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鸣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起居室,眼前的一幕让他大吃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一个人安然自若地坐在窗边还是他从地球带过来的藤椅上,颇有兴致地观赏着窗外璀璨深远的星空。那是独烈,陆一鸣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放肆到胆敢贸然闯入——不,应该是潜入自己的住所。
“你、你是什么时候——”
“漂亮!完美!陆总,跟你说实话哦,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有想过,居然还能有机会以这样一个玄妙角度观赏星空!”
陆一鸣火冒三丈:“出去!立刻滚去出!现在!”
“啊?陆总消消气!我是看您人不在,门又开着,就想着不如进来等。”
独烈恭恭敬敬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浑身都散发着某种超乎寻常的愚钝,令人很难判断,究竟他天性如此,还是在刻意地乔装。即便是经了陆一鸣那般斥责,他仍旧客客气气,一如既往,语调和缓而温顺:“陆总,拖了这么久,咱们也该完成交接了——我是说主机伊芙的升级密钥,在华伦先生给我安排的任务里面,就这一项优先级最高——而且,交接完成,你就能立马返回地球,也好卸下这副重担!”
陆一鸣明白了过来,原来是自己那位深藏不露的老板还没有死心,可他没有理由在这个人面前就范,于是很不屑地说:“这不可能!你还是去跟你那老板交接吧!”
独烈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不悦,当陆一鸣上前一步,挑衅似的居高临下打量起他的时候,那种不悦地表情渐渐狰狞起来。
“陆总,我真的是没有办法!我得留在这里!我还不想死!”
他嘴里嘟囔着,手抖抖索索地往口袋里摸,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支小巧的手枪,对准了陆一鸣,另一只手笨拙地一拉,“喀——”,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等等——要干什么?你别冲动!”
陆一鸣哪里会想到这样一个家伙也动刀动枪,条件反射之下退后了几步,抬着双手,小心翼翼地示意独烈不要妄动。

“走吧,现在就带我去主机,我得亲自证明密钥正确无误!”
独烈动了动枪口,眼皮一抬,下达了指令。

陆一鸣毫无办法,被他押着钻到了一个传送囊里面,后脑一直被枪顶着,到总控制舱也不过是半分钟的功夫,但走出传送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已经湿透,就跟在水里浸过一样。他像一个被送上刑场的囚犯一样,被人逼迫着一步一步地来到主机伊芙的控制台前。
眼看着要大功告成,独烈整个人异常兴奋起来,他开始不断地用枪口敲击着陆一鸣的脑袋,口上催促着:“快!快!”
这一近似疯狂的行为让心里几乎绷成了一张满弓的陆一鸣彻底失控了,他头一瞥,冲着独烈撞了过去。
“砰!”
一声脆响过后,陆一鸣觉的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颊,沾在手上的液体温热而粘稠,同时,他又看到了独烈扭曲的面容,以及再一次颤抖着抬起来的枪口。
“砰!”
又一声脆响,陆一鸣一时弄不清楚是哪里中了枪,他像石化了一样,一动不动,静静地等着自己倒下。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瘫倒在地上是独烈,他惨叫了一声,枪随之从手里滑落,肩头上“汩汩”地冒出了鲜血。

“快!救我……我不想死……”
他用手压住了肩,痛苦地呻吟着。

陆一鸣很快恢复了理智,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控制舱入口处的博士,他收了枪,正朝这边慢慢地走了过来。

“博士?”

听到陆一鸣这么一喊,独烈的叫声变得更加急促:“救我!救我!”
他一边喊,一边把目光转向了已经到他面前的博士:“博士?你是——博士,救我!救我……我是有用的……只有我知道基地真正的作用……只有我知道那个比天还大的秘密……”
看到独烈开始胡言乱语,陆一鸣感觉他就要不行了,急忙下令:“伊芙,呼叫救援机!”
“等等!让他说完。”
博士手一扬,中断了这一命令。

“博士,您知道童智这个人吗?您一定不知道——是的……他……按说……早就被硬销毁了,可他……他没有像说的那样……他……他没有散发什么……什么有害信息,他……他被硬销毁是……是因为,因为……他发现了……那是天狼星的秘密!”
“童智?”
听到这个名字,陆一鸣失声叫了出来。
“童智……我就是童智。我没有……我没有真得被销毁,他……戴夫……把我偷偷藏了起来,因为他……他想独自占有这个秘密……”
独烈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开始大口地喘气。
博士见状,立即在他身边蹲了下来,轻轻抚着他压在肩头那一只满是鲜血的手,温和地说:“继续说下去,你不会死的,你告诉我真相,我给你你想要的,我还能给你你失去的!”
独烈眼睛开始放光,努力挣扎着,继续道:“很久……很久以前……上万年,天狼星……天狼星发生了爆发……一次超新星爆发,留下来的……是中子星……残骸给尘埃掩盖,从来……一直……没有找到。是我……我发现了它……是我……是我找到了它,我……我不仅找到了它,我……我还对它做了计算……周密的计算,然后,然后我……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天大的结论……天狼星D……对,D……第四颗星……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一颗……第四颗星……就是它的伴星……它……它是一个黑洞……”
“黑洞?你是说天狼星系里有一颗星的伴星是黑洞?”
“哈哈……是啊……黑洞!要知道,天文计算方面,我……我是超一流的,所以我算出来了……那是一个黑洞!我……我不仅……我……我还算出了它的轨迹!”
说到这里,独烈兴奋起来,而他的呼吸也越发急促:“对……轨迹……它逃逸了!知道吗?它逃逸了……爆发让它逃逸了!逃逸了……他朝着我们……我们太阳系……朝着我们来了!哈哈……哈!”
独烈忽然怪笑起来:“它太快!快得……快得难以置信!”

“什么?”
陆一鸣和博士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独烈对二人激烈的反应表示满意,他闭上了眼睛,咬着嘴唇,继续道:“知道了吧?很快……就会注意到……可能已经……海王星轨道的变动,这下……这下你们知道了吧?基地……唯独它……只有它可以逃脱,逃脱这场灾难,永存……剩下的一切……一切都不能……幸免……恒星……被撕裂……轨道……扭曲……全部……全部毁灭……这世界……全部毁灭,在基地上永生……我们……我们飞往……要去的地方……新的世界……建立新的世界!”

“你相信他吗?”
博士瞟了一眼陆一鸣,问道。
“我觉得还是先叫救护机吧,把他救活再说。”
陆一鸣不安地说。
“砰!”
又是一声脆响,博士取出了枪,补到了独烈的脑门上。

“我得跟戴夫好好谈谈,你也来吧!”
博士掩着鼻子,一脸厌恶地离开了控制舱。陆一鸣却如同被粘到了地板上一样,久久都动弹不得。

全息投影中呈现出来的戴夫面色苍老,神情憔悴,和陆一鸣几个月前才见到那位满面红光的老板判若两人,而且,他明显不是在自己豪华办公室里,现在这个地方,光线昏暗,陈设单调,唯一能让人识得出的家什就只有他面前的那张小桌。
“头儿!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一个影子晃到了投影中央,信号稳定下来之后,陆一鸣认出来那个人是朱可夫。
博士对他挥了挥手:“你先出去一下吧,我和戴夫单独谈谈。”
陆一鸣听到这话也打算回避,却给博士叫住了:“不是说你,你留下,有些事情你该知道。”
那一头,朱可夫刚一出门,方才还垂头丧气的戴夫竟然露出了一丝神秘的微笑,他面对着博士,开口说:“博士,我对您的佩服不会因为您对我的不信任而有任何减少。”
“戴夫,你值得我信任吗?”
博士不悦,扬起右手,好让戴夫看清楚上面还没来得及干透的血迹。
戴夫猜出了什么,泄气地问:“你——你把他干掉了?”
博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满腹怨恨地说:“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家伙脑子里是怎么想的。”
“好吧,博士,我认输,可你也不见得就是赢家。”
“我不在乎输赢,我从来都不在乎输赢!”
听博士这么一说,戴夫竟然怪笑了起来:“是么?那你有没有发现,你还是在不断地衰老?——我是说,和我相比。”
陆一鸣仿佛明白了什么,抢过了话去:“戴夫,难道……难道你给自己也做了那个?那个生化改造——就像你对丹尼尔所作的一样?”
“哈——看来这秘密不再是秘密了——博士连这都告诉给你?不过无所谓,那我实话实说,改造过了的可远不只是我自己,他可以甄选基地的子民,我为什么不可以,他的那些开拓者——在我看来,纯粹就是个笑话!星际旅行中最需要的是不死的勇士,而不是任人摆布的奴隶!那些行尸走肉,哼——他们连个机仆都比不上!”
当戴夫在那一头滔滔不绝的时候,博士的脸上显现出一种陆一鸣没有见过的复杂表情,他嘴唇紧闭,双目失神,没有说一句话来反驳。
戴夫趁势继续道:“既然到了这样的地步,我也不忍心瞒着您了,头儿,您以为您现在和我一样吗?错了!您的身体还是原来的身体,除了注入了一些干扰素,我可哪儿都没敢乱动,就像您常说的,您在这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万一搞得您不再是您,那这世界损失就太大了。”
很显然,最后这句话结结实实地击中了博士的痛点,他的面容很快变得僵硬起来,额上爆出几根青筋,身子往后踉跄了一下,几乎要摔倒,幸而陆一鸣及时扶了上去,挽着他的手臂,带他坐到了一张椅子上。

“朱可夫!”
博士轻声地召唤。
“头儿?”
“处理了吧!”
“是!”
那一头,朱可夫应了声,投影消失,会话结束了。

“一鸣,你可知道,这个世界现在还不能没有我,将来也不能没有我。”
博士的声音罕见地孱弱,这让陆一鸣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而当他把自己叫做一鸣的时候,心中的怜悯油然而生。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他怎么可能骗得过我,怎么可能呢?”
说着,博士就像变了一个人,和一个普通的大限将至的老头再没有什么区别,他垂着脑袋,费力地取下了手上的那个指环,颤抖着要交给陆一鸣,不料没有拿稳,指环哐啷一声摔落到地板上。
陆一鸣见势,一个箭步抢了上去,趁着它还没有滚远将它抓到了手里。

“这个指环,就送给你吧,你仍旧是这里的指挥官,你现在有最高的权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陆一鸣本来想着把指环交还给他,听他这么一说,抓着指环的手停在了半空,自己忍不住仔细地端详起面前的这位老人来,竟然觉得眼角有些湿润。多么熟悉的场景啊,许多年前,在三藩城的病榻上,他不也正是如此面对着他临终的父亲吗?

“早就知道了,是啊……早就知道了——”
博士喃喃自语着,目光飘向了远方:“你不是问我做不做梦吗?我做,最近尤其做,我会梦见陆楠——我怎么会老梦见她呢?”
陆一鸣的眼泪早就流了出来,他上前一步,跪倒在博士面前,抓紧了他的双手。

“一鸣,真该让你读读阿西莫夫的书——这些都是我的错,如果你读过,你就会知道里面有个人物叫做‘骡’,他征服了世界,却一生痛苦。”

陆一鸣的思绪还来不及完全回到过去,一声“砰”的脆响就把他惊醒了,让他惊诧的是,他的心绪并未因此而产生激烈地震荡,相反,他此时所感到得却是格外的平静。
所以,他轻轻地走上前去,帮老人抚上了来不及闭合的双眼。

十八、基地目录廿、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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