对他有意,他就不用担心什么,等明年一过,他满了十六,就能名正言顺地把尼娜接到自己的家。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纳察的小儿子忽然间暴毙了。
“阿玛——至高无上的造物主啊,您就给个启示吧!”
老纳察伤心欲绝,在自家的院子里设了祭坛,朝着天空一直哭诉到天亮。

“大难临头了!我的儿不过是第一个——他用自己的命给大家提了个醒!”
第二天,他召集众人,宣布道:
“阿玛震怒,大星星的神们就要降临大地,他们吸血吃肉,一个人也剩不下!”
众人们在下面开始悉悉索索地悄声议论起来。
“可有救?”
有人轻声地问。
“我的儿啊!他牺牲了自己的命,换取了众人的命啊!”
一下子,纳察泣不成声,双膝跪倒在地。
“传阿玛的信儿,族里要献出自己的女人啊!那百里挑一的花啊——”
人群里阿尼亚心里一紧。
“阿尼亚——”
纳察忽然站立起来,锐利的目光直逼阿尼亚:
“昨夜我是亲耳听到了阿玛的启示——”
他的声调逐渐变得奇怪起来,含糊不清,却有节奏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大星星的神要尼娜,献祭她!大星星的神要尼娜,献祭她!大星星的神要尼娜,献祭她!”
“献祭她!献祭她!献祭她……”
人群如同中了咒一般,响应的声音此起彼伏。
“献祭她!献祭她!献祭她……”

直到现在,那可怖的声音还会时而不时地回响在乌姆的耳边,每次都会让他呼吸急促,大滴大滴的汗珠从额头上沁出来。
他哀叹了一声,颤抖着站起身,开始漫无目的地在林子里游荡,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由藤篱围起来的院子前面。
这不就是祭司纳察的家吗?
刹那间,他仿佛看到了被绑缚着的尼娜,耳边传来她因受折磨而发出的呻吟,然后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竟蹑手蹑脚地摸到藤篱墙边,一只手拨开细藤造出个缝隙,另一只手紧握住早晨出发前精心准备的骨刀——那是父亲的遗物,鳄鱼牙齿磨制,村子里的人见过的最锋利的武器。
隔着缝隙,乌姆看到了院子里的三座茅屋,最大的是纳察一家的居所,另外两座平日里储放工具和猎物所用,其中一座门口守着纳察彪悍的大儿子,不用猜乌姆也知道,尼娜一定是关在里面的了。

这时候已经是正午,大儿子蹲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上去是在惺睡。
难不成是阿玛要给自己一个救赎的机会?
父亲临死前的神情又闪现在乌姆的眼前,他顿时觉得浑身发热,手脚瞬间有了力量,鼓足勇气溜进院子里,趁着大儿子还在打盹,摸到他身边,抽出骨刀,顶在那脖颈上使足力气一划,鲜血噗地喷得到处都是,这么个大汉连喊都没喊就一命呜呼了。
乌姆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污,一脚踢开了木头门:
“尼娜!”
眼前的情景不堪入目:
尼娜赤身横躺在地上,手脚被缚着,动弹不得,嘴里还塞了兽皮,只能发出低沉的哀号,一个硕矮的身躯压在她身上,不住地一起一伏着。
怒火在乌姆心中燃起,五脏六腑就要被烧掉一样,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抓起那矮子,痛苦地嘶吼了着,发疯似地用刀子在他的心口上捅个不停。
那家伙立马就断了气,脑袋耷拉着,露出一张愈发显得丑陋的脸,正是祭司纳察。

尼娜紧闭着嘴唇,泪水横流,一句话也不说。
乌姆一把将她抱起,摇摇晃晃地来到院子里。
“你还会嫁给一个胆小鬼吗?”
“不会!”
尼娜注视着他,斩钉截铁地说。

正在这时,大白天的,一颗亮星忽然在空中闪现,那光芒迅速扩散,很快便形如一轮皓月,却仍旧在缓慢地变亮,变大,一会儿的功夫,就几乎要吞噬掉整个天幕,让当空的烈日也渐渐黯然失色。

“大星星的神要尼娜,献祭她!大星星的神要尼娜,献祭她!大星星的神要尼娜,献祭她!”
若有若无的悉索细语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乌姆的眼前闪烁着奇异的微光,他觉到一阵眩晕,身子晃了几晃,瘫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站起来。

目录一、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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