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马拉雅号再一次抵达基地并与之成功对接是陆一鸣和熊在高塔会面之后三个月多的事了,这个时候的陆一鸣已经完全恢复了记忆,他因此很难相信,不久之前那个因事故而遭捋职、郁郁寡欢之余只能靠着翻寻过往记忆来寻求慰藉的落魄中年男人就是他自己。
舷窗之外的深空中漂浮着人类有史以来最为浩大而壮丽的工程,一幕幕如昨日般崭新的激荡场景在陆一鸣的脑海中反复奔涌着,他庆幸自己终于从无边无际的梦魇中苏醒了过来,得以重新审视眼前的现实,得以在波涛汹涌之际再次把人生的舵抓回到的手里。

记得事故刚刚发生之后,他请米娅帮助自己消除记忆的时候,心里没有半点犹豫,对于他来说,直接潜逃回到地球并不会如米娅描述的那样梦幻,她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女人,那么她的许多选择仍然会受制于女人们最中意的憧憬。
“可是,万一,万一你的这些记忆再也回不来呢——我是说万一——毕竟,类似的操作我还没有机会试验很多。”
“万一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那你就当从来没有碰到过我。”
陆一鸣带上头机,注视着米娅暗绿色的眸子,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
米娅双眼一闭,扭过了头去。

米娅掬在心里面的愧疚陆一鸣是早就感觉到了的,他甚至愿意这种愧疚一直存在,这样,自己的内心反而会多出几许他想要的坦然。而且,这愧疚毕竟也是有原因的,那天夜里,当米娅第一次和他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她肩负的使命的时候,他完全说不清楚这究竟是两人赤诚相对之后自然而然的感情流露,还是源于某个酝酿良久的动机,这他当时根本就没有想着去问。把基地归还给全人类的想法听上去怎么都有一种正义感,再说,至少那一刻他还是很向往大功告成之后和米娅隐居到地球上哪个无名角落的幻想。
“事情完结后我们就去布列塔尼。”
米娅身子动了动,用手撑住原本枕在陆一鸣手臂上的脑袋,把长发往脑后一撩,用一种无邪的眼神看着他。
“好,布列塔尼。”
陆一鸣对那地方一点儿也不了解,可他觉得应该不赖,似乎都有了种“泛舟而去,不知所终”的意味在里面。

于是他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被卷了进去。
到了最终执行任务的那一天,他顺利地通过生物验证,输入了主机密钥,升级模块同米娅带来的服务节点建立了安全连接,主机也认可了数据的完整性和合法性。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尖锐的警报声忽然响了起来,升级过程被主机强行中止。
“升级数据中发现潜在的自毁动机,会在120个地球日后被激活,请确认!”
陆一鸣目瞪口呆,满脸惊愕地看着米娅:“伊芙的软件底层植入过一个防护网,她可以检测到任何潜在的攻击性动机,她不会错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面对诘问,米娅僵住了,她没有给出答案,也无法给出答案。
陆一鸣最终还是选择相信米娅的无辜,他擦拭掉额头沁出的汗珠,无力地说:“放弃升级。”
“确认升级放弃,警报解除!”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控制室里闯入进来好几个被警报声惊动了的开拓者,朝着两人一步一步地逼近。

“各就各位!”
陆一鸣大喊了一声,伸手示意他们止步。
那些人却没有像平常那样立刻退缩,而是如围攻猎物的兽群一样,时而静候,时而又缓步向前。
米娅见状,不声不响地拿起手边的头机,戴了起来,面对着那些几乎要触碰到她的家伙,慢慢闭紧双眼。
开拓者们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米娅喘着气对陆一鸣说,她注意到他眼光间的狐疑,又补充说:“我强行抹去了他们的这一段记忆,尽管可能不小心留下了我的痕迹。”

“服务节点是大祭师派人送过来的,让全人类共同拥有基地是她多年来的愿望。”
米娅的辩解苍白而无力。
但陆一鸣还是选择相信她,这和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没有关系,他就是愿意相信她。
于是他干脆编了个谁也骗不过的谎言:“可能是被人动过手脚了吧。”

自从在甲烷湖的遗迹上面对着米娅讲出了憋在心里好多年的那句话之后,陆一鸣对其后发生的一切都开始倦于深究,不管它们多么地离奇,多么地不合逻辑,他心里想着的只有当下,就是竭尽全力地享受和米娅在一起的这段时光。他明知道,如果不是集团高层出了内鬼,米娅手里不可能有一个能够成功连接到主机伊芙上的服务节点,甚至米娅本身都不可能出现在自己面前。
然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出现了,他就心满意足。

过了那么几分钟,陆一鸣渐渐冷静下来,他拉着米娅钻进基地内部的弹射管,一秒钟也不敢耽误地穿梭到接驳仓,那里,普鲁米修斯号静静地停在原地。
“这虽然是一艘补给舰,但装备的轻核离子引擎是最新式的,尽管没有光帆,载你回到地球还是行的,里面的物质也足够,起码能支撑一年!”
“那你呢?”
“我——我就不跟着你回去了……”
陆一鸣头一低,轻声说,然后又像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切地问道:“或者——消除掉的记忆还有可能恢复吗?”
“可以做到,只要我能留下些足够可靠的线索——你?”
”把我的记忆也抹掉吧,就让我觉得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这——可是——”
米娅犹豫了片刻,终于应了下来:”好吧——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你心里,让你念念不忘?“

现在,陆一鸣知道米娅留下的线索就是那片海星,他却仍旧没有印象自己曾经这么跟她讲过。

陆续下了船的开拓者们在接驳仓慢慢地聚集了起来,他们一共有两百人,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次登陆。照理说,如此声势浩大的行动上面一定会大力宣传,广而告之,可诡异的是,从筹备到发射根本就没有任何公开信息发布过,连陆一鸣自己都是发射那一刻才知道还有这么多人会同他们一起登船。
而且,熊也没有履行他自己亲口所说的话,别说同行了,当日连他的影子也没有见到。
在那个时候,陆一鸣已经隐隐约约地记起基地上曾经发生过了些什么,他一直忧心忡忡,有几件事足够令他不安:
熊没有出现是其一;
然后就是在独烈亲自登门拜访的第二天,在总部的正式交接会议上,戴夫强烈要求他交出伊芙主机的升级密钥。这个要求很是蹊跷,陆一鸣的密钥是陈向南给的,独烈的密钥自然应该是戴夫提供,可是很显然,戴夫没有得到密钥,那就说明在独烈接任基地指挥官这件事上,熊并未给出实质上的首肯;
最后,在临行前不久,组织派人找到了他,带给他一部新的服务节点,让他大为惊讶的是,来的人居然是齐孝军,那一天他的话出奇地少,不愿意回答陆一鸣提出的任何问题。
“替大祭司传个话:‘不要忘了那天你作下的承诺’。”
“你怎么让我相信你?”
“那你就别相信了!”
是的,信不信全在陆一鸣自己。

相比之下,同行的独烈心情大好。
由于他并不觉与此人有多少共同语言,在整个航程中都刻意避开他,可独烈却总是千方百计地找他搭话,可能是航程实在太漫长,太孤寂了。

“陆总,该下船了!”
这不,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窜到了他的身后,装作老朋友一样拍了拍他的后背说。
此时此刻,陆一鸣还能强忍着心中的不快同这个人维持着面上的客套,但等到登陆之后他以新指挥官的名义要求接管指挥官居所的时候,陆一鸣断然拒绝了,独烈当然还不敢强来,但陆一鸣明白此行再非昨日那般可以悠然自得。另一方面,这更让他下定了决心,不管是从前米娅口中的“接管”,还是那日在阿瓦隆大祭师提到的“毁灭”,陆一鸣都愿意接受。

下船踏上基地的那一刻,陆一鸣所感受到的是迎面而来的死寂,当时他就忍不住说了句“坟墓”。
“什么?”
没想到独烈接过了话头:“这里会成为天堂,那儿,那儿才会是坟墓!”
他指着星空乱戳了起来。

“你们有幸成为基地的选民,那是你们无上的荣幸!”
第二天一大早,独烈就迫不及待地集合开拓者们训起话来。陆一鸣本来还是在睡梦之中,是伊芙把他唤醒,并且为他传送来现场的全息影像。
“关掉,关掉!”
陆一鸣不耐烦地下命令。
“对不起,根据昨天新授权的条款,独烈先生目前具备最高的权威,所有基地人员必须参与开拓者的登陆仪式,这正是独烈先生的要求。”
陆一鸣干笑了起来,他现在也搞不清楚独烈这个人是真蠢还是装蠢了,开拓者们是意识部门使用特殊手段“塑造”过的,其他人根本没办法预测他们的行为,所谓“训话”和对牛弹琴又能有什么区别?

对于他来说,当务之急是找出米娅留下的秘密通信装置,它们被他封藏在特别保险机柜里,只是他仅有一次机会说出密码。
他心里有数,但仍不敢贸然尝试,一旦机柜自毁,事情就会变得相当麻烦。

“无私!无情!无畏!”
人群中开始喊口号了,陆一鸣忍不住督了一眼,他们群情激昂,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看得他都有些反胃,立马转过了头去,就在这时,视线的余光扫到了一丝异常:有个人明显是蹲坐角落里,若有所思。
这不寻常,意识部门把这种情况叫做“变态”——即开拓者中有个体表现出了明显异于群体的行为。
陆一鸣好奇起来,他拉近镜头,将那个蹲着的人放大了数倍。

“天哪!”
等看清楚了那人的面容,他不由地倒抽了一口冷气,叫出声来,然后二话没说冲了出去,钻进最近的传送管道,下令说:“广场!”

“珍惜眼前的荣光吧,未来属于我们!”
陆一鸣赶到广场的时候,独烈刚好结束了他的致辞,他整了整衣领,对自己多日以来的精心准备颇感满意。
人群安静了几秒钟后,突然一哄而散,那情形如同滴一滴热水到蚁群中一样,混乱之中又显整齐。但这给来找人的陆一鸣添了不少麻烦,他的视野里现在到处都是走动着的人,他们神情相似,姿态雷同,让他根本不能专注地盯着远处角落里那个本来就不够显眼的人影。
转眼之间,广场上变得空空如也,巨大的穹顶上投射下来的人造光也随之渐次减弱,最终,四周变得就跟地球上的暗夜一般,寂寥而空旷。

陆一鸣不甘心,坚持不懈地搜索着每一个角落,而此时,一个鬼影不知不觉地晃到了他的身后。
“陆,又见面了!”
陆一鸣一惊,猛然回头:“博士?你——你怎么会?”
“我说过,我会来的。”
“可是——我不明白……”
“你应该明白,当身边的人都在精心准备着对付你的时候,你每走一步都要小心谨慎。”
如果是从前,陆一鸣还不曾见到过高塔里的博士的时候,他一定会觉得这样的话从熊的口中说出让人难以置信,然而现在,他完全理解这位权势滔天的领袖在自然衰老过程中积累起来的恐惧,他甚至为此而心生同情。
“可是——你不可能谁都不惊动!”
“你想说伊丽莎白?当然,我还要感谢她,既然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米娅送上来,为什么就不能同样帮我?”
“什么?米娅是伊丽莎白送上来的?”
“陆,你真让我失望。”
面对博士的指责,陆一鸣找不出话语辩解,他也无意辩解。自从第一次听说到米娅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就只关心她是谁,却从来没有琢磨过她为什么会几亿英里之外的他的面前出现。他倒是相信组织早就渗透到集团内部,可做梦也想不到会是伊丽莎白这样的高层。这么说来,岂不是整个意识部门——包括那些开拓者——都是组织的杰作?
“可是你还信任她?”
“当然,为什么不?看看她做出的那些成绩,瞧瞧那些人,作为新世界的选民,堪称完美!我倒是想问你,现在你知道了那高高在上的所谓大祭师的真实身份,你还会信任她吗?”
博士意味深长地反问道。
这席话终于让陆一鸣激动起来,他大声反驳:“不可能,她不可能是大祭司,我见过大祭司的样子!”
“她当然是大祭司,可我多希望她不是啊,这些年里,我对她是那样的倚重,她是这么多人里难得的能真正懂我心意的人——”
陆一鸣开始有些担心,颤抖着问:“那她现在在哪儿?”
“这你大可放心,我没把她怎么样,也不会把她怎么样,还不至于。”
讲到这,博士微微抬起头,注视着陆一鸣,放缓语速,一字一句地说:“陆,做你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这是我此行唯一目的,我要亲眼看着!”
说完,他慢慢地转过身子,渐渐隐入黑暗之中,步履蹒跚充满疲倦,完全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年迈老者。
也许他此刻终于无须力撑着那种他想让别人看见的从容和稳健了罢,陆一鸣想。

“博士,我想知道——你还会做梦吗?”
冲着渐行渐远的背影,陆一鸣突然大声喊道。那背影一顿,却始终没有转过来。

回到居所,陆一鸣飞也似地找到了保险机柜。
“水晶之中的向日葵,终将枯萎。”
密语验证通过,他取出了米娅留下的头机。
这本来是让开拓者们佩戴,借以采集他们的脑电波从而甄别他们当下状态是否异常的设备,但米娅携带的那一套给做了特别的改动,它不仅能够将米娅特异的脑电波放大数倍,在视距范围内对其他人的思维造成不易觉察的强烈影响,而且还可以作为一种秘密的通信装置,让佩戴者能够和另外一端建立远程的心电联系。

陆一鸣一边戴上头机,一边暗暗祈祷,希望远在地球的米娅没有忘记监听来自基地的信号。
他集中精力,心里不断地默念着米娅的名字,连续尝试了数次,终于在脑中听到了米娅的声音:“陆,你,终于,醒了……”
陆一鸣明白她的意思,可他不敢耽误时间,继续默念着:“大祭司是谁,你可知道?”
“我不知道,整个组织里,见过大祭司的,恐怕只有你一个人。”
陆一鸣惊慌起来,他一边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一边在心中编织着他不知道该如何传递的复杂信息:“米娅,米娅,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虽然,可我感觉得到,我所见到的,并非大祭司,那一天,穿着黑色罩袍的女人,她有一双眼睛,似曾相识,给我一种感觉,熟悉而温暖,那种感觉,仿佛来自亲人。”
刹那间,一阵突如其来强烈的冲击让陆一鸣头痛欲裂,不得不立刻摘下了头机。他暗想,一定是另一头的米娅出现了激烈的情绪波动,然而对于一向能熟稔地控制心绪的她来说,这似乎不应该发生。
抹了把被汗水浸湿的脸庞,他重新把了头机戴了起来。

“萧夫人?萧夫人!萧夫人……”
这是他从米娅那一头能读到的唯一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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