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来,我很开心!”

陆一鸣顺着声音寻找,看到了一袭黑袍的祭司。
她正靠墙端坐在一把椅子上,头戴罩帽,脸上蒙有面纱,能让陆一鸣看到的仅有一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或者说陆一鸣觉得他能看到,因为实际上这个房间很大,光线却不怎么样,而她距他足足有十好几步之遥。
祭司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但非常慈和,陆一鸣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以为这声音他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念头如磁石般吸引着他,以至于他恍恍惚惚地就开了口:“我们见过?”

祭司没有回答,而是示意他先坐下来。

陆一鸣这时候才注意到,祭司的右首还有另一张椅子,和她坐着的本是一对,分别布置在一张红木高桌的两侧。它们都紧贴着一面白墙,墙上高挂着一副斑驳的旧画,极易辨识,因为那正是马远的《寒江独钓图》。他环顾四周,却再没看到别的任何家私器物,房间的一侧是有窗的,好多扇,都挂着竹色的帘子,整个空间沉浸于一片昏黄之中,这昏黄非常特别,跟阿瓦隆里面的一切光线一样,它显然是刻意造出来的,因不随时间变化而让人产生永恒的错觉。
陆一鸣忐忑而迟疑,但这并未妨碍他最终走了过去,稍稍坐在了那张空椅子上,面朝着来时的方向,这一刻,他的视野里荡然无物,祭司就坐在身旁,要看到她却非得转过头去,然而他现在并不敢于那么做。

“转过头来!”

当祭司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陆一鸣起先以为是幻觉,因为毕竟他正在强捺着想转过头去的冲动,结果,他的无动于衷让祭司不得不换了一种语气再一次说道:“一鸣,能让我看一看你吗?”

陆一鸣吓了一大跳,他当然知道这声音是来自身旁的祭司,但内心中更强烈的感觉又迫使他认为这声音是从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里所传出。

“你还好吧?”
祭司的语调里充满关切。

陆一鸣终于回过神来,他侧转身子,第一次真正地看到了祭司的那双眼睛。
他多少还是觉得有些意外的,它们缺少他所期望的深邃和迷离,相反,黑色的瞳仁里流露出来的更多是淡淡的哀伤。他当然也注意到了那眼角的皱纹以及藏在阴影中的眼袋,虽然这并不能告诉他祭司的确切年龄,却也无可避免地暴露了她所经历的风霜。然后,又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他以为这双眼睛曾在什么地方见到过。
而这一刻,祭司就这么注视着他,直到他觉得羞怯,不由自主地把脸转了回去,而就在扭头的一刹那,他似乎督到了几点光亮在那双眼睛中闪过。

“您找我来,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吩咐?”
渐渐镇定下来后,陆一鸣提出了压在心口的第一个问题。

祭司轻叹了一声,平和地说:“如果你的心里还有怨恨——”
“怨恨?什么怨恨?”
还没等祭司说完,陆一鸣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她,似乎这才是他真正想说却一直憋在心里的话一样。
“你难道不怨恨那个把你卷到这一切里来的人?之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你可能还没有完全想起来——这样做是为了给你一层无形的保护,可是在这些日子里,你难道不是每天都被痛苦和怀疑所困扰着吗?为此你就一点怨言也没有吗?”
“没有。”
陆一鸣摇了摇头,默想了片刻,又补充道:“我还能怎么怨,我能去怨谁?不管是怎么被卷进来的,以及卷进到什么里来,这些都是许多年前,我决定接受任务的时候——或者在我去参加那个酒会的时候——甚至更早,在小时候父亲要带着我去轮渡码头看军舰的时候——早早就决定好了的。真要怨恨,我倒宁愿去怨恨那个从一开始就把我们丢下,连一面我都没有见过的母亲。您不用关心我的怨言,从米娅那里我大概也知道了个一二,既然她说先前我就做过决定,情愿站到你们这一边,您就不用担心我可能会懊悔或者什么的!”

祭司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像是被陆一鸣的言语冒犯到一样,好长时间没有说出一句话。
等到她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已经载着威严:“你必须得怨恨,你要恨‘熊’!他——是他造就了这几乎无法挽回的所有一切!”
“熊?”
陆一鸣的身子一震,触了电似的跳了起来。这名字从他耳边划过的时候犹如一柄冰冷的利剑,瞬间将他从梦呓之中唤醒过来,逼迫着他重新审视这两天里糊里糊涂就接受了的“崭新现实”。
祭司也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她花了点功夫让情绪平静下来才继续说:“你不希望这个世界变回到它从前的样子吗?”
“我不明白,您说得从前是什么意思?如果您非要把我父亲的那个时代作为从前,那我不得不说,我——其实不止我——对它没有一点真切的印象,是的,谈论过去的时候,他们总是显出很怀念的样子,可是您知道,人的回忆本身就不靠谱,记忆里痛苦的那部分很容易被滤掉,不知不觉之中,这我倒是深有体会。”

“你父亲的时代,对!我指的就是你父亲的那个时代,这么近在咫尺的过去,在你们的记忆里竟然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你难道不因此而觉得惋惜吗?你对整整一代人的回忆都保持怀疑,可你要知道,他们的回忆马上就要尽数消失,难道之后他们亲身经历的过去就变得不曾存在了吗?”
“过去本来就无关紧要,很多时候只会让人烦恼。”
“错!你这么想只是因为你知道的还不够多!很早以前,我就打算亲自坐在你面前,跟你讲一讲关于‘熊’的一切,这些本是你应该知道的,希望你对我接下来要讲的不要觉得过于惊骇。”

陆一鸣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激跳着,那声音如同从远方传来的战鼓。

“‘他是一个天才,是整个人类历史中绝无仅有的天才——如果人类将来还会有历史的话,这一点他从小就心知肚明,于是,自然而然地,他就在自己身上内建了一种俯视苍生的精神状态,这让他在任何场合、任何时候都显得格外出众,他无需任何矫作,就能叫人们感受到心里承载着的无限的使命感和责任心。这种天生的影响力无影无形却叫人难以抗拒,他于是借此主导了整整一代人的价值体系和社会信仰,扮演着他们的精神导师、担任着他们的伟大领袖,一起掀翻了陈旧、然而稳定的旧秩序。有人以为是世界的衰落导致了‘熊’的崛起,实际上应该是‘熊’的崛起加速了这世界的衰落。可是然后呢?在旧秩序土崩瓦解之后他给人们带来些什么呢?无限绝望之中的一丝希望而已,而就连那丝日渐微弱的希望,如果不是他们苦心地经营维持,也随时都会烟消云散。他真的就因此超越众生了吗?他是在靠小心翼翼地运作着集团这样的一个庞然大物来操控着整个世界,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们为此使了多大的力气,你也比我更熟悉他们是如何依赖日益庞大的意识部门,他们不仅要马不停蹄地炮制维持人们那点儿希望的各色材料,而且已经不得不开始使用些特殊手段,企图将希望永远地注入到人们的意识里面。这显然是不可能持久的,集团总有一天会分崩离析,就跟旧世界一模一样,大家心里其实都明白,只是没有人说出来而已。”

“您这么讲是不是有些过于绝对?至少,并非所有的地区都在集团的影响之下,比如苏格兰,比如布列塔尼,再比如北加……当然,还有这浮城。”

“当世界上只剩下唯一一个可以标榜的成功典范的时候,还需要刻意去强调它所谓的影响吗?北加、浅港的存在、世界上所有这些混乱的残缺,它们的存在恰恰是集团选择用来延缓自身衰亡的良药,单凭着存粹虚构的故事是不足以佐证集团存在的正当性的,他们还是需要一些口口相传的东西,需要一些由从某个确然存在的地方逃出来的人们亲口来讲述他们确然经历过的苦难。”

陆一鸣一时语塞,他明白祭司所说的并非毫无依据,浅港所发生的一切依旧历历在目,尤其是不久之前齐孝军的那一番讥讽,话不是很动听,却足以说服他接受那些他向来刻意抵触着的事实。

“可是您讲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陆一鸣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这句自己都觉得不那么体面的话。

“他总喜欢让人们以为他是全能的,而且是唯一的——他心里面就是那么想的,从前,他因为担心会在这世上留下自己的基因,竟然拒绝繁衍后代——”
讲着讲着祭司又显得激动起来,以至于她不得不深深地呼吸了几口气才能继续:“——可是谁不知道,人难逃一死,他再怎么非凡,也不过是人。”
这话让陆一鸣无从反驳,他也不愿反驳,他只是忽然感到很惊奇,因为这么些年来,他竟然从来都没有关注过‘熊’的年龄。
在集团所控制的领域,所有公开信息的口径都是唯一的,不存在任何模棱两可之处,关于‘熊’的简历尤其标准,连集团内外的版本都不存在任何差别,然而直到现在,他才注意到里面从来没有提到过‘熊’的年龄。

2015年,‘熊’发明了核聚变粒子合成技术,震动了整个世界。这一发明堪称是当代的炼金术,它能够自由地实现原子重组,将物质转化由分子层面深入到原子层面、从化学层面提升到物理层面,彻底打通了物质和能量之间的闭环。
2018年,‘熊’创立集团,在全球面临着日益严峻的资源和能源威胁之际,将基于核聚变和例子合成的永久解决方案摆在了人类面前;
2025年,‘熊’以集团的名义正式发布《全球共同专享市场互惠条约》,愿意承担本应由缔约的政府和组织所应承担的社会责任,正式开始为专享市场区域内的居民提供衣、食、住、行、娱乐乃至生活所需要的一切;
2038年,为了响应此起彼伏的星际移民呼声,集团启动了土卫六——即泰坦星——的地球化改造工程,群情激昂的民众亲切地将其称为“伊甸园”
……

这些陆一鸣都耳熟能详,但不包括‘熊’的确实年龄。
信息管控严格并不等于无法获取信息,地下的信息贩子多如牛毛,奇怪的是他从来没有动过心思去打探‘熊’的年龄,从简历中的寥寥数语推测,2018年他应该正当壮年,不会小于三十岁,那么四十年之后,他至少也应该在七十岁以上。依照公开的数据,成年男子预期寿命大约为65岁——相较于从前或者集团疆域以外的地区这已经是不错的成绩,可即便如此,再加上集团内部的特殊医疗科技所带来的帮助,‘熊’的大限之日也是近在眼前!
想到这儿,陆一鸣突然觉得一阵慌乱:“你是说他……他可能会……死?”

“没有人能逃避死亡,何况据我所知,他的健康状况不会太乐观,而“基地”工程的启动正好验证了我的猜测。”

“什么意思?”
陆一鸣不解:“这跟基地有什么关系?那不过是因为土卫六改造工程过于浩大而不得不做出的一个妥协,当然,跟陈向南的死也不无关系。”
不知不觉之中,陆一鸣对祭司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从他讲话开始变得毫无保留就可以看得出。

“你就没有发现,所谓的基地其实不过是对现世的一个完美复刻?”

祭司究竟通过什么途径获取了集团内部的机密信息,这一点陆一鸣无从得知,他现在基本假设她已经通晓了他所知道的一切,于是接过话来:“是的,终极的目标是将它建造成一个缩微的太空城市,能够让人类在其中自主生存,并且得以在漫长的星际航行中生生不息,这难道不该是人类所追求的吗?”

“人——尤其是自以为通天的人——在意识到大限将至的时候,总倾向于拒绝这一普通人视之为平常的现实,为此他们不惜编造谎言,或者接受别人编造的谎言,然后执意将谎言在自己的心里加工成现实,然后深信不疑。中国的始皇帝在陵墓中复制山川河流,埃及的法老修筑金字塔,大抵如此。”

陆一鸣万分惊愕地跳了起来:“难道——难道你是说耗日持久的基地工程不过是‘熊’的金字塔?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快告诉我,这只是你的猜想——毫无依据的猜想!”

“祭司是不被容许作任何猜想的,我只会说出我所知道到的真相。”

陆一鸣已然完全无法控制激动的情绪,即便心底里他还在试图说服自己,权作把方才所听到的一切当成是又一个巫婆神神叨叨的胡言乱语,可是偏偏梦境中出现过的献祭仪式、失掉了魂魄宛如僵尸一样的开拓者们、仿佛来自异域的歌声……所有的一切这时候都一下子闪回到脑海之中,迫使他不得不自我诘问:空守了数年之久的天空之城真的只是一座等待竣工的坟墓?自己穷其一生难道就是为了充当一个可悲的守墓人?
这一系列的想法让他变得歇斯底里:“我不相信!我不可能相信!为什么会是我?不可能的,为什么偏偏是我?”

祭司看着眼前因痛苦而不能自已的陆一鸣,也离开了座椅,她走过去用双手扶住他的肩膀,轻轻地把他按回到了座椅上。
“是他选择了你,是因为他不信任其他任何人。”
“难道不是因为我蠢?不是因为我做任何事情都不问个究竟?或者因为我在浅港那一次被完美的利用?”
陆一鸣实在难以让自己平静下来,仍旧在声嘶力竭地吼叫。

“不,是因为他希望是你,在他心中,那不是他的坟墓,而是他的天堂,他拒绝了死亡,他以为在那个天空之城里会得到永生——始皇帝、法老们,他们也没有把他们的坟墓当作坟墓,一样的。”
祭司的手仍旧搭在陆一鸣的肩上,她俯下身子,注视着他的双目,意味深长地说。

陆一鸣再一次感受到了那双眼睛中饱含着的慰藉,这让他的情绪稍微稳定,口里却依旧埋怨着:“这不公平!”

“对,这不公平——所以,我们才决定毁掉它!”
“毁掉它?”
“是的,毁掉它!提前粉碎那个即将流传于世的谎言,让一度在虚无的激励下才得以活下来的人们重新学习去建造一个崭新的世界。”
“哈哈!毁掉它!哈哈哈……”
陆一鸣着魔似的大笑起来,祭司没有言语,默默地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看上去你还没有准备好,那么你仍然可以选择忘掉这两天来所发生的一切,就和上次一样。”
“不,我准备好了。”
陆一鸣的回答斩钉截铁:“——可是,我绝不相信你是什么祭司,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你难道是熊的——”
“是的,我们曾经很熟悉——这我一点从没打算隐瞒,少女的时候我就狂热地崇拜着他 ,没什么大不了,在那些本来就阴冷无比的日子里,谁又能拒绝那种象太阳一般耀眼而炽热的光芒呢?”

十二、浮城目录十四、米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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