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驶得着实不快,到达金门大桥的时候已近正午,雾气行将消散,三藩城的轮廓显现在眼前。过了不久,船停靠到了正对着海湾街的码头,那儿距陆一鸣家只有半个小时的步程。
这一路上他走得很慢,心里一直嘀咕着是不是又做了个错误的选择,经过俄罗斯山附近的转角时,忽然觉到不对,似乎有什么人在后面跟着,等他猛然回头,那人却一闪不见了。这让他不得不警惕起来,急忙卸下背包,摸出米娅给他备着的那把手枪,揣到了怀里,同时也加快了脚步,不敢再作耽搁。

到家后,陆一鸣看到房子的大门敞着,门厅上还留有血迹,但他现在还不敢停下来细细察看,只能先进屋,钻进楼梯下的储物间躲了起来。
不出所料,才几分钟的功夫,他就听到了有人进门,脚步声很轻,足见此人非常小心。不一会儿,隔着细细的门缝,他督到了一个罩着黑色大衣的瘦高背影,那人四下打量了一番,一只手伸到口袋里。
陆一鸣一刻也不敢拖延,双手持枪冲了出来:“别动!”
那人显然吃了一惊,顺从地把刚抓到手里的枪丢到了地上,冲着陆一鸣一个劲地辩解:“陆总,自己人!自己人!”
陆一鸣哪敢大意,腾出一只手,从储藏室摸了卷包装胶带出来,几步上前,把这个瘦高个子一圈一圈地卷了起来,直到他在自己面前变成了一个活的木乃伊。然后,他才敢捡起地上的手枪,一把将那人推倒在沙发上,关上了房门。

“陆总,自己人,我是华伦先生派过来的,他让我负责您的安全,可是那天晚上对方过来的人实在太多了,我也是没有一点儿办法啊!这两天好是担心,就一直在附近守着,没想到您一点儿事儿也没有,这就好,这就好!”
华伦是戴夫的姓,可这时候陆一鸣哪里敢相信他,他用枪顶住那人的脑门,厉声叱问:“那天晚上的人是谁派过来的?索菲亚是谁杀的?”
被枪这么一顶,那人浑身抖索起来,口里不住地哀求着:“别——别!跟我都没关系,那些人是谁我真不知道,已经汇报给了上面了,他们能一定查得出来,那天晚上死的人也和我一点儿关系没有啊!我——”

“咚咚咚——”
正在此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陆一鸣心里一紧,急忙将“木乃伊”滚了几滚,塞到了储藏室里,门反锁上,然后蹑手蹑脚地凑近客厅的大门,隔着猫眼窥了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黑人女子,正是前几天死缠着他的女向导。
陆一鸣略松了一口气,将枪往背后一插,半开了门,想着尽快把她打发走。

“你怎么又来了?那些点数用不了吗?可你要知道,我手里没别的!”
“嗨,陆先生,您误会了,这次我来是有别的事——好事!”

她可能怕陆一鸣会突然把门合上,身子往前一倾,右肩卡在了门框上,然后左手开始在身后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陆一鸣吓了一跳,飞快地拔出枪来,对准了那姑娘的脑门儿。
姑娘显然没预料到他反应这么剧烈,也给吓坏了,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手里拿着的东西也飘落到地上。

“您至于吗?你们这种人我塔尔玛见多了,表面上忠心耿耿,背地里都想着赚点儿自由币,这次可是个大金主,出价一千……”

看到她手里摸出的不是武器,陆一鸣放下心来,至于她口里嘟囔的那些话语,他却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不过他仍然觉得有点理亏,于是亲自出门帮姑娘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东西。那是张放大了彩色照片,在这个年代相当罕见。
塔尔玛一把将照片夺了过去,嘴里说:“您不感兴趣没关系,感兴趣的人多的是!”
陆一鸣心里还惦记着那具木乃伊,懒得和她纠缠,可正当他准备关门回屋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叫了声:“等等——”,又飞快地把照片抢了过来。

原来,照片上的人他有印象,那不正是伊瑟琳达根据印象所描绘出来的丹尼吗?尽管他的鼻子还好好地长在嘴巴上面,可陆一鸣怎么会忘掉这副他多次细细琢磨过的面孔。

“哼,您这人也真够磨叽的!一千啊——可不是什么点数哦,是比特币!要不是因为数字大我都懒得接——知道你们在那边吃穿不愁,可用得上比特币的时候有的是!”
“你认识他?”
陆一鸣冷冷地问。
“我要认识还劳得着找您啊?是个老客户,最近发了笔横财,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跑到你们那边的一个弟弟来,然后才出了这个价,希望借着我和你们的这点儿关系,想个法子把他给找回来。”
陆一鸣一边思索,一边自言自语道:“难道是丹尼在北加的亲人?”
一听此话,塔尔玛乐了:“撞大运了!您还真认识他!真是撞大运了!”
“你那客户住在什么地方?带我去,现在就去!”
趁着塔尔玛怔住的功夫,陆一鸣转身回屋,取了被他丢在地上的背包,还小心地锁上了房门。

塔尔玛的“座驾”停在俄罗斯山顶的废弃球场上,陆一鸣一眼就认出来,那根本就是专门从太平洋的空天飞机降落平台上接驳旅客的专用无人机。
“估计就是被你们给做了手脚!我就纳闷儿了,竟然没有人上报?”
塔尔玛听到陆一鸣这么一嘟囔,脸上露出个惊讶的表情:“您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陆一鸣似懂非懂:“我开什么玩笑?”
塔尔玛一听,又乐了:“好吧,敢情您真的是第一次来,那就义务点化您一下吧,不管是在我们这儿还是您那边,灵活点儿的人都晓得,坐着火箭出远门儿一点儿都不好玩,可一有机会都还是愿意跑一趟,不就是因为里面有个赚头吗?说来说去,还是多亏了我们这些人,冒着风险牵线搭桥,苦活累活都包了,到头也就拿个小头儿。你猜我这单人家才给多少?——两百不到!你们都是吃了便宜的,谁会寻思着去上报,傻啊?”
陆一鸣怼了回去:“上面没你们想象的那么弱智!”
“哈——”
塔尔玛的口气中开始带着鄙夷:“您倒是没我起初想象的那么聪明哦,上面如果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您猜谁还会接这种苦差事?””
“闭嘴!”
陆一鸣火了。
塔尔玛只好悻悻地钻进了无人机里,等陆一鸣上来后,没好气地说:“现在可以说话了吧?——目的地,门德西诺,主街1000号。”

“目的地确认,门德西诺,主街1000号,预计飞行时间,一小时。”

门德西诺,陆一鸣对这个地方有那么一点印象,似乎是个紧靠着太平洋的小镇,应该是哪个新年或者圣诞吧,他们一家子曾经在那里度过假,那个时候母亲还没有离开,他自己才刚刚学会走路,一家人在海边无垠的草地上忘情地互相追逐,他还记得远处涛声震天,夕阳贴着海面,世界镀了金,喜悦在空气中流动。
不对,陆一鸣马上醒悟过来,不对,他连赫连夏敏没有记起,又如何能存留得住蹒跚学步时的记忆呢?
最近真是太不对劲了,他越来越按捺不住对过往的追忆,这种莫名的冲动有着神奇的魔力,它给他一向怯于直视的往事全部镀了层金,让离别不再哀伤、孤独散发出力量、恐惧则烟消云散……
可真相究竟是什么呢?他其实不得而知。

无人机沿着海岸线缓缓北上,因为超载的缘故,每当凌冽的海风袭来的时候,机身为了保持平衡抖个不停,让陆一鸣觉得它随时都会散架。
好在行程并不算太长,他们很快就开始下降,晃晃悠悠地落在了海边一座大宅门前的草地上。
陆一鸣跳下机舱,活动了下肩膀,四下环顾了一圈。
塔尔玛这时候倒很有向导的样子,脚一着地就开始兴致勃勃地解说起来:“这个地方三面靠山一面靠海,在这个时代可是有着难得的安定,吸引了不少有钱人躲过来,就说咱们这位客户吧,发迹之前还住在圣何塞,有了钱马上都搬到这里来了——当然,在这儿生活成本也高的离谱——就连最基本的家用、吃的啦、穿的啦,都是从海里的那些个浮城运过来的,价格可不是一般地高哦!”
陆一鸣不以为然:“哼,那还不如干脆搬到浮城上!”
“哈!搬到浮城?”塔尔玛笑了:“也就您这外地人把事儿想得这么简单,浮城都是有主人的,各有各的规矩,而且大抵和钱不沾边儿——就拿离这里最近的奥罗拉城来说吧,它每接收一个新居民都要现有居民全票通过,有一个人反对都不行哦!就这,名额也是非常地有限,每次年底,那些运气好上了名单的就有机会被请去做个现场秀,可是要说服那么多人哦,不用猜都知道有多难——不过,您要有兴趣的话我也是有门路的——一个姐们儿,她专门做这种培训,几年里可是送进去十几个人了哦!讲真,奥罗拉城的生活不见得比你们那儿差——”
“别废话了!我们进去吧!”
陆一鸣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这宅子不显新,但装得富丽堂皇,门厅格外宽阔,大理石砌成的台阶铺开在前面。
当陆一鸣还在四处寻找门禁的时候,塔尔玛就“咚咚咚”地敲起门来:
“尼古拉先生,我是塔尔玛,算您找对了人,您打探的消息已经有信儿啦!”
然而好长时间都没人应答,塔尔玛不禁有些沮丧,小声嘀咕着:“去山里打猎了也说不定。”
陆一鸣忍不住抓着门把手一扭,门竟然开了,于是他轻轻探了进去,眼前是一段昏暗的短廊,浓烈的火药气息扑面而来,让他陡然一惊:
“不好!有事发生!”

“陆总!等你有一阵子了!”
陆一鸣还没来得及退出去,一个熟悉的声音便让他僵在了原地。
“朱可夫?”
话音刚落,那人就出现在短廊的尽头。
“陆总,进来说话,刚刚找到的一些线索让我很不理解,还要跟你请教一下。”

现在的陆一鸣是彻底懵了,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塔尔玛则不知所措地紧跟在他身后。
短廊尽头的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客厅,三面高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大海,朱可夫拣了一把椅子在窗前坐了下来,然后示意陆一鸣照着他的样子做。陆一鸣没有办法,他已经注意到客厅的另一头立着几个持枪的士兵,雪白的地毯上还有未干的鲜血,于是只好顺从地坐到了朱可夫的对面。塔尔玛也想跟上去,却被朱可夫一个手势挡开,他一脸厌恶地给士兵们下达了指令:“先把她带下去!”
两名士兵旋即冲了上来,一左一右挟住那姑娘,在她呼天撼地的嘶叫声中将她拖出了门。

陆一鸣觉得心虚,却还是强作愤怒地责问道:“朱可夫,你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朱可夫慢条斯理地答道:“陆总,我可没有什么葫芦,葫芦是您的……”
“你们一直在盯着我!从我一到北加就跟着我?”
“那我就实话实说吧,陆总,自从第一份调查报告出来后,我们就确认发生在基地的是一次非法入侵,有人冒充开拓者混了进去,策划了那起破坏事件,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判断,破坏应该是未遂,但破坏者挟持了一艘运输舰逃掉了,她的名字——我们后来认为——叫做米娅。”
朱可夫停了下来,双眼紧盯着陆一鸣,试图搜集他脸上闪过的微妙变化,心满意足之后才继续道:
“起初,我们只是揣测你和米娅存在联系的可能性,当然,因为你所谓的失忆,我们并没找到证据来印证这种猜测,直到前天晚上,一位神秘的女子——我们判断她就是米娅——悄悄地潜入了你在三藩城的家里,而地道的发现、以及你们的神秘消失,几乎可以让我百分之百地得出一个结论:从基地到三藩,你们一直就是合谋!”
“胡说,我根本就是莫名其妙地被卷入的。”
不知道是不是朱可夫认可了陆一鸣这一句看上去并没那么有力的辩解,他话锋一转:“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你竟然又回到了三藩的家里,这和我所作出的你们已经彻底逃跑的假设不太一致——要知道,因为把你给跟丢了,老板可是冲我发了飙哎——好在我们检测到了你的新目标,就是这个僻远的小镇,没想到在这里竟然会有别的意外发现,以至于我真的想要把先前的结论推翻了!”
“意外发现?”
“非常意外!”
朱可夫随即从身旁的茶桌上抽出几张放大的旧照片,递给陆一鸣说:“仔细看看,如果你这次来的目的和米娅毫无关系,那么这故事又得头讲起,真让我好是头痛啊!”
陆一鸣简单地翻了翻,这些照片和塔尔玛手中的并无大异,也不出他所料,每一张里面都有丹尼,有些是独照,有些是和别的什么人的合影。
他暗想,难道朱可夫也在追查陈向南这桩旧案?或者正是他在废港击落了褚兼良的飞行器?
“这些是谁?我毫无概念!”
他把照片丢还给了朱可夫。
朱可夫不慌不忙地拣了一张起来,按在桌面上,一手把陆一鸣拽过来,指着相片中的一个人影说:“仔细看,这人是谁?”
陆一鸣很不情愿的走上前去,照片上仍然是丹尼,是他和一对男女的合影,地点显然是在他们的客厅里,男人的面孔与丹尼酷似,应该就是这屋子的主人,可朱可夫指着的却是他们背后的一个男人,他正探手要取桌的一个花瓶,想是并未意识到自己不巧身在镜头之中。
那人侧着脸,可陆一鸣还是轻而易举地把他认了出来,这让他大惊失色:
“戴夫?”
朱可夫对陆一鸣的反应像是不太满意:“你的反应有点儿慢啊?”
陆一鸣终于忍无可忍,反问道:“朱可夫,你什么意思?”
“如果你是给戴夫做事的话,我其实是管不着的,只是在老板那边,我总得有个交代!”
陆一鸣大悟,心里松了下来,嘴上却紧着:“你这个人就是自作聪明!?我跟你讲啊,我看到这照片里面的戴夫时比你还要吃惊!你想知道前因后果,好,这就说给你听,你可以后别抱怨是我把你扯了进去!”
这个时候,陆一鸣是拿定主意豁了出去了,这桩过往的迷案反正早就把他搅得不得安宁,倒不如多拉扯些人进来,米娅那头却是不能让他们知道更多。于是,他敲着照片上丹尼的脑袋,一字一句地说:
“看好了,这个人叫丹尼,十多年前,他和北加一家叫做‘伟大进化’的生化公司签订了一个实验合约,让那家公司负责治疗他的绝症。可是据我所知,这种治疗方式导致当事人的身体发生了严重的变异,导致他不会生病、不会受伤、不会自然死亡、也不会做梦。而这家所谓生化公司的头子——我现在开始认为——他就是戴夫。”
这下子轮到朱可夫一脸愕然了,他结结巴巴地说:“难——难道——你这次来就是为了调查这个?”
陆一鸣借此驳回了一点信心,继续道:
“你要知道,当初就是这个案子让陈向南送了命——他出事前曾经见过照片上这个丹尼,而且,他那个时候已经发生了变异!在集团内外我查不到任何关于‘伟大进化’的信息,我甚至怀疑世界上所有关于它的数字信息已经被全部销毁,可是谁也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人保存着老照片!”
这一席话听得朱可夫语无伦次起来:“那女子——那晚找你——她也是为了此事?”
陆一鸣发现先前实在是高估了朱可夫的智商,于是笑了笑,顺势答道:“正是,她是海上浮城里的人,答应帮助我去那里寻找一些残存的资料。正好我家有通往回环管的地道——是父亲在战乱的时候挖的,我们就顺着回环管到了洛城的海边,他们的人在那里等着。”

朱可夫默然无语,好一阵子才开口说:“操!让我怎么跟老板交待……”
“你就实话实说吧,陆一鸣觉得前上司陈向南的意外过于蹊跷,因此一直暗中调查,不料线索追到了现上司戴夫的头上,让他一时不知该怎么搞下去,只能向调查局坦白。”
“这样好,这样好!”朱可夫立刻拍案表示赞同:“陆总稍候,我去安排一下。”

朱可夫虽然离开了客厅,那几个士兵还留在那里,陆一鸣转身面向窗外,悄悄地抹掉了额上的冷汗。
地毯上的鲜血、战死的索菲亚——这些都不住地提醒着他朱可夫这人的残暴,只要是得了熊的首肯,他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收队!”
再次出现的时候,朱可夫又变回成先前那么得趾高气扬,他过来拍着陆一鸣得肩膀说:“妥了,老板说这事他自会处理,但要求你一定和我们一起回去!”
“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
“对,现在!”

陆一鸣没有法子,只能跟在朱可夫的身后,从后门出了这栋宅子。
眼前是一片辽阔的草地,一艘空天战舰耀武扬威地停在上面,陆一鸣一眼就认出,那正是著名的“可汗号”,仗着强劲的核聚变离子引擎,它在半个小时之内可以到达地球上任意一个角落。
他随着朱可夫爬进机舱,隔着舷窗看到稀稀落落的士兵们也开始往舷梯处汇集,刚坐稳,忽然想起了什么:“塔尔玛呢?”
“那个黑女人?放心,已经处理掉了。”
听到又一个无辜的生命因自己而消逝,陆一鸣感到不寒而栗,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早就掉入到了一个危机四伏的陷阱。

十四、米娅目录十六、高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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