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里,陆一鸣一直在反复地做着一个诡异的梦。

在梦里,他恍恍惚惚地来到——或者是被什么人带到,这一点他始终记得不是太清楚——一个有着高大穹顶的宫殿一样的空间,他唯独记着的是,整个梦境都被一种特别的乳白色调浸染着,包括那穹顶,那墙壁,那地板,所有的一切,暧昧而朦胧。
那个地方似乎没有一扇窗,他却能感觉到从外边缓缓渗进来的柔和的光。
正中有一个六边形的平台,看上去并不大,它的周围匀称地竖立着几根笔直的石柱,石柱顶上却什么都没有,有点儿不合常理。平台和石柱都是乳白色的,中央有什么东西泛着微光,金色的氤氲似隐似现。
陆一鸣想跑过去看个究竟,但那地方显然比他的感官所告知他的更加遥远,因为当他已经气喘吁吁的时候,看上去近在眼前的平台仍旧不可触及。
但他看得更清楚了些,一个赤体的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女人,看,那白皙的皮肤和深褐色的长发——斜躺在平台的中央。陆一鸣非常好奇,他加快脚步,竭力地追逐着那个仿佛随时可以将他甩掉的平台。
然后,他听到了歌声,听到了鼓点。
他的手就要触摸到那石柱了,女人的胴体动了动,她坐了起来,用长发掩住缓缓起伏着的胸脯,渴切地望着陆一鸣,暗绿色的眸子闪着光,仿佛在传递着某种信号,陆一鸣感觉到的是一种求助。
当他再走近一步,足以看清楚女子面容的那刻,剧烈跳动的心脏差一点就跑出喉咙:
“夏敏?”
女人听到了他的声音,脸上露出了一丝欣喜,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先前的歌声变得响亮起来,那是一种参差不齐的合唱——不,更像是赞颂,或者祈祷。
陆一鸣这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大殿中涌入了一群人,他们身着统一的制服,围着平台形成一个大圈,缓慢地朝着中央逼近。
开拓者!
“各就各位!”
陆一鸣转过身去,厉声喝令道。
他张开双臂,像是要保护身后的女子,又像是欲给人群以威慑。
但那些人一反常态,对陆一鸣的下达的指令置若罔闻,他们甚至手拉起手来,跳起陆一鸣从来没有见过的古怪舞蹈,高声吟唱着:
“献祭她!献祭她!献祭她……”
忽然,一束强烈的炫光自穹顶投射而下,径直打在女子洁白的身躯上,令她顷刻间如同燃烧一般,散发出无比绚烂的光。
陆一鸣呆立在原地,几乎睁不开眼睛,但他深切地感受到女子的恳切、期盼以及焦灼,这种复杂的情感就如同种子一样,自此深深地播入到他的心灵底层。
强光消失了,女子也不见了踪影。
陆一鸣跳上平台,抬头寻找光的源头,只看到穹顶残留着一个充满象征气息的图案。

陆一鸣在大殿穹顶看到的图案

“吉雅,开灯,现在几点?”
“亲爱的陆,现在是凌晨三点五十三,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需要注意休息!”

智能助手吉雅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而亲切,即便是她并非真实存在,却仍旧让陆一鸣觉到些许宽慰。他缓缓地坐了起来,就着灯光,瞅到了床头剩着的半瓶白兰地,四下搜寻了一番,没有找到杯子,只好一把抓过酒瓶,拔掉瓶塞,径直灌了下去。酒精像尖刀一样划过了他的喉咙,让他不由自主地剧烈咳嗽起来,人倒是清醒了不少。这时再躺回到床上了是不大可能了,于是他起身走到客厅,从散落在地板上的杂物里拣出一本笔记,坐在沙发上细细翻看起来。
这样的情形究竟重复过了多少次,陆一鸣自己也数不清楚,他已经习惯如此,纯粹把它当作了异梦惊醒之后的一种例行仪式。

起初他信心十足,为自己还保留着记录日记的古老习惯而感到慰藉,想着怎么都会从中寻得些许蛛丝马迹。他对每一天的记录都多多少少有些印象,只是它们似乎都和消失的记忆毫无干系,仅仅最后一则写于大概半年之前的记录让他生疑,那是一段诗歌,明显是自己的笔迹:

我的姑娘啊
她看上去是如此地优雅,如此地纯洁
向别人致意的时候
他们舌头战栗,不能言语
眼睛也不敢正视
她步态谦逊,从容而过
耳边留下赞美之辞
仿佛是自天而降的精灵
在向地上的人们显示一个真切的神迹

诗他熟悉,来自但丁的《新生》,当许多年前他同已经长大了的赫连夏敏第一次相遇,四目对视,内心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激烈震颤之时,他曾经想起了但丁,想起了诗人遇见贝亚特里奇的那一刻,也正因此,他在当日的日记中抄下了这一首诗。
可是他并无印象,也想不出任何理由,会把这一首已经挂系于生命中某个特定瞬间的诗再抄写一次,何况,诗的下方还有一个手绘的图案——正是他梦中见到的那个。
再往后就全部是空白页。
陆一鸣记录日记的间隙并不固定,在这段远驻异星的漫长岁月里,长达半年甚至一年什么也没有写的情况也有,但偏偏在抄写过这首令人生疑的诗之后就停止记录,这不也太过蹊跷吗?
更诡异的是,似乎就是从这个时间点开始,他的记忆凭空消失了,在大脑中留下了同样的一大片空白。

有好几次,陆一鸣几乎就要说服自己,这个梦指向的正是自己无端消失的那部分记忆,或者,更进一步,就是记忆本身。但每一次,这种想法还是被果断地打消,因为梦中的那个地方显然是不存在的,他对基地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它对他不可能保有任何秘密,更何况,他绝无可能在那里见到赫连夏敏。
他也怀疑过这梦是不是某种预示,是有超自然的力量试图告诉他一些什么,可他始终把自己当作一个科学家,绝不允许任何关于神的、宗教的、神秘主义的东西干扰他的思维。
最终,这一页来自现实的唯一佐证也仅仅是让他越来越相信,那些日子里确实有一些离奇的事情发生过,而并非如调查委员会得出的初步结论中说的那样:“由于长期生活在孤立的环境中,基地的主要负责人以及一部分开拓者患上了或轻或重的深空癔症,经证实,这也是导致此次事故的主要原因。”

明面里,这个初步结论得到了上面的认可,他的卸职通告已经在集团内部广泛传达,里面也是这么讲的,他们甚至还安排了心理专家来帮助他实现所谓的“康复”。事情仿佛已经告一段落,可他不用猜也知道,暗地里肯定有调查还在进行,报告里轻描淡写的“事故”严重到足以威胁基地的存在,更何况还有一艘船不见了,这哪里是所谓深空癔症能够解释的?丢船这个事儿,一开始调查委员还打算隐瞒,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觉察到他存在失忆的状况,结果说漏了嘴。他随即去查询普罗米修斯号的状态,得到一个让他瞠目的结果:“未知。”

“关于普罗米修斯号的现状目前尚无定论,请求保密!”
朱可夫——集团派驻过来的调查委员会的头子——手里拿着一张电子纸跟他索要签字,上面是早就草拟好的保密协议。
陆一鸣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签好后还给了他。
本来,朱可夫是满腹懊恼,想着早知道对方失忆的话根本就无需费这般周折,现在看到陆一鸣并无多余的质疑,也就安下心来。此人是集团综合调查局的主任,他在那个位置上纹丝不动的坐了十好几年,职位并不比陆一鸣高,却因为可以直接向总裁“熊”汇报,总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在集团里并不讨人喜欢,大家都知道,如果这人找上门来,十有八九没什么好事。
所谓初步结论就是此人得出的,获了总部的确认之后,他请求将陆一鸣和剩余几个被认为患有所谓“深空癔症”的开拓者“护送”返回地球。

“陆总,这事儿差不多也该放下了,马上就要到家,开心才对!”
在返回地球的星舰上,朱可夫还在跟他套着近乎。
陆一鸣一言不发,他本来就对此人没有好感,现在心事重重,更加懒于理会。
“还在担心?以我的经验,这事很快就会过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嘛。”
朱可夫继续说。
“我怎么不觉得它就这么化了?啊?”
陆一鸣终于忍不住,开口反驳道,一点儿也没有掩饰心中的敌意。
朱可夫毫不介意,笑道:“化不化老头子说了算,你这边出事的消息刚传回去,那边一份接一份建议书就呈了上去,都争着把自己的人往这个位置上推呢,你可晓得?”
陆一鸣脸上露出些许惊愕,他倒是没有料到自己坐的冷板凳在别人眼里还是个香饽饽。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很快被朱可夫捕捉了到,他不禁得意起来:“知道吗?全都被老头子怼了回去,话说得死死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谁也不许再提这个话题!’”。
话说到这里,朱可夫停顿了片刻,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他老人家就是不相信在你身上会出问题。”

陆一鸣合上笔记本,接下来该是例行仪式的第三步。
“咦?东西呢?”
他马上觉得不对,趴在地板上四下寻找,未果,他又飞也似的跑回卧室,床上床下翻腾了一阵,仍旧没有找到,然后查看了卫生间,玄关,还是没有。
“不好,难不成是被那小子捡了去?”
特穆尔的影子在陆一鸣脑中一闪而过,他马上呼叫智能助手:“吉雅,吉雅,给我调录像,昨天的录像,那个孩子到底都顺走了些什么?”
一段三维全息影像投放到了客厅中央:
特穆尔进入房间,到客厅,张望,拿酒,转身回到玄关,蹲下,捡卡——
“停——等等!”
陆一鸣走上前去,一眼就看到了跌落在地板上的指环,当然也捕捉到特穆尔看似不经意地将它顺走的那一幕。
“该死!”
他的眉头一下子紧锁起来。

对于陆一鸣而言,这只指环意义非常。
不单单是因为指环外壁暗嵌着一个和他梦中所见一模一样的图案——这些日子里他一直都在琢磨二者间究竟暗藏着什么样的神秘联系;除此之外,它还是母亲离开的时候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关于母亲,陆一鸣所知甚少,就在他们全家搬到三藩城不久,她就突然离开了。
每次提起她的不辞而别,父亲总是这样说:“陆楠终究是咱们留不住的,她说来,我们跟着她来,她说走,就这么一言不发地走了!”
是的,提起母亲的时候,父亲总是用“陆楠”这个名字,哪怕是跟他说起,也拒绝称她为母亲或者妈妈,虽然那样显得更亲切、更自然。许多年来,母亲这个形象在陆一鸣的记忆中几乎已经消失殆尽,她没给他留下任何文字、照片、或者什么影像记录,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性,就是这些都被父亲藏了起来,也许早已尽数销毁。

记得行程迫在眉睫的那几天,他特地飞回三藩,来到父亲的病榻旁边,打算看他最后一眼。
看见他来了,父亲颤颤巍巍地支撑起虚弱的身躯,将手里紧攥着的一个物件交给了他:“这……这个是陆楠的,她留给你的,这么多年来,一直替你保存着,也该还给你了。”
接过来的时候,陆一鸣的手有些抖。
他认出那是一枚指环,像是金属所制,却重得令人难以置信,在手里的时候并不起眼,呈暗灰色,如同一枚废弃的螺帽,外边缘有几线隐约可见的花纹。端详了几眼,他把它轻轻地搁在床头的小桌子上。恰巧,一缕阳光自窗外打入,正好落在指环上,奇怪的变化发生了,附着在指环表面的暗灰色就像水雾一样渐渐蒸发、消散,露出了暗藏着的黄金一般的闪亮光泽,边缘的花纹也清晰起来,原来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几何图案。
那个时候,好多事情还没有发生,凭着多年的学识,陆一鸣辨识出那不过是一个相对简单的曼荼罗图案,他对宗教一向不感兴趣,因而也没有把这个图案放在心上。当时,让他好奇的反而是那东西的材质,以及它在光线的影响下所发生的不可思议的色泽变化。然而,这些都还不是他的当务之急,那阵子他心里想着的还只有浅港、夏敏、以及那场尚未开始的自我放逐的旅程。

现在不同,尤其是他发现还有其他人对指环感兴趣之后,就愈加迫切地想要将它找回来,也愈加迫切地想知道它究竟承载了些什么样的秘密。

其实在吉雅告诉他特穆尔的身份是流民的时候,陆一鸣心里就生出几丝隐隐的担忧,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往往行踪不定,为了生计又常常愿意铤而走险,你很难说他们就不是被什么人收买了,专门潜到自己的家里来。

陆一鸣在脑海里一顿乱翻,寻思着如何才能找回指环,却始终没有得出一点头绪。在集团里,他本来就是不善钻营的那一种,要不是当初陈向南一再提携,他根本没可能做到现在这样的位置。陈向南倒掉的时候,他自己虽然侥幸躲过一劫,可那些从前多少还能托得上的关系基本上被清洗殆尽。

“齐孝军。”
最后,这个潜意识里被他死死摁压着的名字还是跳了出来,他必须承认,现在他所可以指望的,能在成千上万流民之中帮他查出指环下落的,怕也唯有这个人。
只是,他真的已经积攒了足够的勇气愿意去见上他一面了吗?

陆一鸣起身倒了一杯酒,目光不由地落在挂在墙壁的那副小画上。他至今仍旧清晰地记着许多年前他做出人生最重要的决定的情景: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大雨刚过,西边的天空罕见地呈一片通红,像极了希区柯克那种老电影里使用的灯光布景。这本来是一副极值得欣赏的美景,可不巧他正心烦意乱着,一个人躲在泊在街边的梅赛德斯轿车里,连车窗都不敢摇下来。前方不远处是一幢山间别墅,铁门紧锁,门前空无一人,唯有刚刚让风雨打落的梧桐叶散落在干净的路面上,略显萧瑟。忽然,落叶狂乱地飞舞起来,一架轻巧的旋翼飞行车从空中徐徐降落,一个健硕的身影闪入他的眼帘,那人从舱门一跃而下,转身去扶车内的女子,那刻,恰巧一缕阳光滑过,打在酒红色的车身上,让它熠熠生辉,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
陆一鸣至今还记得,当时自己突然觉得胸口一睹,急急忙忙地合紧车门,开启了保护色。

如果说时间可以抚平岁月留下得折痕,那么十年应该是足够了。
陆一鸣这么一想,心里竟也坦然下来。

一、新年目录三、指环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