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陆一鸣面见大祭司的那一段时间里,米娅就一直静静地守在桥边。
和熙的白光下,眼前的景物都跟凝滞了一样,这种过分的静谧让她感到乏味,同时觉得世界不够真切。幸亏偶尔有碎叶从空中飘落,任着清风把它们交给流水,卷入一段注定跌宕不安的旅程,每当这时,米娅都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一片、两片……她暗暗地揣测叶子们不断变化的轨迹,直到它们完全消失在视野之外。
有一刻,正当注视着某片树叶远去的时候,她又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从前,然后思绪就像一个滑落在地上的毛线球一样,越滚越远,这时候再想着把它扯回来,就不见得那么容易了。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米娅都把在执政府同陆一鸣插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当成为自己旅程的起点。
在此之前,有个少年的影子一直都驻在她的心扉里面,他就像是她的密友一样,跟她聊天,听她讲述心事,分享她的喜乐悲欢。对于普通的女孩子来说,这事稀松平常——谁没有过自己的白马王子——也很难影响到她们的人生轨迹,因为她们不可能与他再见,就算再见了她们也不可能把他认出来。可是米娅偏偏遗传了家族强大的基因,平常里的一个人,她只要见过了,就算是闭着眼睛她也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何况是在她心里留驻如此之久的他。
为此她不惜和母亲闹翻,只身前往大洋彼岸的那座旧城,在一所残破的大学里度过了三年孤独的岁月。那是一个很难让当时的年轻人喜欢上的城市,它衰败、破落,而且继续衰败着、破落着。只是,他们的初次相逢恰好发生在这座城市,一个轻云弥漫的海角,她便着了魔似的在那些衰败破落的街道中游荡,努力地嗅探着他的气息,她总是能觉到些许似有若无的信号,它们在飘渺的时空中变幻莫测,让她不得不忍受着希望和绝望交替的折磨。
母亲的猝然离世让她最终不得不结束这场毫无结果的探寻,而在这场探寻的结束之后,她惊讶地感觉到了某种若隐若现的暗示。起先,那种感觉还不过是星星之火,隐隐约约地提醒着这个人的即将出现,而在执政府的庭院插肩而过之后,它便如野火一般蔓延于心间,让她坐立不安,彻夜难眠,恨不得立刻就去和他见面。
她知道他是舅父的客人,而她和舅父的关系并不怎么融洽,那个人在外面被唤作笑面菩萨,平日里对她也是一脸长辈惯有的和蔼可亲,然而她毫不费劲地就能感受到藏掖在他心里的非分之想,他不过是鉴于现在的位置和这豪华的宅邸都继承自她的母亲,大面上断不敢胡作非为而已。
只是,让她去和舅父打探消息,绝无可能。
然后,一场盛大的酒会如上天所赐而至,她精心地修饰了妆容,盘好长发,换上盛装,准备用最完美的姿态去迎接这次翘首所盼的重逢,让她始料未及的是,那一晚,她并没有得到一个说得上完美的结果。
是的,他一点儿没有想起自己来,这不奇怪,谁又会对一个幼年时转瞬即逝的片断念念不忘呢?只有她还把他当作是那个在心里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少年,期盼着两个人终于能面对面说几句话的时候能感受到他发自心底的惊喜扑面而来,却完全没有预料到他对自己一无所知、毫无印象。
这样的失落如同一场冷雨,浇熄了她心中一大半的热情,也第一次让她开始意识到她所追求的不过是一种错觉,尽管错觉在萨满基因里理论上是不存在的。

很快,骚乱席卷了整个浅港。
米娅不会为此觉到半点惊诧,在她唯一一次同电视影像中的雪姬四目相对的时候,她就预感到所有的这一切马上就会不可避免地来临。但当时让她触动并感到惊讶的并不是这些,而是雪姬的眼神所携带的悲愤、屈辱、曾经的希望以及希望灭绝所带来的彻底的绝望。萨满天生就有着强大的共情能力,可如果没有经过萨满所应有的训练,这种共情能力很容易会让自己受伤。所以,在被雪姬注视着的那一刻,米娅自己就仿佛成为了雪姬,就仿佛亲身经历了雪姬丧母之后的一切可怕遭遇,这足以让她几近奔溃。
那天,她回到执政府后,一直都蜷缩在自己的画室里,抽泣着,战栗着,对外边的浓烟和炮火充耳不闻,直到齐孝军破门而入,强行把她带走。

要等到很久以后,米娅才会认识到,真正如扯落碎叶的那阵清风一般改变她人生轨迹的并非是与陆一鸣的重逢,而是与雪姬的对视。
那时她就会想起,当流民领袖褚兼良以加入组织为条件答应释放她和齐孝军的时候,她连一丁点儿犹豫都没有,因为在她看来,只有褚兼良的存在才让雪姬的惨剧还能有一丝叫人宽慰的余地。

终于,在齐孝军的帮助下,他们逃到了对岸。
于是,她马上就又感受到了他的气息,他离自己不远,也不近,她又如何能卸下心中蓄积了数年之久的期待呢?在齐孝军家中休养的那些日子里,她没有一刻不渴望着他的到来。
终于到了那一个黄昏,正逢齐孝军带她外出归来,时值夕阳将坠,通天的猩红让人看着心颤,然后,那种强烈的感觉猝然而至,他终于来了,近在咫尺,让她忍不住翘首寻找,可就那么一瞬间,他又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那么,这足以成为她远走他乡,在苏格兰的爱丁堡同萧夫人遁居数年之久的动机吗?
至少在当时,她觉得是。
至于在爱丁堡遇到萧夫人,那本来就像一种冥冥之中的安排,早早地就为他们的下一次见面埋下了契机。

“夏敏,作为萨满,你该有一个萨满应当有的名字,就叫米娅吧!”
萧夫人没有萨满的血统,却深谙萨满的训练之道,她甚至一眼就督出了米娅身体里面隐藏着的强大基因。
“赫连的萨满家族已经很有盛名,可没想到你还有着波斯女巫的血统!”
在萧夫人的帮助下,她的心灵感应和控制能力以及共情能力突飞猛进,很容易就引起了组织的注意,在和大祭师进行了多次对话和远程感应之后不久,她就被擢升到女祭司,出人意料地成为了大祭司默许的继承人。

她从没有向萧夫人透露过关于组织的任何讯息。
她和她生活中一起似乎就是为了单纯地得到一种心灵上的慰藉,而心中的那个少年,不知不觉地变成了面前的这一位老夫人。她相信萧夫人对此一无所知,可是这种血缘上的联系所产生的替代作用至少在开始对她影响巨大,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她心中的少年同现实中的他的决裂,同时也造就了她和萧夫人的奇异关系:她们似师徒,又似母女,更似情侣。

许多年后,当大祭司第一次将那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交代给她的时候,她的心里已经不会泛起一丁点波澜,她就真的只是认真而淡定地倾听着,即便是那一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地被提起,也再不会激起她的任何想象。
为此她欣慰地笑了,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

“请求授权。”
“授权准许。”
她清晰地记得那一幕,自己轻捷地跳出舰舱,却没有直视接驳仓上方屏幕中的陆一鸣,反而侧过脸去,松开长发,轻轻甩了一甩,又重新扎了起来。
这是她的第一次任务,登陆不久,她就被安排负责为基地提供日常补给的普罗米修斯号,不用猜都知道是他刻意为之。
“欢迎来到基地!”
她听出他在强压着心中的惊喜,竭力地用一种仪式性的口气欢迎她。
“好一座天空之城!”
她四处张望着,故作不经意地说。
然后,这一过程成为了他们之间的一种例行仪式:每隔几天,普罗米修斯号就会满载着补给物资从泰坦星出发,同悬浮在外层空间的基地进行接驳,这个时候,他总是会提前守候在中央控制区,她也开始隔着屏幕向他微笑致意,一切都按着计划谨慎而缓慢的发生着,终于有一天,他意外地出现在接驳仓里。
“米娅,我得去一趟地面!”
他叫自己米娅。在她暗暗咀嚼其中含着的意味之时,他已经钻进了驾驶舱,坐到了后排的一张座椅上,距她只有一步之遥。他手托着下巴,凝视着她的侧脸。她一下子就感觉到了,于是飞快地回眸,又飞快地转了回去,就这么一瞬间,她捕捉到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惊慌,以及被岁月刻到脸上的数不尽的沧桑。
她忽然觉得一阵难过,立刻闭上了双眼,免得有泪忍不住流出来。同时,数不尽的火苗在那几乎成为荒原的心底毫无预兆地燃将起来。

她目送着他踏入冰原,轻飘飘地向着地平线的方向远去之。
她注意到天际那颗孱弱的亮星,那是遥远的太阳。
她看见他的影子被昏黄的光拉了很长很长,显得冷寂而凄凉。

她终究还是追了上去,迫使他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
“对不起……”
他费力地取下来太空服上的保护罩,喘着气说,呼出的蒸汽瞬间化作白霜,布满了脸庞。
她听不到他的声音,却无比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真挚,于是也取下来自己的保护罩,走上前去,手拂去了他脸上的冰霜,嘴碰了下他的唇。
“以前……这里是……一个……湖,现在……现在它不在了,真希望……你也曾……看到过它,那是……那是我一辈子……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景色……”
他在她耳边气喘吁吁地说。

直到如今,米娅都没有把握说服自己,让自己相信甲烷湖遗迹上的那次会面是出于精心的设计,是为了以最自然最隐秘的方式博得陆一鸣信任而酝酿出来的一个机会。因为自此之后,她的那些个计划就全如脱了缰的野马,四散而去,完全丧失了动机。

“米娅——”
回忆被打断了,陆一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的面前,脸色惨白。
“我想离开这个地方,现在!”
他有气无力地哀求她说。

一种莫名的悲悯在米娅心中升起,她扶着他在桥边的岩石上坐了下来,安慰说:“你现在的状态不是太好,不如回去休息一下。”
“够了,我想回家。”
“回家?”
“对,回家,我在三藩城的家。”
“你还好吧?还是无法接受祭司告诉你的事实吗?你可以接受的,上一次可以,这一次也可以。”
米娅有点吃惊,陆一鸣的反应之剧烈明显超出了她的预料,可她还是努力地安慰着他,同时,她也有了种不好的预感,觉得除了再一次陈述她早就说给过陆一鸣听的事实之外,大祭司一定跟他说了些别的什么。

“如果你不习惯住在阿瓦隆,我们可以到其他地方,比如——布列塔尼,或者,随你,可是我不能放你回三藩,那里太危险!”
“你放心好了,他们还需要我——再说我终究也得回去。”
米娅呆住了,良久,才叹了一口气说:“好吧,带你去拿你的东西。然后让你搭乘金夫人的船——慢是慢了点,但足够安全。”
看到陆一鸣站着不动,米娅忍不住推了他一把:“难不成你打算还穿这一身?”
陆一鸣瞅了一眼身上的长袍,终究还是露出了个憨憨的笑容。

回到住处,陆一鸣冲了个澡,换上米娅早就给他准备好的新装。
桌上摆着做好的早餐,船的方面米娅也帮着联系了,是每天一班的渔船,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启航。
“虽然说阿瓦隆的科技相当先进,可还是到不了自给自足的地步,许多必需品得用海产去和北加交换。”
米娅一边解释一边把陆一鸣的包收拾好给他,还不忘了塞把手枪进去,叮嘱道:“注意安全!”
这时候,陆一鸣才觉到一阵伤感,他一把将米娅拥到怀里,吻了起来。
米娅并未拒绝,却也没有显露出过多的热情。

离开了阿瓦隆,陆一鸣发现外界刚好是黎明破晓的时候,茫茫晨蔼笼罩着海面,东方一片异红。

十二、浮城目录十五、陷阱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