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柳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晚餐,虽然就只她和特穆尔两个人,可她一点也不愿意含糊。削好的土豆都切成了小丁,怕在汤里炖得太久化掉,还特意先用黄油煎成六面都金黄;锅里的番茄已经煮到稀烂;混着西芹和柠檬清香的牛肉味道扑鼻而来。
原来生活还可以如此崭新,每当此时陈柳总会情不自禁地这么想。
许多年来,暗无天日的艰难生活把她折磨地几乎丧失了想象,所以,搬到陆一鸣的公寓后,她有好长一段时间都相信自己是在做梦。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柳喜欢上了做梦,在从前的那些个日子里,不管有多难,她也总能从睡梦中找到些许慰藉。是那些梦把她带回到从前的家里,一家人围坐在摆着银烛台和鲜花的餐桌边共进晚餐,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梦醒时分的短暂绝望是她为此需要付出的唯一代价,抹掉几颗偷偷洇出的眼泪之后,她也只能接受不堪的现实。
然而现在这个梦似乎有点太过漫长了,以至于她欣喜之余暗感不安,因为她知道,通常一个梦越长、越美好,梦醒时分就越是痛苦。好在大部分时候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只要她不去细想,它就不会让她过于惧怕。

“哐当!”
客厅传来的粗暴的推门声告诉她,特穆尔回来了。
她不止一次地叮嘱,叫他改掉那大大咧咧的坏毛病,可特穆尔从来都是当作耳旁风。

“姐,你要的那什么论文他们给找到了一些,都是以前的,好像说从什么时候起,那个人——叫什么来这?”
“童智。”
“对对,童智,他的一切就都被硬销毁了——对,硬销毁,他们这么告诉我的,也没具体说是什么意思。”

陈柳明白它的意思,是从前父亲告诉她的,说是有些信息,如果潜在的危害性大到一定程度,它们就会被硬销毁,就是说任何人,包括父亲——甚至是熊——也再没办法得到。
可童智不过是一个做纯粹天文研究的科学家,是什么样的原因会让他的论文到了被硬销毁的地步?
好奇心让陈柳不能再安心做饭,她将土豆丁和切成丝的卷心菜一股脑倒入了汤锅里,盖上盖子,手往围裙上揩了一把,径直就去找特穆尔。

“他们还抱怨说我们要找的这种东西有风险,说再给多少白兰地也不做了!”

陈柳“嗯”了一声,从特穆尔手里拿过信息卡,打开了一个终端,把论文都导了出来,细细翻阅之后,却并未发现多少特别的信息。
那些个文章都是在反复阐述一个假想,认为目前天文界所公认的天狼星双星系统实际上是一个三星系统,很久很久以前,那儿发生了一场超新星爆炸,所以现在应该还有一个残骸——或者是中子星、或者是黑洞——隐藏在爆炸余留的迷雾之中。然而这个假想又很难站住脚,因为童智所给出的唯一佐证竟然是流传于远古多贡人部落中一个神话,这陈柳倒是再熟悉不过,是说大星星爆发那日人们之所以得以幸存,是因为各个部落按着神的指引通过献祭少女完成了他们的救赎——陆一鸣的那副画里所描绘的正是这一残酷的场景。

这个晚上,陈柳失眠了。
究竟是什么动机让她锲而不舍地钻研这样一个问题,她自己也给不出一个有说服力的答案。
她会说是因为墙上那副让陆一鸣深感不安的画,而恰好她对画中描述的情景略知一二,所以就觉得有义务为陆一鸣排忧解难,她当然也感受得到,陆一鸣对她所做的一切并没有放在心上,可不做点什么又很难让自己心安理得。
她也承认,从特穆尔那里第一次看到陆一鸣的照片的时候,她确实有那么一丝惊喜交加。还是少女的时候,这个经常来他家做客的高大俊朗的年轻人就让她迷恋过一阵子,可那时候她还是大家闺秀,与其说是自己对某个男人着迷,不如说是着迷于可以让男人倾倒的自己。上学那阵子,虽然她早就在安排之下隐去了真名,可那几位总是不离她左右的魁梧保镖或多或少都能暗示出她不同寻常的身份,结果同龄人们或者警惕地同她保持着距离,或者刻意阿谀奉承、让人生厌。这让她在一个芳心初动的时期根本无从接触任何同龄的异性,也让她渐渐地对如父亲般的、长于自己男性产生了谜一般的好感。她清楚自己不会爱上他们中任何的一个,可她就是喜欢他们那种被挑动之后的轻佻的眼神。可陆一鸣和他们不一样,无论她多么热情,那个人却总是无动于衷,一种天生的忧郁凝在眉间,偶尔几丝羞涩挂在脸上。奇怪的是,正是这种无动于衷深深地吸引了她……
然而,在走投无路之际,和陆一鸣重逢的那一刻,她深知落魄的自己再无任何动人之处,结果面对着那个自己一度倾心过的男人的时候,她心里装着的全是不可名状的自卑。
陈柳在床上不断地辗转,却也有机会在这样静谧的一个夜晚放开了被一直牢牢地禁锢着的思绪,无端逝去的青春在断壁残垣中依旧散发着芬芳的气息,吸引她不由自主地探寻那些个被遗忘的角落。

“嘎噔。”
客厅突如其来传来了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低沉的脚步,吓得陈柳一把抱紧了怀中的被子,一颗心咚咚直跳。她再三思量,还是决定钻出被窝,踮着脚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来开一条缝隙,壮着胆子向外窥去。
哗地一声,那边灯亮了。
“吉雅,现在是什么时间?”
“现在是三月一日凌晨三点四十一,亲爱的陆。”
陈柳长吁了一口气,紧绷着的心放松了下来,她罩了一件外衣在冰冷的肩膀上,轻轻地来到了客厅:
“你回来了?”

尽管陈柳已经做了十足的准备,可还是把陆一鸣吓了个不轻。
“柳儿?你——还没睡?”
“我睡不着。”
陈柳注意到陆一鸣的脸色一场难看,小声地说:“一定是把你吓到了。”
“还好。”
陆一鸣起身钻进了厨房,转身的功夫擎着个半满的白兰地杯子走了出来
“柳儿,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
他喝了一大口酒,坐到了沙发上,一脸庄重地对陈柳说:“我现在可以确认,你的父亲绝非死于意外,他一定是觉察到集团高层里藏着的一个重要的秘密,因此才遭不幸。”
“什么秘密?什么样的秘密能危及到我爸?”
“这一点我还不很清楚,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们——我和你,甚至包括特穆尔,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因此,天亮之后你和特穆尔必须立即离开,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去伊瑟琳达那儿!”

陈柳的身子剧烈地颤动起来,静立在陆一鸣的面前,究竟也没说出一句话来,然后,突然上前一步,抓起陆一鸣搁在桌上的白兰地杯子,一口喝掉了剩下的大半杯酒,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卧室,连门都顾不及关,就只一头扑到床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她其实早就明白,不管你做了多好的一个梦,也总要却面对猝然惊醒的那一刻。

陆一鸣心里想着的是追上去说几句安慰的话,但身子却像是粘在了沙发上一样,迟迟都没能起来。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疲惫了。
这次他算是被朱可夫给押回来的,起初根本就没想着还能到家。路上他想起了那几个同他经历了一样遭遇的开拓者,他们自打落地后就没能自由过,能上的花样都上了,就为了套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米娅”的名字。这番磨难他侥幸躲过了一次,却再没信心能躲过第二次,何况,押他回去还是‘熊’的直接命令。
但颇为意外的是,落地之后,朱可夫不仅没有为难他,还拨了辆飞行车专门送他回家。
陆一鸣迷惑不解,离开时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就完了?”
朱可夫这才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下脑袋,喊住了他:“等等,今天真的是给你搞懵了,差一点就忘掉,明天,‘熊’要见你,你做好准备!”
“啊?”
陆一鸣失声叫了出来。
“随时关注信息,准备去高塔!”

陆一鸣轻声地念叨着:“高塔……”
无人机缓慢地升空,带着他扎入迷离的夜色,而在那遥远的东方,已经隐现出一线白光。

他从来没有去过高塔,也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会去。
那是‘熊’的地方,据说是建在一个远离陆地的环礁岛上,小岛连同周围的海域都属于他的私人领地,就连集团也无权涉足。为了防止无端的骚扰,岛的上空设立了禁飞区,任何无视警告而闯入的飞行器都可能被部署在同步卫星上的高能光炮瞬间击落,海域的封锁更加严密,人造物体基本上没有靠近的机会。
这些年来,‘熊’深居简出,除了极个别的场合,从不公开露面。他就藏在那高塔里,遥控着整个集团的运作,即使在集团内部,有机会同他在高塔会面的人物也是屈指可数。
那么,这样的一次会面究竟意味着什么呢?陆一鸣毫无头绪。

强烈的困意如同暴风雨前夕的乌云一样浩浩荡荡地压了下来,可陆一鸣却难以入睡,这让他极度费解。他想起身再去斟一杯酒,却发现浑身松软、动弹不得,只好承认这是一种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疲惫,人之将死之时才会有的那种疲惫。这念头让他心中一颤,于是准备一鼓作气,再次挣扎着动一动,发现四肢始终不听使唤之后只好用力咬住了舌头。
终于,真切的疼痛帮助他睁开了双眼,却发现不知不觉之中天已经大亮。
他活动了下手臂,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陈柳的房门仍然开着,他轻轻走了过去,喊了声:“柳儿!”
无人应答,房间空空如也,床上收拾得整整齐齐。

“陆,请不要忘记和‘熊’的会面,无人机八点钟到达,您还有四十分钟时间!”
吉雅热切地提醒说。

陆一鸣抓紧时间冲了个澡,换上一套新的衣服,正要出门,却发觉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个不停,只好折回厨房,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吃的东西。
幸运的是,炉子上有一锅罗宋汤,案板上摆着半块点缀着蔓越莓干和葡萄干的黄油面包,都是他最喜欢吃的。
他点了火,趁着热汤的功夫倒了些豆子到咖啡机里,“呜呜呜”的一阵响声过后,空气中充满了淡淡的黑巧克力香气。
苏门答腊的豆子。
直到此时,路一鸣才第一次意识到他平日里并不经意的一些话语竟然全被陈柳牢牢地记到了心里。

天台上,一架轻捷地无人机已经等在了那里。
在陆一鸣准备上前的一刹那,两侧舱门便如同鹰翼般徐徐展开,大度地向他展现出一种欢迎姿态。
这让积聚在陆一鸣心中的焦虑和紧张暂时消失,他理了理两鬓的乱发,挺直了腰背。

“请求身份验证。”
指纹,虹膜,DNA。
“身份确认:陆一鸣,集团内部编号2932200。安全检查进行中……”
忽然,几个各种式样的探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伸了出来,开始上上下下地对陆一鸣进行嗅探,让他毫无防备,好不容易才驱散的焦虑感又重新压回到心头。
“安全检查通过,准备起飞,到达目的地预计时间,90分钟。”
飞机旋即升空,很快又化回作一个亮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天际。

高塔建在丛林之中,岛的中央。
从看到高塔的那一刻,陆一鸣一路上就只想着一个问题:高塔为什么会人们称作高塔?
首先,它远没有想象那样高,即使走近,根据自己的目测,那顶多也就十几层楼的样子;其次,它也不是一座真正的塔:既不像传统的东亚古塔,也不像现代的钢筑楼楼——他的样子是一座金字塔,当然,如果金字塔也算作“塔”的话,那它还是塔。
陆一鸣的脑袋开始隐隐作痛,他意识到他根本不是在思考问题,当下让他神经紧绷着的其实是过度紧张所诱发的一种强迫性思维。
现在,他已经站在这“高塔”的脚下。
无人机降落之后,没有给他任何指示就消失了,他完全是顺从自己的感觉,沿着一条小路,自然而然就到了这里。
也或者是高塔的意志,陆一鸣想起来,踏出舱门的第一眼,他就看到了高塔,它的最顶端远远地突兀于丛林之中,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刚巧面前又是一条弯曲的小路,末端是郁绿而浓密的丛林。
去高塔。
他没有一丝迟疑,就放开了脚步。
那种感觉就跟少年时放学回家,打开房门,穿过客厅,爬上楼梯,一溜烟地钻到自己的房间里那样自然。
没走多久,高塔的全貌就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马上就想到了金字塔——不过用了另一个词:棱锥体(Pyramid)。
它的外壁平整无暇,晶莹透亮,形成一个巨大的镜面:微风中轻轻摇摆的棕榈树,张扬的阔叶林,空旷的蓝天,偶尔飘过的云朵……周围的一切都看似精确无误地被复制在上面。
它和陆一鸣之间还剩下最后几节悬空的台阶,阶下的潺潺水声清澈悦耳。
他踩着台阶上去,终于看到了外壁上自己的镜像,却没有发现任何入口的痕迹。
他于是打量起镜像的自己,很为那一副疲倦而失神的样子而感到不安。
忽然,镜像消失了,面前出现了一个入口。
“欢迎!”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里面穿了出来,他仿佛感受到了一种暖意,带着隐隐的期盼走了进去。

十五、陷阱目录十七、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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