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鸣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居所,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瞪口呆:窗边安然自若地站着一个人,背向自己一动不动,似乎正在观赏窗外璀璨深远的星空。
“漂亮!完美!陆总,实话实说,我这辈子做梦都没有想过,居然还能有机会以这样一个角度观赏星空!”
听到了动静,那人转过身来,陆一鸣认出是独烈,顿时火冒三丈:“独烈,你,你怎么敢,出去!立刻去出!现在!”
独烈恭敬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浑身都散发着某种超乎寻常的愚钝,令人很难判断,究竟他天性如此,还是在刻意地乔装:“啊?陆总,消消气嘛!我是看您人不在,门又没锁,就想着不如进来等。”
即便是经了陆一鸣那般训斥,这人依旧客客气气,一如既往,语调和缓而温顺:“我这不也是手头有公事急着办嘛,陆总,拖了这么久,咱们也该开始交接了——我是说主机伊芙的升级密钥,在华伦先生给我安排的任务里面,就这一项优先级最高——而且,交接完成,你就能立马返回地球,也好卸下这副重担!”
陆一鸣这才明白了过来,原来是自己那位深藏不露的老板还没有死心。可他没理由在这个人面前就范,于是很不屑地怼了回去:“这不可能!你还是去跟你的老板交接吧!”
终于,独烈的脸上露出了几许不悦,当陆一鸣上前一步,挑衅似的居高临下打量起他的时候,那种不悦的表情渐渐变得狰狞起来。
“陆总,我也是没有办法!我非得留下来!”
他嘴里嘟囔着,手抖抖索索地往口袋里摸,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支小巧的手枪,对准了陆一鸣,另一只手笨拙地一拉,“喀——”,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等等——你要干什么?别冲动!”
陆一鸣哪里会想到这样一个家伙也动刀动枪,条件反射之下退后了几步,抬着双手,小心翼翼地示意独烈不要妄动。

“陆总,都说了,我也是没办法,你就配合一下吧,现在带我去主机,我得亲自证明密钥正确无误,我得留下来,这是唯一的出路!”
独烈手一抖,枪口动了动。

陆一鸣不得不就范,由独烈押着钻进了一个传送囊。
到总控制舱也不过是半分钟的功夫,但从传送囊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已经湿透,就跟在水里浸过一样。他就如同一个被送上刑场的囚犯,后脑给枪口顶着,一步一步地来到主机伊芙的控制台前。
眼看着要大功告成,独烈异常兴奋起来,他开始不断地用枪口敲击着陆一鸣的脑袋,口中催促着:“快!赶紧!快!”
陆一鸣没经过什么特殊训练,内心早就紧张地绷成了一张满弓,而独烈这一近似疯狂的行为让他彻底失控,头一撇,冲着独烈猛撞了过去。
“砰!”
一声脆响过后,陆一鸣觉的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颊,沾在手上的液体温热而粘稠,同时,他看到了独烈扭曲的面容,以及再一次颤抖着抬起来的枪口。
“砰!”
又一声脆响,陆一鸣一时弄不清楚是哪里中了枪,像石化了一样,一动不动,静静地等着自己倒下。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独烈惨叫了一声,瘫倒在了地上,枪随之从手里滑落,鲜血“汩汩”地自肩头冒了出来。

“快!救我……我不想死……”
独烈用手压住了肩,痛苦地呻吟着。

陆一鸣很快恢复了理智,一眼就看到了藏在控制舱深处的博士,他收了枪,正朝这边慢慢地走了过来。

“博士?”

听到陆一鸣这么一喊,独烈的叫声变得更加急促:“救我!救我!”
他一边喊,一边把目光转向了已经到他面前的博士:“博士?你——,救我!救我……我是有用的……只有我知道基地真正的用处……只有我知道戴夫的秘密……那秘密——比天还大……”
陆一鸣意识到独烈开始胡言乱语,感觉他就要不行了,急忙下令:“伊芙,呼叫救援机!”
“等等!让他说完。”
博士手一扬,中断了这一命令。

“博士,你……你真的是博士?那您一定知道童智这个人?不——您可能不知道,戴夫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是的……他……按说……早就被硬销毁了,可他……他没有像说的那样……他……他没有散布什么……什么有害信息,他……他被硬销毁是……是因为,因为……他发现了……那秘密,对……天狼星的秘密!”
“童智?”
听到这个名字,陆一鸣失声叫了出来。
“啊?你知道他?童智……对,我就是童智。我没有……我没有被真得销毁,他……戴夫……把我偷偷藏了起来,因为我还有用,他……戴夫……他想独自占有这个秘密……”
独烈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大口地喘着气。
博士见状,立即在他身边蹲了下来,轻轻抚着他压在肩头那一只满是鲜血的手,温和地说:“继续说下去,你不会死的,什么秘密,你告诉我,我会救你,我还能给你你想要的。”
独烈眼睛开始放光,努力挣扎着,继续道:“很久……很久以前……上万年,天狼星……天狼星发生了爆发……一次超新星爆发,留下来的……是中子星……残骸给尘埃掩盖,从来……一直……没有人找到它。是我……是我发现了它……是我……是我找到了它,我……我不仅找到了它,我……我还对它做了计算……周密的计算,然后,然后我……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天大的结论……我计算出了天狼星D……没错儿,是D……第四颗星……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一颗……第四颗星……就是它的伴星……它……它是一个黑洞……”
“黑洞?你是说天狼星系里有一颗星的伴星是黑洞?”
“哈哈……是啊……黑洞!要知道,天文计算方面,我……我是超一流的,所以我算出来了……那是一个黑洞!我……我不仅……我……我还算出了它的轨迹!”
说到这里,独烈兴奋起来,而他的呼吸也越发急促:“对……轨迹……它逃逸了!知道吗?它逃逸了……爆发让它逃逸了!逃逸了……他朝着我们……我们太阳系……朝着我们来了!哈哈……哈!”
独烈忽然怪笑起来:“它太快!快得……快得难以置信!”

“什么?”
陆一鸣和博士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独烈对二人激烈的反应表示满意,他闭上了眼睛,咬着嘴唇,继续道:“知道了吧?很快……人们就会注意到……注意到海王星轨道的变动……可能已经发生了,这下子……这下子你们明白了吧?基地……唯独它……只有它可以逃脱,逃脱这场灾难,永存……剩下的一切……一切都不能……幸免……恒星……被撕裂……轨道……扭曲……全部……全部毁灭……这世界……全部毁灭,在基地上永生……我们……我们飞往……要去的地方……新的世界……建立新的世界!”

“你相信他吗?”
博士瞟了一眼陆一鸣,问道。
“我觉得还是先叫救护机吧,把他救活再说。”
陆一鸣不安地说。
“砰!”
又是一声脆响,博士取出了枪,补到了独烈的脑门上。

“我得跟戴夫好好谈谈,你也来吧!”
博士掩着鼻子,一脸厌恶地离开了控制舱。陆一鸣却如同被粘到了地板上一样,久久都动弹不得。

全息投影中呈现出来的戴夫面色苍老,神情憔悴,和陆一鸣几个月前才见到那位满面红光的老板判若两人,而且,他明显不是在自己豪华办公室里,现在这个地方,光线昏暗,陈设单调,唯一能让人识得出的家什就只有他面前的那张小桌。
“头儿!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一个影子晃到了投影中央,信号稳定下来之后,陆一鸣认出来那个人是朱可夫。
博士对他挥了挥手:“你先出去一下吧,我和戴夫单独谈谈。”
陆一鸣听到这话也打算回避,却给博士叫住了:“不是说你,你留下,有些事情你该知道。”
由于信号的延迟,过了好久,那一头的朱可夫才慢慢地退了出去,方才还垂头丧气的戴夫竟然露出了一丝神秘的微笑,面对着博士说了一句:“博士,我对您的佩服不会因为您对我的不信任而有任何减少。”
“戴夫,你值得我信任吗?”
博士不悦,扬起右手,好让戴夫看清楚上面还没来得及干透的血迹。
又过了好久,戴夫的表情发生了明显变化,他一脸泄气地说:“好吧,你——你还是把他干掉了?我认输,可是博士你也不见得是赢家。既然如此,所有的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了,你可知道,这一切终究都要毁灭?这一定是你最害怕的,你怕死极了,不然你也不会找到我,可你找对了,这世界上只有我能改变这一切,只有我能让肉体停止衰老,只有我能让人类摆脱死亡。所以,基地必须属于我,末日来临之前,只有我能甄选基地的子民!——至于你,博士,你的那些开拓者们,他们纯粹就是个笑话!星际旅行中最需要的是不死的勇士,而不是任人摆布的奴隶!那些行尸走肉,哼——他们连个机仆都比不上!”
陆一鸣终于明白了什么,忍不住抢过了话去:“戴夫,难道……难道你给很多人做了那个——那个生化改造?就像你对丹尼尔所作的一样?”
这话戴夫暂时还听不到,他仍然在冲着博士说:“遗憾的是,我没能满足您老的愿望,事到如今,我也不忍心继续瞒着——何况,凭您老的聪明智慧怕是早就察觉到了,您是不是发现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没错,您的一个细胞我都没敢乱动,就像您常说的,您在这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万一搞得您不再是您,那这世界损失就太大了。”
这个时候,戴夫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诡异的笑容,令这一头博士的面容很快变得僵硬起来,额上爆出几根青筋。
“住嘴!”
博士大喝一声,中断了通讯,身子往后踉跄了一下,几乎要摔倒,幸而陆一鸣及时扶了上去,挽着他的手臂,带他坐到了一张椅子上。
“让朱可夫处理了吧!”
博士轻声下令。

“一鸣,你可知道,这个世界现在还不能没有我,将来也不能没有我。”
博士的声音罕见地孱弱,这让陆一鸣有一种不祥的感觉,而当他把自己叫做一鸣的时候,心中的怜悯油然而生。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他怎么可能骗得过我,怎么可能呢?”
说着,博士就像变了一个人,和一个普通的大限将至的老头再没有什么区别,他垂着脑袋,费力地取下了手上的那个指环,颤抖着要交给陆一鸣,不料没有拿稳,指环哐啷一声摔落到地板上。
陆一鸣见势,一个箭步抢了上去,趁着它还没有滚远将它抓到了手里。

“这个指环,就送给你吧,你仍旧是这里的指挥官,你现在有最高的权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陆一鸣本来想着把指环交还给他,听他这么一说,抓着指环的手停在了半空,自己忍不住仔细地端详起面前的这位老人来,竟然觉得眼角有些湿润。多么熟悉的场景啊,许多年前,在三藩城的病榻上,他不也正是如此面对着他临终的父亲吗?

“早就知道了,是啊……早就知道了——”
博士喃喃自语着,目光飘向了远方:“你不是问我做不做梦吗?我做,最近尤其做,我会梦见陆楠——我怎么会老梦见她呢?”
陆一鸣的眼泪早就流了出来,他上前一步,跪倒在博士面前,抓紧了他的双手。

“一鸣,真该让你读读阿西莫夫的书——这些都是我的错,如果你读过,你就会知道里面有个人物叫做‘骡’,他征服了世界,却一生痛苦。”

陆一鸣的思绪还来不及完全回到过去,一声“砰”的脆响就把他惊醒了,让他惊诧的是,他的心绪并未因此而产生激烈地震荡,相反,他此时所感到得却是格外的平静。
所以,他轻轻地走上前去,帮老人抚上了来不及闭合的双眼。

十八、基地目录廿、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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